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沈阳晚报)
转自:沈阳晚报
□杨锐
我记忆里的年,是从母亲腊月初一掸尘的笤帚上,簌簌落下的第一缕灰开始的。那灰在晨光里浮沉,像极了时间的碎屑。自此,家中便再无宁日,母亲的年,是一场盛大、绵密、从清晨持续到深夜的操持。
父亲的年,确有一桩风雅事,那便是请村里的老先生来写对联。父亲早早裁好红纸,在八仙桌上摆开阵势,恭敬地立在一旁,如同侍奉笔墨的书童。母亲这时是难得清闲的看客,她系着围裙,倚在厨房门框上,手里或许还捏着一把葱,笑盈盈地看着。墨汁的微臭与厨房飘出的炖肉香奇异交融,这便是年的底色了。对联写罢,母亲整治的一桌酒菜便上了桌。父亲和老先生聊得欢,母亲则不时从厨房添一碟热菜来。
然而风雅是片刻的,踏实冗长的年事,全压在母亲肩上。她的战场在厨房、在井边、在每一个需要擦拭明亮的角落。糯米要磨成粉,蒸成年糕,洁白晶莹,一层层码在青花瓷钵里,像封存起来的一叠叠小月亮。腊肉早在冬阳下晒出了油润的琥珀色,此刻取下,用温水细细刮洗,预备上锅蒸腾出撩人的咸香。每一只碗,每一口锅,都要经过她的手,焕发出一年中最鲜亮的光泽。她的手总是湿的,不是沾着洗米水,就是带着油渍,在围裙上揩一揩,又去忙下一桩。
母亲的忙碌,是一种笃定的韵律,踩在腊月的鼓点上,不疾不徐,却步步坚实。
母亲也是极爱生活的人。她的爱,不在宏大的叙事,而在细微的装点。对联贴好后,父亲裁剩的边角红纸,母亲一片也舍不得丢。她剪成巴掌大的方块,或手指宽的红条。方块的,贴在米缸、面瓮、衣箱上,像是给静默的守护者颁一方朱红的勋章;长条的,则斜斜地贴在院里的桃树、梨树,甚至墙角的扫帚和锄头把上。经她一点缀,萧索的冬日院落,忽然就生动喜庆起来。那锄头倚在墙边,柄上一抹红,像个披了彩绶的劳碌汉子,腼腆地歇着脚。这些都是她对日子朴素而美好的祈愿。
最动人的,在除夕下午。当父亲终于贴完最后一张“六畜兴旺”,母亲也已完成锅灶上最繁重的活计。她会打来一盆温水,然后,她唤我和妹妹过来,一个个洗手,用崭新的毛巾擦干。这仪式安静极了,只有水声哗哗。她低着头,握着我们脏污了一冬的小手,指甲缝里的泥垢,掌心的草汁,都被她耐心地、温柔地涤去。洗过的双手,清清爽爽,散发着肥皂的香气,仿佛这样一洗,便洗去了一年的顽劣与尘垢,有资格去触碰崭新的衣裳和压岁钱了。这之后,她才会用这水,去擦拭饭桌的腿、条凳的边,最后,轻轻泼在院中那棵老树的根下。
许多年后,当我自家厨房里,为年夜饭手忙脚乱时,眼前总会浮现母亲腊月里的身影。她的年,以汗水为刻度,全然倾注于具体的生活本身。她敬重每一粒米从仓廪到饭桌的旅程,敬重每一件器具被使用磨损的痕迹,敬重这个家从人到物再到草木,一切需要被温暖、被洁净、被祝福的生命。
那笼罩我们的、红得毛茸茸的光晕,并非只来自灯上的红纸,更源于母亲用整整一个腊月的光阴,为我们慢慢煨出的,一团庞大、无声而滚烫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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