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5月,红军翻越岷山时,突如其来的风雪让许多老兵至今记忆犹新。八十六年后的2021年5月22日,同样的山风与冰雹在甘肃景泰县黄河石林景区再度肆虐,只是这一次,留下的不是战地日记,而是一场百公里越野赛的惨痛代价。上午九点,鸣枪起跑,172名参赛者踏上赛道。起点海拔一千三百多米,前方却有两千米左右的高地在等待。有人说,这条CP2到CP3的山脊是“魔鬼分水岭”,但在灿烂的初夏阳光下,危险被汗水与欢呼声暂时遮蔽了。
十点多钟,运动员们刚冲过树线,狂风卷着冰粒迎面袭来。气温骤降,湿冷像刀子钻进衣服。短袖、短裤,在城市公路上是标配,置身山地却成了隐形的枷锁。不断上升的海拔,让呼吸急促,汗水蒸发带走热量,失温的阴影悄悄逼近。退赛与继续的抉择,只在转身之间。一位教练后来回忆:“脚下踩的是泥,头顶打的是冰,想回头,腿却在发软。”那种无助感,旁人很难体会。
就在这片荒凉的山坡另一侧,45岁的朱可铭领着七八只羊慢悠悠地找草。放牧多年的经验告诉他,云层翻滚意味着雨雪说来就来。他掂了掂肩上的麻袋,里面装着老母亲塞给他的玉米馍和一件薄棉袄。快中午时分,雨点砸下,他招呼羊群往一处废旧窑洞躲避。这里原是老乡祖辈留下的石窑,早被弃用,屋顶却还结实。柴草堆在角落,捡几根就能生火。对常年在山里转悠的人来说,掌心一把火比任何装备都管用。
午后,他睡着了。山雨敲瓦,呼呼风声里,他被窸窣脚步惊醒。洞口有个身影,牙关打颤,双腿抖得厉害。朱可铭迎出去,一把扶住对方。运动员张开口,嗓音沙哑:“师傅,能不能借烤会儿火?”话音未落,人已瘫软。朱可铭顾不得多想,脱下自己的棉袄裹在对方肩上,把人拖进洞里。搓手、跺脚,再添柴,火苗嗤啦直蹿。几分钟后,他听到山风里又传来喊声。
“等等,再去看看。”他自言自语。山路泥泞,冰雹啪啪砸脸,他拄着木棍一步步往上探。几百米外,他瞧见两人蹲在地上,相互倚靠取暖。一人嘴唇发乌,另一人不停揉腿。朱可铭大声吆喝:“坚持住,跟我走!”能站的,他扶;站不稳的,就让两人相互搀着。走走停停,将他们带回窑洞。这一来一回,体力耗尽,他却不肯歇。又摸出窖藏的老式搪瓷缸给几人灌热水,地下羊粪点火,烟熏得眼睛通红。
天色渐暗,他再度出发。山顶白雾翻滚,能见度不足二十米。午夜前,他先后把六名运动员领进窑洞,把湿透的衣服铺在石壁上烘烤,僵硬的鞋袜塞在火边,窑洞里飘着羊膻与湿土的味道,却也是此刻全山最温暖的角落。有人哽咽说:“师傅,要不是您,我们就完了。”他只摆摆手:“哪个人受得了这天?先暖和再说。”
夜深了,手机信号断断续续终于接通,求救信息传下山。救援人员摸黑上山,凌晨三点左右将幸存者陆续抬下。统计结果令人心口发闷:21人遇难,6人获救,而这6人都在朱可铭的窑洞坚持到了天亮。
事后,镜头对准这位憨厚的中年汉子。他站在人群边缘,双手攥着帽檐,有点不习惯闪光灯。有人问他当时怕不怕,他憨笑:“救人哪能想那么多,都是命。”随后又补了句:“可惜还有人没能碰到我那几个窑洞。”话音落下,旁边的幸存者红了眼。
比赛幸存者中,位列第一梯队的张小涛成了网络焦点。原因是他在社交平台写下:“很难过的是,到现在为止,前6名只有我一个幸存者了。”惜字如金,却被部分网友断章取义,“凡尔赛”“炫耀”之声铺天盖地。指责如同新的风暴,让劫后余生的人再次跌入冰谷。几天后,张小涛默默挂号心理门诊。此时,键盘那端却多是冷嘲。网络世界的门槛很低,却能轻易击穿人心的防线。值得一提的是,彼时的朱可铭仍在山上转悠,照看他的羊群,压根不晓得“网暴”一词。
牧羊人救人,本是好事,却也躲不开一些流言。有张合影被疯传,运动员站成一排,朱可铭在边角,看似被“排挤”。有人指责选手失礼,实情却简单:大叔害羞,不愿站中央,摄影师几次招呼,他摆摆手退到旁边。熟人都知道,他见外人连话都少。过度解读,反倒显出城里人对“仪式感”的执念。
赛后第三天的夜里,镇政府的同志驱车颠簸数十里赶到朱可铭家。土坯房的灯泡忽明忽暗,给他送来一面红底金字的锦旗,他双手接过,腼腆一笑,指着外面昏黄的土路说了句:“要是路能修好,我娃儿进城上学就方便了。”这句心里话,被媒体记录下来,迅速刷屏。有人惊讶:救了六条命,他的愿望只是交通。其实再平凡不过,高原深处的出行成本往往被城市视线遗漏。五十多公里的县城路,班车每天一趟,车票百元,农闲要去趟医院得折腾一天,这才是真实生活。
事后调查显示,赛前预判欠缺、应急方案不足、救援物资不到位,是悲剧的关键诱因。一场紧急低温雨雪天气警报在赛事启动前就已发出,可赛事方仍按原计划开赛。若在山口设置棉服补给点、增加撤离通道、按规则发放应急保暖装备,若裁判在CP2严禁选手继续冲高……历史没有如果。赛事公司被吊销资格,多名公职人员被问责,赔偿事宜仍在进行。可逝去的生命无法倒流,留给亲人的,除悲痛再无其他。
山风吹过,黄河对岸的红砂岩在落日下如火。朱可铭依旧清晨出门,赶着羊群,路过那排空窑洞,目光停了片刻。他将柴灰掏出,火塘仍留着一丝焦香。几步外,一捆皱巴巴的号码布被他叠好,塞进怀里。有人问他是否后悔当初涉险,他摇头:“人家来比赛,怎么也得有人帮一把。”话不多,却像西北黄土般踏实。
一年后,当地政府启动道路改造工程,通村公路再向山里延伸。沥青铺到他家果园旁,夜里终于看见路灯亮起。村口小卖铺老板笑说:“朱大哥的羊,怕是要跑远点了。”这句玩笑,背后是民生的微光。越野赛的悲剧仍在警示,但人间的温度,也在无名者的善意中延续。朱可铭没读过多少书,却用一次毫无保留的出手,把“见义勇为”四个字写在了陡峭山壁上,而那六位幸存者的脚步,也将替未归者继续奔跑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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