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3月10日,北京的寒气尚未褪尽,入夜的车站汽笛声此起彼伏。列车缓缓停下,结束访苏的毛泽东走出车厢,他第一眼便在人群里找到了梁漱溟。厚呢子的衣领挡不住笑意,两双手紧紧相握,隔着三十二年的往来、两万里的波折。看热闹的人甚至听见梁漱溟轻声说:“主席,您辛苦。”声音微颤,却十分清楚。
这一次重逢与其说是朋友叙旧,不如说是未完对话的续篇。早在1918年,两人就曾在杨昌济家门口打过照面:梁漱溟是阔步北大课堂的青年教授,毛泽东还是图书馆助理员。一个每日在课堂上论儒释道,一个刚开始翻西方社会学的新书。两人互有好奇,却未深交。
真正打通心结,发生在1938年延安宝塔山下。抗战正炽,梁漱溟抱着“乡建理想”奔赴陕北,想问一句“救国路在何方”。两位读书人面对油灯整夜长谈。梁漱溟后来回忆:“听他分析敌我强弱,愁闷一扫而空。”自此,他对毛泽东的战略判断心有服膺,却依旧保留自己对“渐进改良”的执念。
1949年10月1日,天安门城楼上响彻礼炮。周恩来望向远处,遗憾地嘀咕:“梁漱溟先生没来。”毛泽东没说话,只是记在心上。三个月后,这封写着“请来京一叙”的电报寄到山东邹平,梁漱溟拎起小包就上了列车。
初到中南海,毛泽东特意安排在颐年堂设席。听说梁先生吃素,桌上竟只有几样素菜。席间,毛泽东打趣:“今天咱们统一战线,全桌跟您一道素一下。”饭后夜谈,天快亮才散。梁漱溟直言“得天下易,治天下难”,毛泽东笑着反问:“只要大家一条心,难处也就无非多走几步。”
随后半年,梁漱溟奔走河南、山东、苏北乡村,写下厚厚的调研笔记。9月23日回京复命,他递上报告,字字句句带着田间沃土的湿气。毛泽东细看后说:“再去广州比较看看。”梁漱溟摇头,想先静下来写文章。毛泽东拍拍他的肩:“好,先歇口气。”于是那间颐和园四合院亮起灯火,两年未熄。
一天散步,梁漱溟忍不住吐露心声:“主席,您真伟大!”这句话颇像学生对恩师的膜拜。毛泽东摆手:“我们是老朋友了,何必如此?”一句轻描淡写,既是谦逊,也暗含“不谈虚名,只论是非”的相处方式。
然而朋友之间的交情并不能抵消立场冲突。1953年政协常委扩大会上,梁漱溟抛出“九天九地”之说,批评城乡差距。会后,毛泽东作出严厉回应,没有指名,却锋芒毕露。梁漱溟觉得委屈,当夜写信要求再发言。几天里,他反复登台,要“给我足够时间”。会场空气一度凝固。有人起哄让他下台,梁漱溟面红耳赤,坚持不退。
毛泽东没有打断,只在台上微微侧身:“梁先生,您先讲要点,别太长好不好?”这句温和劝导没能及时熄火,会议主席最终举手表决,让梁漱溟暂离话筒。风波就此收住。事后很多同志担心梁漱溟会被“秋后算账”,结果他的政协委员身份、生活待遇丝毫未动。梁漱溟回家思量多日,终究承认自己对农村形势了解有限,写在日记里一句自责:“愧不如人多矣。”
1972年12月26日是毛泽东七十九岁生日。清晨,梁漱溟把厚厚一沓手稿装进牛皮纸袋,独自来到中南海东门。警卫不认识他,拦住询问。“这是给主席的生日礼物,十七万字,麻烦您转交。”他报上姓名后,电话层层请示,手稿才被收下。袋口贴着一张字条:愿主席安康。
1975年国庆,中央收到一份关于老学者出席招待会的简报。毛泽东批阅时,用铅笔写下八个字:“金无足赤,人无完人”,又补一句:“可惜没有周扬、梁漱溟。”那时,他已重病在身,却仍念叨这位倔强的旧友。
1976年9月9日凌晨,噩耗传来。梁漱溟坐上面包车赶往人民大会堂,道路两旁黑纱低垂,他默诵经文,声音低得听不见。此后,他每忆起1953年的针锋相对,总是摇头长叹:“那次我太盛气了,让他为难。”
1988年6月23日晨曦微亮,梁漱溟在积水潭寓所合眼长逝,终年九十五岁。床头摆着一本破旧《毛选》,封皮拐角磨得发白,仍旧平摊在案,像两位老朋友未完的对话,安静地等待下一次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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