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初冬,津城谣曲铺子的留声机里忽然断了声,老板抬头望着门外的寒风,自言自语:“可惜了,这嗓子没了。”他指的,正是几天前病逝、年仅二十一岁的评剧名旦爱莲君。要说解放前的天津,茶楼戏院林立,可真正能让票友们掏腰包追着听的女角儿并不多,而她便是其中的翘楚。可谁也没想到,这位台上顾盼生辉的花旦会以如此凄惨的方式收场。
时间拨回到1918年阴历十月的一个夜晚,天津卫南市的破旧胡同里,赵家迎来了第五个孩子。穷,像冬天的北风,无孔不入。父亲靠捡破烂换来的几枚铜元,扛不起一家七口的米面。母亲产后虚弱,还得张罗孩子们的口粮。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耗着,直到1929年,一场春荒把这家人逼上绝路,赵家的长辈做出了“卖女求生”的决定。
在码头边的买卖市场,十一岁的赵久英被摆在竹筐旁。她身形瘦小,却生得眉眼分明,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透着灵气。买主是一对四十来岁的夫妇,开价十块大洋。钱到手的那一刻,母亲哭得昏过去,可交易已成定局。谁都没想到,这对夫妻是靠“养小”做暗娼营生的主儿。
据当年同行回忆,这段子里有个插曲。女孩初到新家,拼命抵抗。一次月夜,她跪在院中,被后母呼喝起来:“哭什么!天生就是卖命的!”女孩却连磕三个头,只说一句:“让我学戏,将来定给你们挣大钱!”这一番话让那对夫妻动了心——天津当时评剧正兴,唱红的旦角子日进斗金,比拉皮条还快,于是他们把孩子托给名噪一时的莲花落艺人赵月楼教导。
1930年秋天,十二岁的赵久英改名“爱莲君”,随师傅住进三岔口的小院。赵月楼眼光老辣,见她嗓子清亮,扮相俏,紧着教她《花为媒》《鲤鱼精》这些拿手戏。白天吊嗓子、练把子,夜里挑灯背词,常把嗓子喊哑了又含着川贝继续练。有一次她悄悄跟同门说:“不学成,我就完了。”一句话,道尽后路已断的悲凉。
1932年春,十四岁的爱莲君首次亮相劝业场“同乐社”。一曲《报花名》甩袖回身,台下掌声雷动,茶馆老板当即排满了她一个月的档期。短短两年,她名声已追上刘翠霞、花月仙,被戏迷与白玉霜并称“评剧四大花旦”。票价水涨船高,台上梅香扑鼻,台下却暗流汹涌。
有意思的是,爱莲君以为唱红了就能摆脱命运。她曾把头扎进师父门框:“师父,红了,可不可以不回那个家?”师父摇头:“孩子,没你说的算。”所谓养父母,看重的是钱口:白天唱戏能挣戏金,夜里接客更快得现银。于是名伶的招牌被挂在窄巷深处,灯笼一亮,客人络绎。她的抵抗不过换来更严密的看管。
年华流转,很快到婚嫁年龄。她与一位爱看戏的书生暗生情愫,两人隔着后台门低声絮语。被后母逮个正着,那女人挥手就给了书生两耳光,喝道:“滚!戏子能嫁人?赔你老命?”书生狼狈而去,女孩被锁进屋子。自此,她的笑容像被掐断。演出时常出错,偶尔干唱走调,观众也听得出那股子疲惫。
养母见她日渐憔悴,竟塞来鸦片:“抽两口精神点儿,耽误了戏,可别怪我。”毒烟入喉,暂时可以止痛,瘾头一过,身子却更虚。演出频率没降,夜里“接客”照旧。久而久之,肺病、干血痨一并找上门。1938年秋,她在劝业场演《死后明白》演到“魂归天堂”一句,眼前一黑,扑倒在舞台中央。台下人以为是表演,掌声雷动,直到锣鼓停了才意识到不对。
一群人将她匆匆抬回住处。那间阴暗的小楼,窗纸裂着缝,北风灌得灯火摇摇。她躺了三个月,头发一把把掉,胸膛起伏越来越浅。徒弟小贞守在床边,听她轻声喃喃:“我想穿那件粉红缎子衣。”那是她演《苏三起解》用的行头,衣服上绣着并蒂莲,她说:“苏三出了大狱,我却出不去。”
1939年1月的一个黎明,爱莲君咽下最后一口气。养父母忙着张罗后事,其实心里盘算的是,招牌没了,还能不能再买个小孩顶上。戏院门前,贴着讣告:“本团花旦爱莲君,年二十一,病逝。追悼会定于初八。”戏迷们扶老携幼赶去,看一眼遗像,低声议论:“这么好的嗓子,说没就没了。”
在评剧圈里,她的死激起不小的波澜。有人感叹徒劳无力,有人则思索制度之弊。那几年,梨园子弟多出身草莽,受人盘剥成常态。白玉霜得势后也曾被东家逼签“卖身契”,好在她家底略丰,赎身脱离;同为“四大花旦”的新凤霞年轻时亦吃尽苦头,直到1951年新中国的文化改革,她们的艺术生命才真正和尊严连在一起。遗憾的是,爱莲君没熬到那一天。
天津旧影留存下一串数据——1936年到1938年间,13家乐院全年安排评剧约四千五百场,其中近三成写着“爱莲君专场”。若把门票、点戏、堂会合算,粗略估计,她一年替东家净赚两万大洋,相当于普通工人百余年的薪金。巨额收入并没给她带来哪怕一分尊重,反而成了压迫的镣铐。
回头看她短促的一生,两条河流交汇:一条叫贫穷,一条叫欲望。贫穷让父母失手割舍女儿,欲望在养父母身上演成贪婪。她能唱会跳,却终究无法主宰舞台之外的命运。若非出身所限,凭那副天赋,她或可在1950年代同白玉霜、爱仁海并肩,在人民剧场的大幕下亮相;若能享到新政权对戏曲艺人的保护,也许会有更长舞台生涯。历史没有如果,她的故事只剩一纸讣告与几张泛黄剧照。
天津文史馆里,至今保存着一盘《秦香莲》的蜡盘录音,噼啪声里隐约传来她的“我本寒门出若芦”,清亮又带些哀怨。研究者在注解中写道:嗓音质地近似“银瓶乍破”,但转腔处分寸自若,可见当年的勤学苦练。更难得的是,她的表演吸收了京剧旦角程式,眼神凌厉,水袖翻飞,不少后辈至今仍在模仿。
1949年后,评剧团体改制,艺人摆脱旧势力束缚。老票友提起爱莲君,总要叹一句:“她要是还能站上新中国的舞台,前程不知有多远。”梅兰芳先生北上演出时,也曾在座谈里点到她的名字,说那是一支“早谢的海棠”。短短八个字,道尽行业惋惜。
在风云激荡的年代里,个人命运往往身不由己。爱莲君的故事,不过是滔滔人潮里一朵微不足道的浪花,却折射出彼时梨园的暗影:一边是观众的掌声与繁华,一边是后台的锁链与泪水。她用尽毕生力气,只为了换来一丝舞台辉光,终究未能走出命运的篱笆。
她去了,留下的只有戏迷口耳相传的唱段。若途经天津旧戏楼,偶尔还能看到褪色的墨迹:爱莲君,本名赵久英——这串字像一支旷世清音,回荡在历史的幕布之后,不肯散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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