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一年初春的深夜,西长安街上已是寂静无声,可中南海菊香书屋仍灯火通明。屋里,毛泽东把一本《史记》阖上,抬头问年轻秘书一句:“高祖用韩信,凭的是什么?”田家英毫不迟疑,答道:“知人善任。”主席点头,又翻回书本。那一夜,二人对典故连珠对答,桌上的煤油灯烧完第三壶油才熄灭。彼时,外人都说田家英“得君王之知”,谁也想不到五年后,会有那道冰冷的叮嘱:“今后我若不找你,你就别再来见我了。”

田家英出生在一九二二年十二月的成都。三岁丧父,十二岁丧母,少年命途多舛。被赶出学堂去药铺点灯配药,他却硬塞两本翻旧的《古文观止》进袖筒,趁掌柜打盹偷读。那时他给自己写下一句誓言:“走遍天下路,读尽世上书。”十三岁起向报刊投稿,散文《春》在《川南日报》见报,署名“田家英”,从此这个笔名陪了他一生。

一九三七年冬,流亡学生云集西安继续北上延安,“打鬼子,救中华”的口号此起彼伏。十五岁的田家英把全部稿费换成干粮,跟着队伍走进陕北塬。陕北公学的土窑洞里,他在油灯下抄写《共产党宣言》,字迹工整。半年后,他光荣入党。课余时间他为《解放日报》写杂文,《从侯方域说起》传遍延安窑洞。毛泽东看后让人把作者找来,两人在枣园院子里谈了整整一个下午。临别时,毛泽东笑说:“以后多写,文章是有锋刃的刀子。”年仅十七岁的田家英心里暗暗发誓:此生要给这位领袖当好笔杆子。

一九四九年九月,北京城刚从硝烟中苏醒,胡乔木把田家英的名字写进《中央机关秘书人选表》。二十七岁的他成为主席的政治秘书,负责起草文件、整理新中国法律草案,还要管理领袖的私人藏书。毛泽东爱书如命,常常半夜找某一部典籍比对史料,田家英必须随叫随到。有天凌晨,主席急需《说文解字》,整座大院只他能迅速在万余册里摸到那本线装书,于是“活目录”这个雅号就在机关里传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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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五六年,中共八大召开前夕,开幕词迟迟未定。主席亲笔写了两稿都摇头,把稿纸丢进火盆后,抬头一句:“家英,你来试试。”田家英拿着空白信笺,在走廊里踱了十分钟,提笔便写:新中国完成三大改造,五年计划硕果初成……两千字一挥而就。大会上,这篇致辞被掌声打断三十余次。会后不少外宾好奇,是谁写的?主席淡淡一句:“我那年轻人写的,他叫田家英。”人们这才知道,这位体形瘦削的四川小伙子早成了“主席之声”的幕后铸剑师。

田家英性子耿直,遇事喜“顶真儿”。六十年代初,全国农村困难重重,他下乡足足跑了三万里,写出《农村若干政策措施建议》。这份报告后来被整理为著名的《农村社会主义教育运动六十条》。文件颁布当天,周恩来握手感谢,他却只回一句:“是底层农民教会了我。”言语朴素,却透着掷地有声的担当。

然而锋芒太露,也难免碰壁。一九六五年底,江青等人开始对吴晗《海瑞罢官》发难。毛泽东让田家英先看再谈看法,他阅后回答:“史实与影射并无必然联系,文章可议,可不必上纲。”此话传到有人耳中,立即成了“为反党言论张目”的把柄。几周里,告状信雪片一样飞进中南海。三月某天,毛泽东在杭州西楼见他,只说了一句:“今后我不找你,你也不要来见我。”语气平静,却像门梁坍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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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北京,田家英把工作笔记、私人书信一一装箱封存,向同事交代:“文件还在原抽屉,谁来查都行。”五月上旬,他写下最后一行字:“相信党,问题终会水落石出。”随后走进永福堂,将一条白绫系在横梁。四十四岁的生命,停在那个昏暗的清晨。

多年后,清查小组拆封他的行李,发现满满几箱子书,另有整齐的考察笔记和几页未完的文章草稿。无一人敢断言,这样的头脑还能为国家写出多少智谋。然而尘埃落定,却已是一九八零年。那年三月,北京八宝山举行追悼会,邓力群挽词写道:“家英同志,一生坦荡,唯恨天不假年。”白菊遍地,老同事抹泪,新人恍然知晓这位埋名多年的“无名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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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家英的二女儿回忆,父亲在家从不议论机要,只和她比赛背古诗;他常说:“肚里有货,才敢直腰。”妻子陈志娟则记得,他备课给毛岸英讲历史时,把时间地点事件全写在火柴盒那几行小字上,却能讲足整晚。有人评价他“成也读书,困也读书”;其实更准确的说法应当是——读书赋予了他铁肩,而铁肩挑起了难以承受的重负。

田家英的故事并未随着一纸结论结束。今天在中央档案馆,他标注了万余条注释的《毛泽东选集》依然摆在陈列柜里;那一座他亲手规划的书库,也仍为后人提供参考。历史的潮汐滚滚向前,留下的是文字,是风骨,是在风雨至暗时刻仍然仰望星空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