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二年初冬,延安窑洞灯火未息。参谋部递上来的山东前线简报,折痕凌乱,透露着紧迫。毛泽东抬眼望向窗外,沉声一句:“山东这盘棋,再不落子,就要散了。”在距延安千余里外的齐鲁大地,几股红色武装正各自为战,日军“扫荡”步步进逼,党政军指挥线上却一再出现断点。这封简报,便是拯救山东战局的催命鼓。
山东在华北、华中之间横亘,北接津冀,南连苏皖,东临黄渤双海,西倚津浦、陇海两条大动脉。其地理价值,用当时的话讲,“得山东者,得北方”。抗战爆发后,中共中央一再增派骨干,只求扎下一根不倒的钉子。然而,钉子要牢,还需一把稳准狠的锤子。谁来执锤,始终悬而未决。
先看兵力构成。山东境内原有地方武装山东纵队,源自各县抗日自卫队,黎玉、张经武、王建安、江华等人坐镇,人员熟地情,根系广。另一边,是一九三八年底渡运河而来的八路军一一五师,陈光、罗荣桓握师权,战斗经验丰富,战史辉煌。两支劲旅分处鲁西南与鲁中,一东一西,如同并行的两股洪流,未能汇成合力。
为打破僵局,北方局在一九三九年春拍板:抽调一二九师副师长徐向前南下,配朱瑞组建八路军第一纵队,统驭两军。徐向前抵达后,凭红四方面军旧帅的威望,暂时压住了场子,连国民党报纸都用“徐向前部”指代整个山东八路军。可惜,时运不济。还不到一年,徐帅奉召返延安,第一纵队随之名存实亡,陈光、罗荣桓与朱瑞又各掌一摊,磨合再度搁浅。
摩擦随之而起。决策会议上,朱瑞强调政治发动,陈光坚持猛打猛冲,罗荣桓则夹在中间,既要维护团结,又要压住陈光的躁劲。一次陆房失利,师部被围,陈光的硬拼策略饱受诟病,士气浮动。有人私下嘀咕:“要是罗政委在,咱们不会走到这一步。”流言如针,扎得人心作痛。
更严峻的是敌情。自一九四一年底起,日军集结五万之众,接连发动“铁壁合围”“蚕食扫荡”。山东各根据地被割裂,物资匮乏,队伍补充困难,而内部争端却迟迟未熄。延安方面连发电文督促合并指挥,却收效甚微。朱瑞甚至直接上电报:“陈、罗最好休养,以免误事。”一石激起千层浪。
毛泽东没有急于拍板,而是请刘少奇赴山东暗访。几番辗转,刘少奇带回一句简练报告:“朱浮,陈躁,罗稳,合则胜,分则危。”局面如何收拾,关键就在“稳”字。罗荣桓其时身患严重肾病,却依旧每日批公文、查哨所、问伤兵。年轻警卫员劝他休息,他摆手苦笑:“再病,也得把山东守住。”短短一句,透着倔强。
一九四三年九月,定夺落槌。中央宣布:罗荣桓任山东分局书记、八路军山东军区政委,全面统领党政军。朱瑞、陈光奉调回延安。电报传到沂蒙山区,战士们奔走相告,街头巷尾一句话最为流行:“以后听罗政委的。”
新班子亮相,第一件事不是摆排场,而是整风。罗荣桓把县团级干部集中起来,照章对账、对表、对作风,严字当头。被点名的干部脸挂汗珠,他却和声解释:“严,是为了不再走弯路。”随后,减租减息、大生产、精兵简政,一项项新政次第推开。山东军区缩编至十三个主力团,县区武装则撒网式铺开,敌后交通线屡遭切断。日军第十一次“扫荡”时,有部队喊出一句狠话:“让他们尝尝罗老总的韧劲!”结果,日军虽来,终无所获。
有意思的是,罗荣桓极少亲上火线,却掌握大局。一次前线急电:“敌三千人突入费县,求急援。”罗在作战室内踱步片刻,只问参谋:“夜色几分?”“已近酉时。”他立判:“让二团佯退,诱敌东向,主力扎口袋。”翌日拂晓,七百余名日军被歼,缴枪千余。此役之后,“罗妙算”成了战士口中的口头禅。
两年鏖战,山东根据地面积扩至十七万平方公里,人口突破两千万,正规军升至二十七万,民兵近两百万。更重要的,是党、政、军的握指成拳。四五年八月,日寇宣布无条件投降,山东军民已在准备大踏步北上、东进。后来无论是东北野战军的会师,还是华东野战军的崛起,都能看到当年鲁中、鲁南子弟的身影。
罗荣桓本人却付出了沉重代价。一九四六年因病切除一侧肾脏,仍坚持指挥东北战场政治工作。新中国成立后,他掌管总政治部,一身戎装依旧笔挺。五五年授衔,他位列十大元帅,却是唯一的政治工作家出身者。此时距离他在沂蒙挑起山东大梁,不过十二年。
一九六二年,中央工作会议间隙,毛泽东对几位老战友提及往事,“山东只换了一个罗荣桓,局面全活。可见用人当如弈棋,一子错,满盘输。”轻描淡写,却道尽权衡。一年后,罗帅病逝,年仅六十一岁。追悼会上,战士们自发绣了一面锦旗,上书十个大字——“无私利,不专断,敢用人,算得到”。
山东抗日根据地的脱胎换骨,靠的不只是罗荣桓的个人魅力,更是集中统一指挥的制度威力。回看那段兵荒马乱的岁月,山头林立固然热闹,可唯有一锤定音,才能凝聚力量,扭转乾坤。罗帅赴任时血尿未止,他仍执意北上;抗战胜利后,他又带山东子弟驰援关东。这份担当,是山东成为八路军最强战略区的深层密码,也是中国革命后来能够推本溯源的重要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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