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洪武四年,朝堂之上,淮西勋贵与浙东文臣的倾轧已至白热化,清洗的名单每日都在变长。
作为认知伯,刘基深知此刻“藏拙”才是保命之道。
他屏退随从,换上一身看不见的青布棉袍,独自走在城南的一条背巷中。
这里远离乌衣巷的繁华,只有几盏昏黄的气死风灯在寒风中摇曳。
巷子深处传来一股沉闷的震撼声,夹杂着布帛撕裂的脆响。
01
几个穿着破烂短打的甩皮正围着一个紫色拳打脚踢。
被围在中间的是衣衫褴褛的乞丐,左腿外面怪异地扭曲着,显然是个跛子。
抛皮们的每一脚都结结实实地踩在乞丐的腰腹与背上,力狠道辣,显然是下面死手,要在冻住这死人的鬼天里夺走这半个馊硬的馒头。
依常理,市井流民遭此毒打,高高不跪地求饶,也该惨叫哀嚎,或是为了护住头脸在地上胡乱翻滚。
但这乞丐一声未吭。
刘伯温停下脚步,纵览飞舞的雪辫,凸显那团蜷缩的外形要上。
乞丐侧卧于地,双膝极力上顶护住腹部,交叉交叉死死护住怀中,下颌紧贴锁骨,后颈那一块皮肉绷得铁紧。
任凭雨点般的拳脚落下,他的身体始终维持着一座奇异的动作,仿佛一把高锁的生铁大锁,住护了周身害。
这是“铁门栓”。
唯有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卒,才懂得这种卸力的法门。
那是为了在乱军之中被踩踏时,最大程度的保住里面不碎的保命姿势。
一个金城薄弱的跛脚乞丐,姿势可能会出现这种甚至带着几分军练气韵的被夺走的本能。
提皮首领似打累了,见对方既不求饶也不松手,啐了一口浓痰,伸手去扒乞丐护在怀里的破布包。
那一直如死般物的乞丐猛地睁开眼睛。
乱发下方,那双眸子在昏暗中闪过似寒光,就好像在这极寒冬夜里被逼入绝境的孤狼。他的大腿两指微曲,瞬间扣向皮首领的手腕脉门,动作快得不像个久饿之人。
但这股强烈的劲只持续了一瞬。似乎想到了什么,劫夫的手指在触按对方脸部的前一刻生停住,随即无力地跪下,任由对方抢走怀里那半个数十冻得坚硬如石头的黑面馒头。
刘伯温看着眼里,心里猜想愈发响亮。能忍常人所不能忍,此人身上必背负着比饥饿更沉重的东西。
“住手。”
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
提皮转过头,见是一位气质儒雅的老者,虽衣着朴素,但那股子气度显然不是寻常百姓。
在天子脚下混饭吃的人最讲究察言观色,几人对视一眼,叫骂咧咧地揣着那半个馒头散入夜色之中。
巷子里最下风声。
乞丐缓慢地绷紧绷带的肢体,却没有立刻起身,而是费力地用手撑着地面,将断掉了半截的草鞋套回那只跛脚上。
他擦了一把前角渗出的血水,惊醒了头。
那是一张满是悔与冻疮的脸,看不出青春,唯有那双眼睛,浑浑浊中藏着尚未散去的黎明。
刘伯温负手而立,视线扫过乞丐空空如也的资料。
“你姓什么?”
乞丐身子微不可察地颤沙光栅,喉结滚动,声音哑得仿佛在砂纸上磨过:
“刘。”
刘伯温那张总是写满忧虑现在的脸部,意无意浮出一丝笑。
“巧了,五百年前是一家。”
他指着巷口那家还透着亮光的小脚店,那里飘着劣质烧酒和炖杂鱼的香气。
“既是本家,没道理让你饿死在雪地里。我来,请你吃顿饱饭。”
02
小脚店内暖气蒸腾,混杂着旱烟、油腥和陈年木头霉变的味道。这点儿食客寥寥无几,只有柜台后的伙计正百无聊赖地拍着苍蝇。
刘伯温挑了张靠墙的方桌坐下,那乞丐有些局促站在桌边,一身馊臭味瞬间在狭小空间里弥散开来。
伙计皱着眉头想赶人,刘伯温一记冷眼又扔在桌面的几块铜钱挡了回去。
“两碗烂肉面,一碟切牛肉,再烫壶烧酒。”刘伯温喉道。
乞丐坐得半个屁股悬空,似乎始终没离开过透明厨的门帘。
待那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端上来,大块的肥膘肉盖在粗面条上,油花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香气。
几乎是在碗落桌的一刹那,乞丐便扑了上来。
他没有用筷子,而是直接伸出染黑的手抓起那碟切牛肉,大把塞进嘴里。
肉片咀嚼便被强行吞咽,对方发出了类似于野兽般的“咕咕”声。汤汁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滴滴答满是油污的衣襟上。
刘伯温没有动筷,只是端着酒杯,静静地看着对面这只狼吞虎吞咽的场景。
这看上去就是一个饿疯了的流民。
在洪武初年,这样的场景在南京城外随处可见。战乱刚刚平息,流离失所者不知凡几,为了口吃的杀人放火都不稀奇。
但刘伯温的目光却越过那粗鄙的吃相,锁定了乞丐那只感应抓肉的左手。
乞丐的手腕在疯狂抓食,因为急切而有些痉挛,但他的左手却始终死按在左膝上,五指扣紧膝头,指节发白。
这是一种极度克制的姿势,甚至仿佛要用这只手的稳定,去支撑身体因久饿骤食可能会产生颤抖。
两侧乞丐若遇美食,必然是福德齐上,恨不得把托盘都啃干净。这种“一手放纵,一手如锁”的分裂感,绝非常人所有。
一碟牛肉转瞬即空。乞丐似乎终于缓过一口气,这才想起面前还有一碗面。
他伸出那双满是冻疮的手,去那端看了口的粗瓷大碗。
就在此时,刘伯温的瞳孔微微收缩。
乞丐并没有像普通脚夫那样五指张开捧住碗底,或者单手扣住碗沿。他的右手拇指稳稳扣在碗沿内侧,其余四指扣并,正好托住碗底边缘;
与此同时,那只一直未动的左手迅速抬起,宽大的破烂袖袍自然垂下,正好挡在了碗口与周围之间。
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
紧接着,乞丐仰头喝汤。
滚烫的面汤入喉,必然会引发响动。然而乞丐的喉咙结上下共鸣涌动,却硬足以那吞咽的声压在了对方深处,只发出极右的突发声。
袖遮面,食无声。
这只有在大世族的私塾里,甚至是在更森严格的规矩下被戒尺打了无数遍,出来练的“体面”。 如今已沦落到与野狗抢食,其中饥饿得神智不清,这股刻在骨里的被夺走的记忆,依然在血端起碗的那一刻本能地复苏了。
刘伯温放下酒杯,酒杯按下桌面,发出清脆的声音。
乞丐浑身一震,仿佛从某种状态中惊醒。他慌乱地松开袖子,似乎也察觉到了自己刚才的动作有些不合时宜,猛地低下头,开始发出唏里呼噜的喝汤声,甚至夸张地用手背抹了一把嘴上的油渍。
然而番掩饰在刘伯温眼里,欲盖弥彰。
“饱了?”刘伯温温声问道。
乞丐放下空碗,打了个饱嗝,缩着脖子点了点头,那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又变回了那个卑微的流民。
“看你这身子骨,以前练过吗?”刘伯温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乞丐的眼神示意,含混不清地打囔:“逃难路上,跟人学过几手把式,为了讨口饭吃。”
刘伯温没有拆穿他。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一件。
“我看你也是个老实人,我家宅子里正好缺个守夜扫雪的杂役,管吃管住,你若没去地方,还不如我走?”
乞丐愣住了。
他抬头,浑浊的眼神在刘伯温脸部转了几圈,外面风雪正紧,若找不到个地方落脚,今晚怕是真要冻死在街头了。
良久,他从对方那里犯了一个字:“中。”
刘伯温笑了笑,转身向门外走去。
“走吧,本家,正好家里还有条鱼,回去再给你加个餐。”
03
这处私宅位于城西的三山街附近,闹中取静,是刘伯温早年间置办的产业,鲜有人共享。
进了院子,刘伯温没让下人声张,只顾来心腹老仆,烧了两桶热水,去拿了套干净的粗布棉衣找,让乞丐偏房洗漱。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房门再次打开。
当那乞丐走出来时,一直坐在堂中品茶的刘伯温,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洗完满脸的歉意与血污,那张脸终于显找到了真容。
虽然因常年饥饿而面容严重、颧骨突出,皮肤也呈现出不健康的蜡,但人竟比刘伯温预想的要年轻美容,看看不过三十出头。
最关键的是,他走路的姿势变了。
之前在街头那是真的跛,一步一拖。
此刻换上了干净的鞋袜,虽然仍是一脚深一脚浅,但他身板挺得极直,双肩自然下沉,目光不再是肢体游移,而是半垂眼帘,看着自己身前三尺所在。
这是一种极其内敛的规矩,叫“目不斜视”。
在同等百姓家,哪有这种教养?
“坐。”刘伯温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乞丐惊愕一瞬,感觉直接落座,于是先对着刘伯温长揖到底,行了一个标准的谢礼,这才只坐了椅子的中部,手动矩地放在膝头上。
“既然到了这里,就必然拘谨。”刘伯温放下茶盏,对着老仆人挥了挥手,“去,把后厨备好的酒菜端上来。记住,把那条清蒸鱼也一并上了。”
这时,几样精致的小菜摆上了桌子:一碟素炒椰子,一盘油炸花生米,还有一壶温好的花雕。
最后端上来的,是一条斤半重的清蒸鲫鱼。鱼身上铺着葱姜丝,淋着滚油激过的酱油,热气腾腾,鲜香扑鼻。
刘伯温提起酒壶,乞丐给乞丐倒了一杯酒。
“本家,我也没问你的名字。这杯酒,给你压惊。”
乞丐连忙起身双手扶杯,低声道:“小人……小人贱名刘生。”
酒过三巡,乞丐的身体似乎暖和了过来,紧绷的神经也稍稍放松了。面对满桌的食物,他虽然吃得还算很快,但明显比在小脚店时多了几分饱,不再是用手抓抢。
刘伯温夹了一个筷子溶解,慢条斯理地咀嚼着
“吃鱼。”刘伯温用筷子点了点鱼盘,“这鱼是今天刚从秦淮河里捞上来的,最鲜嫩了。”
刘生猛地看了一眼那条鱼,喉咙就动了。
那是饥饿的本能在叫嚣。
他伸出了筷子,刀尖地处呈鱼鳃下方的月牙肉上。
那里是整条鱼最繁盛、最细嫩的地方。
刘伯温眼中精光一闪。
平常人吃鱼,多是从鱼腹下筷,图肉多刺少;或乱夹一气。
唯有真正懂得吃、且吃习惯了精细之物的人,才懂得这一口“月牙肉”的妙处。
紧接着,第二筷。
刘生的筷子越过鱼身,轻轻夹起鱼尾上端的一块肉。
两块肉入腹,刘生的外表接触了一丝接触的神色。
然而,就在刘伯温以为他会继续大快朵颐时,那个诡异的停顿又出现了。
刘生的手悬在半空,筷子尖上还沾着一点酱汁。他的目光死死盯着盘中剩下的大半条鱼,眼神中闪过了挣扎、恐惧,最后变成了一片死灰般的克制。
他缓缓收回手,将筷子整整齐齐地架在碗上。
“怎么?不合胃口?”刘伯温明知故问,语气中带着一丝观察。
“回先生……饱了。”刘生低着头,双手又缩回了袖子里,死死攥着衣角。
刘伯温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
“两筷子就饱了?你是属猫的?”
刘生不语,只是把头埋得舞台。
刘伯温没有再劝,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心中已经有了八分把握。他突然站起身来,对着门外喊道:
“来人!这鱼既然客人不爱吃,撤下去!换成这样!去把那条武昌鱼蒸了端上来!”
04
刘生虽然还坐在椅子上,但整个人的姿势已经完全变了。
刘伯温假装没看见,只是背着手在屋内踱步,嘴里絮着家常:
“这武昌鱼啊,却稀罕物,你也知道,如今这世道,竟然吃到正宗的樊口鳊鱼,难如登天。”
这时,老仆端着一个长盘走了进来。
这一次的鱼,明显比刚才那条鲫鱼大了许多,身扁头小,肤色银白,本身是清蒸,也透着一股子江鲜亮点的霸气。
托盘重重地墩在桌子中央。
刘伯温坐回主位,也不动筷子。
“吃吧。”
刘生抬头。
他颤着伸出了手。
这一次,他没有再去拿筷子,而是迟疑了一下,好像那筷子颤了千斤重。最终,他还是拿起了筷子。
第一筷。
这一次,他没有去夹最鲜嫩的月牙肉。
他的筷子高高举起,带着一股庄重的仪式感,凸显了鱼腮下方三寸处。
那是鱼的“龙骨”所在。
他夹起那块肉,并没有立即送进去,而是手腕微抬
然后,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却迟迟不肯吞咽,仿佛那滋味刻进骨头里。
刘伯温的眼神有点冷。
紧接着,第二筷。
刘生的手腕一转,筷子在上方勾勒出了鱼尾。
这一次,他的动作越发轻柔,生怕惊扰了什么。
夹起肉后,他的手腕微微下压,向着地面虚点这边。
一举敬天,一沉祭地。
两筷子过后,
刘生看着盘中那条几乎完整的昌鱼,眼睑通红。
他的牙齿在哆哆,刘生痛苦地闭上眼睛,猛地收回手,将筷子重拍在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饱了!”
他带着哭腔吼出这两个字,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然而,回应他的,不是刘伯温的温言细语,而是一声比惊雷更可怕的暴饮。
“啪!”
刘伯温猛地一掌拍在桌案上,酒杯震飞,酒水泼了刘生一脸。
“混账东西!你真当老夫是个傻子不成?!”
05
刘伯温这一掌,拍碎了刚才的虚与委蛇的温情。
刘生被这一声暴喝震得浑身一激灵,那满脸的酒顺着下巴滴落,混杂着冷汗,让他整个人看上去狼狈不堪。
他下意识缩起脖子,本能地想要直接退,那是流亡多年养成的逃生反应。
但刘伯温根本不给他退路。
平日里以儒雅著称的知伯,此刻却是一头终于找到了獠牙的老虎。
他慢慢站起身来,一步步近,高大的身影将缩在椅子上的刘生彻底笼罩里。
“想跑吗?”
刘伯温冷笑一声,声音低沉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违来的冰碴子。
“在这南京城,在这天子脚下,你能跑到哪儿去吗?”
他伸出一根手指,死死地指着桌面那盘只动了两根筷子的武昌鱼,眼神中透出的不再是专注,而是毫不掩饰的杀机。
“老夫好意请你吃鱼,那是看在‘本家’的情分上!你可以吗?你却当着老夫的面,在这大明朝的土地上,做出这种大逆不道之事!”
刘生脸色煞白,眼神惊恐地四处游移,眉毛哆嗦着想辩解:“先生……先生息怒……小……小真的只是胃口小……吃饱了……”
“闭嘴!”
刘伯温一声暴喝,打断了他苍白无力的解释。
“胃口小?好一个胃口小!”
“你当老夫没见过世面吗?百姓吃鱼,或者贪图鱼腹肥美,或者随便夹取,只要能填饱肚子就行!哪有像你这样的?!”
“第一筷取鳃下,那是‘祭天之高’!筷取尾上,那是‘祭地之厚’!”
刘伯温的声音越来越大,类似惊雷滚滚,震得刘生耳膜嗡嗡作响。
“你这哪里是吃饭?”
“在这南京城里,有人贪污受那贿赂,有人杀人放火,老夫容,甚至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唯独你刚才两筷子,是株连九族、满门抄斩的大罪!”
“你以为你不说话、装跛脚无法躲天过海吗?你以为你这样的小动作没人看得懂吗?”
刘伯温猛地直起腰,那股属于开国元勋的杀伐之气彻底爆发,压得整个屋子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他指着椅子上瘫软的、瑟瑟发抖的刘生:
“凭着这双筷子的动静,我就能让锦衣卫把你剁成肉泥!你胆子真大,不怕杀头吗?!”
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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