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鼓县第三小学老教学楼的梧桐树,今年又落了第七回叶子。去年六月拍毕业照那天,吴亚军把校服第二颗纽扣解下来,塞进李奇健汗津津的手心。李奇健攥着那枚还带着体温的、磨得发亮的铜扣子,咧着嘴笑,口水顺着下巴滴在合影相框的玻璃上——这画面后来被吴老师悄悄扫进手机相册,没发朋友圈,只设了私密。
其实谁也没料到,2017年9月1日那个闷热的早晨,会变成一条拉了整整六年的小手绳。吴亚军刚满七岁,穿一双洗得发白的蓝布鞋,站在教室门口踮脚张望,就看见班主任吴老师牵着个比自己高半头的男孩。那孩子穿着不合身的旧T恤,指甲边蹭着灰,眼神像蒙了层雾的玻璃珠,正往自己袖口上抹鼻涕。全班三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垂下去,有人抠橡皮,有人撕本子角,只有吴亚军“唰”地举起左手,小臂绷得笔直:“老师,我坐他旁边!”
李奇健是唐氏综合征孩子,弱视,语言发育迟缓,三岁才学会叫“爷爷”。被遗弃在铜鼓县福利院铁门边那晚,襁褓里只有一张纸条:“求好心人收留”。李大爷夫妇捡回去时,孩子手腕上还系着根褪色的红绳。为送他上学,老人跑遍全县七所小学,被拒六次。第三次小学点头那会儿,吴老师正坐在校长办公室啃冷馒头——她刚开完教代会回来,饭盒盖子都没掀热。
头三个月,吴亚军每天六点二十到校。不是为了早读,是蹲在校门口等李奇健。那孩子总在拐角处突然停住,盯着蚂蚁搬家,或是追着风里打转的糖纸跑。吴亚军就拽他手腕,不拉不拖,就轻轻缠住他的小指头。课间铃响,别人疯跑打闹,吴亚军蹲在男厕门口数砖缝:“一、二、三……你数到五,我就松手。”他记得清李奇健第几次自己推开隔间门——是2018年4月12号,春游回来后第三天,吴亚军把半块西瓜塞进他手里,看着他踮脚去够水龙头。
2022年12月8号下午,大雪封路。李奇健突然不见了。保安翻监控看到他往图书室方向晃,可推开门只有一排排空书架。吴亚军没跟着喊,直接钻进少儿绘本区,掀开《小熊维尼》的蓝色绒布帘——蜷在角落的李奇健正把脸埋在《恐龙百科》里,书页上全是口水印。吴亚军脱下棉袄裹住他,两人挤在窄窄的阅读垫上,李奇健的手指头一下下戳着书里霸王龙的眼睛,忽然指着插图说:“亚……亚军……”这是他人生中第一个完整叫出的名字。
后来李奇健学会自己打饭,会对着镜子擦干净嘴角,能安静坐满四十分钟。毕业典礼那天,他踮脚给吴亚军别了朵栀子花在耳朵后面。散场时,吴亚军攥着那枚纽扣,站在校门口没走。李奇健远远看见,突然挣脱李大爷的手,跌跌撞撞跑过来,一把抱住他腰,脸贴着他校服第三颗纽扣的位置——那里还留着三年前他偷偷用铅笔写下的名字缩写,早被汗水和雨水洇成淡青色的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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