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八月初的一场夜雨刚歇,胶东深山里雾气蒸腾。一营官兵在泥泞中连夜构筑防御阵地,营长王子衡蹲在山坡上,望着远处忽明忽暗的探照灯,心里犯嘀咕:政工干部迟迟不到,士气虽勉强稳住,可总像缺了主心骨。偏巧,夜色中传来马蹄声,他心里一喜——新任教导员终于上路了。
第二天天亮,一行人翻山涉水赶到。王子衡抖落雨水,迎上前去,刚抬头就愣住:领队那位青年,眉眼分明与记忆深处那个锦衣少年重叠。“你不是以前隔三差五到我家收租的刘家少爷吗?”脱口一句话,让左右警卫面面相觑,空气瞬间尴尬得能滴水。
时针拨回二十年前。1909年的蓬莱海风劲烈,渔火点点。那年,王家交完租粮,破旧小院里只剩两口老锅。小王子衡和同龄的刘景连一个站在院角,一个倚在轿旁。一个赤脚,一个靴面锃亮;一个衣衫褴褛,一个锦缎滚金。两双稚气的眼睛对视,都疑惑对方为何活得如此不同。贫富鸿沟第一次以如此直白的方式,刻在两个孩子的心底。
岁月推着人向前。1928年起,青黄不接的饥年一连砸下来,王家父子靠帮人挑粪换米,依旧填不饱肚子。地主的高利租息像磨盘,日夜碾压草根。彼时,红军北上,一壁“打土豪分田地”的标语写在村口老槐旁。王子衡抬头看了一眼那鲜红的油漆,牙关一咬,当夜卷起褴褛被褥,向部队追去。临行前,他对父亲低声说:“总不能一辈子让人骑在脖子上。”老父摇着旱烟袋,抬手给他理了理破旧军帽上的红星:“去吧,活着回来。”
同一时刻,刘家的天空骤变。日寇南下,土改风起,刘宅的院墙被推倒,田契被当众付之一炬。刘景连避居仓房,直至听闻八路军招兵,毅然换上粗布衣,改名“刘一希”,悄悄离村。外人道是少爷落魄,其实,他也在寻找一个赎罪的机会。
抗战全面爆发后,王子衡所在部队调防胶东。山海之间,他从班长、排长一路厮杀到营长。可新难题摆在眼前:地方武装参差不齐,补充兵政治觉悟低,若无得力政工干部,队伍散沙难凝。于是他电请师部增派教导员,没想到,对口人选竟是昔日“少爷”。
两人相识的意外让营里一度空气紧绷。王子衡思前想后,仍把部队部署、兵员分配、弹药储量一股脑儿说给新同志听,却话里夹带冰茬。刘一希心里有数,没急着辩,白天忙着宣传抗日道理,晚上蹲在火堆边替伤员包扎。几天过去,兵们私下议论:这个新来的教导员,拎马灯走遍每个班排,谁掉队谁情绪低落,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有意思的是,连里办识字班那晚,刘一希讲起“为什么打鬼子”,讲到自己家庭旧账时,声音陡然拔高:“我姓刘,可我不代表旧刘家。我欠佃户的账,要到前线拿鲜血还!”话音落,炭火噼啪一响,王子衡的心也跟着一震——原先的成见仿佛被那火星烧成了灰。
当夜,营房烛光摇曳,两人终于推心置腹。王子衡问:“真不怪我先前冷脸?”刘一希摆手:“咱俩以后以同志相称,就当从前那段陈谷子不在。”短短一席话,却像当头棒喝,把阶级隔阂敲碎。随后,训练场上常见两人并肩策划战斗,一人讲进攻路线,一人讲群众动员,配合得天衣无缝。
春去秋来,一营兵力从二百来号人猛增到五百,连村里的铁匠都扛枪跟来。敌伪据点频频告急,胶东抗日根据地的红旗越插越远。遗憾的是,战争不会因默契而留情。1940年九月上旬,日军动员三千余人对栖霞、招远一线实施“蚕食扫荡”。一营奉命在孤山阻敌,拖住主力,为后方群众转移争取时间。
枪声四起,山林被炮火撕开。王子衡指挥右纵队卡死山口,刘一希率左翼游击队从侧翼牵制。两人靠一支短号机枪暗号联络。黄昏时,王队一声长哨,数十枚手榴弹同时掷出,敌阵顿时大乱。趁着硝烟,部队分两股突围。可当夜色降临,右纵队顺利归队时,左翼却迟迟不见踪影。
值星兵急冲冲跑来:“报告营长,刘教导员他们在南坡遭机枪火力封锁!”王子衡夺过望远镜,只看见不远处火点闪烁。枪林弹雨里,刘一希半跪在乱石后,还在指挥伤员先撤。再一眨眼,火舌扑闪,他的身影猛地向后一仰,没再动弹。
那一刻,王子衡胸口像被撕开,喉咙却哑得喊不出声。他强撑着压下悲痛,指挥剩余部队冲散敌人,直至子弹打光、刺刀卷刃,才拎着热得发烫的枪管后撤。此役,一营虽保住大部兵力,却失去了最年轻也最能说会道的教导员,年仅三十一岁的刘一希倒在了山坡上。
抗战胜利后,王子衡转战东北,随后参加四平保卫战、辽沈战役,一路追敌入关。1955年,新中国授衔,他成为炮兵师的少将副司令。勋表挂满胸口,可每回登台讲话,他总在袖口里紧攥那只旧黄铜哨——当年战友留给他的唯一遗物。
1959年冬,王子衡随军调防广东。南国的木棉正红,他却常在营区的小树林里踱步,眼神沉到远处的海面。身边参谋不止一次听见他喃喃:“那小子到底没能看看解放的太阳。”话音轻,却像弹壳落地般清脆。
1962年,王子衡借探亲假回了趟蓬莱老家。他踩着熟悉的土路,没走几步,就看见一对鬓白老人相互搀扶,衣衫褴褛。乡亲悄悄告诉他:那是刘家的老两口,早年家败,如今靠捡柴糊口,指望着失散多年的儿子。老人只知道孩子改了名,却不知道新名字,更不知道儿子早已长眠胶东山野。
王子衡把两位老人请到祠堂,郑重摊开一方已被汗水浸黄的烈士证,上面印着“刘景连(刘一希)——抗日牺牲”。老母亲的手哆嗦着摸向照片,“原来他真是英雄……”话未完,泪水早已模糊了眼。
乡亲们得知实情,纷纷来吊唁。曾被刘家盘剥的佃户们,第一次主动搀着两位老人往祠堂里去。祭奠的青烟在屋脊上空袅袅升起,像一条无形的丝带,把昔日的仇恨和今日的悼念系到一起。
故事并未就此打住。1978年,王子衡在广州病榻前,吩咐秘书将那枚黄铜哨子交予刘家后人,他说:“这是他留下的声音,替我保存。”无人知晓,夜深人静时,他是否听见过那截哨声在耳畔回荡,像当年山谷里短促的集合令,也像少爷与佃户的命运交织。
战争把人推上同一条船,血与火又让每条生命刻下各自的名字。有的人在冲锋中倒下,名字被镌进青石碑;有的人侥幸活成老兵,把兄弟的故事装进行囊,走完此生。刘景连用血写下的忠诚,最终让家乡知道:曾经的地主少爷,也能用生命替人民赎回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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