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在顾辰的四百平米大平层醒来。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意大利定制的地毯上——这地毯,顾辰昨晚特意说过,一张能顶陆琛半年工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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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在床头柜震动。我妈。

“薇薇!你赶紧回来!”声音尖得刺耳,“陆琛同意离婚了!协议都签了,就等你回来签字!他说冷静期一到就搬走,房子存款都给你!”

我坐起身,丝绸被子从肩头滑落。

心脏先是一跳——成了。

然后莫名其妙地,往下沉了沉。

顾辰从浴室出来,腰间松松垮垮系着浴巾,腹肌线条分明。他擦着头发:“谁啊,一大清早的?”

“我妈。”我把手机扔回床上,赤脚走到窗边。楼下是私家园林景观,喷泉在晨光里闪着碎钻似的光。“陆琛签协议了。”

“哦?”顾辰挑眉,走过来从后面搂住我的腰,下巴搁在我肩上,“那不是正合你意么?那套老破小,加上他那点存款,够你买几个包?”

他语气轻飘飘的。

是啊。我图什么呢。

跟了陆琛七年,结婚三年。他永远那副样子:白衬衫洗得发白,开一辆十万块的国产车,在公司当个不上不下的中层,下班就知道买菜做饭。我闺蜜老公去年升了总监,换了宝马;同事老公创业融资,搬进了别墅区。

只有陆琛。温吞水一样。连吵架都吵不起来。

冷战这一个月,我搬来顾辰这儿。他才是我该有的生活——会带我去人均三千的餐厅,送我最新款的包,车库里停着三辆跑车。他爸是做建材生意的,家里底子厚。

“今天回去?”顾辰的手不安分地往下滑,“赶紧把字签了。晚上我带你去个局,几个投资人都在,给你介绍点资源。”

我拍开他的手:“急什么。”

“怎么,舍不得?”他嗤笑,“薇薇,你那老公除了会煮个面条,还能给你什么?跟我,你至少少奋斗二十年。”

我转身开始穿衣服。

心里那点沉,被我硬生生按下去。顾辰说得对。我三十二了,等不起了。

推开门的时候,我愣了下。

客厅收拾得干干净净——干净得过分。陆琛的东西,那些我觉得寒酸得不行的玩意儿:打折买的马克杯,超市赠品的收纳盒,旧书店淘的绝版书……全不见了。

他坐在餐桌边,面前摆着两份文件。

白衬衫,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干净的线条。听见声音,他抬眼看我。

那眼神。

我忽然有点慌。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甚至没有失望。就是……空。像看一个陌生人。

“回来了。”他声音很平,把其中一份文件推过来,“签吧。”

我踩着高跟鞋走过去,故意把包重重放在桌上——顾辰送的新款爱马仕,橄榄绿,配金扣。陆琛瞥了一眼,没说话。

“房子存款都归我?”我翻开协议,快速扫着条款,“你倒是爽快。”

“嗯。”他往后靠了靠,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车子我开走。其他没了。”

“就这些?”我抬头,故意笑了笑,“陆琛,夫妻一场,你不会还藏私房钱吧?”

他看着我。

看了足足五秒。

然后他也笑了。嘴角弯起来,可眼睛里一点温度都没有。

“放心。”他说,“该给你的,一分不会少。”

我心里那点不舒服又冒出来了。装什么大度?你还能给我什么?

我抓过笔,在签名处唰唰写下名字。笔尖划破纸面。

陆琛也签了。字迹工整利落,和他这人一样,一丝不苟。

签完,他站起身:“我今晚就搬。钥匙放桌上了。”

“这么急?”我脱口而出。

他走到门口,拎起一个简单的黑色行李袋——我这才注意到,他就这么点东西。三年婚姻,他留下的痕迹,一个袋子就装完了。

“陆琛。”我叫住他。

他停住,没回头。

“你……”我喉咙发紧,“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他静了几秒。

然后拉开门。

“祝你和顾辰幸福。”声音淡得像水,“他父亲公司最近想拿城南那个项目,挺不容易的。别让他太累。”

门关上了。

我站在突然空荡下来的客厅里,手里还攥着那支笔。

什么意思?

他怎么知道顾辰家公司的事?还知道那个项目?

手机又震。顾辰发来语音:“宝贝,签完没?晚上穿那条红裙子啊,李总特别喜欢那种款式。”

我低头看着协议。

白纸黑字。房子归我。存款归我。他净身出户。

我赢了。

可为什么,我总觉得……

好像哪里不对劲。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了。

第2章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了。

我站在客厅中央,手里还捏着那支签完字的笔。屋子太静了,静得能听见冰箱低沉的嗡嗡声。以前陆琛在的时候,这会儿厨房该有切菜声,油锅滋啦声,他系着那条旧围裙,头也不回地说:“洗手,马上吃饭。”

现在什么声音都没有。

手机又震了一下。顾辰的第二条语音:“人呢?不回我?晚上七点,金鼎会所,别迟到啊。”

我按了语音键,想说“知道了”,喉咙却发干。清了清嗓子,才挤出一句:“签完了。”

发送。

我把包扔到沙发上,那橄榄绿的爱马仕在米白色布艺沙发上格外扎眼。是,这是我想要的。精致的,昂贵的,能拿出去炫耀的。陆琛从来没送过我这种包。他送过最贵的礼物,是结婚一周年那条施华洛世奇项链,我嫌俗气,戴了两次就扔抽屉里了。

我走到餐桌边,拿起陆琛那份协议。

字迹真工整。连签名都一笔一划。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做什么都认真,认真得让人心烦。吵架都像在讲道理,一句重话没有,最后总是我憋不住摔门而出。

我翻到财产分割那页。

房子,这套八十平的老破小,归我。存款,他工资卡里那二十八万七千六百块,归我。车子,那辆十万块的国产,他开走。

清清楚楚。

可他最后那句话,像根刺,扎在脑子里。

“他父亲公司最近想拿城南那个项目,挺不容易的。别让他太累。”

他怎么知道?

顾辰他爸的公司,辰建建材,规模是不小,但城南那个科技园区的项目,是最近两个月才开始接触的,顾辰也只跟我提过一嘴,说竞争激烈,好几个国企都在抢。

陆琛一个普通公司中层,跟建材行业八竿子打不着。

我忽然想起,上个月冷战刚开始,我搬去顾辰那儿前一夜,陆琛在书房待到很晚。我起夜时,从门缝看见电脑屏幕亮着,上面好像是复杂的工程图纸和报表。当时以为他在加班,没多想。

现在想来……那界面,不像他们公司用的软件。

心口那点沉,变成了隐约的不安。

手机响了。是我妈。

“薇薇啊,签完了吧?”她声音透着喜气,“妈跟你说,离了就对了!陆琛那孩子,人是老实,可老实顶什么用?这社会,没钱就是原罪!你跟顾辰好好处,他家里那条件,你后半辈子就等着享福吧!”

“妈。”我打断她,“陆琛走的时候,说什么了吗?”

“说什么?哦,就说东西搬走了,钥匙留下了。哎呦,别提他了,晦气!晚上是不是跟顾辰有约会?穿漂亮点啊,那条红裙子……”

我挂了电话。

在客厅里转了一圈。陆琛的东西是真搬干净了。连阳台那几盆他精心养的绿萝都不见了。他说过,那东西吸甲醛,对我身体好。

现在阳台空荡荡的。

我走到卧室。衣柜空了一半。他那几件衬衫、裤子、外套,都没了。抽屉里,他的袜子、内裤,叠得整整齐齐的那些,也没了。只剩下我的衣服,塞得满满当当,却突然显得有点乱。

化妆台上,他给我买的那个笨拙的木头首饰盒还在。有次我抱怨首饰没地方放,他周末就去买了木头和工具,自己锯自己钉,手上划了好几道口子。盒子做得歪歪扭扭,我一直嫌丑,用来放些不戴的旧首饰。

我打开盒子。

最上面,是那条施华洛世奇项链。

下面压着一张对折的便签纸。我抽出来,展开。

是陆琛的字。

“薇薇:燃气费交到年底了。水电卡在电视柜左边抽屉。你胃不好,冰箱冷冻层最里面,我包了些饺子,虾仁馅的,饿的时候煮几个,别总吃外卖。保重。”

日期是一个月前,我们刚开始冷战那天。

我捏着纸条,手指有点抖。

他说“保重”,不是“再见”。

门铃突然响了。

我吓了一跳,把纸条塞回盒子,捋了捋头发去开门。是快递员。

“林薇薇女士吗?同城急送,请您签收。”

一个挺大的纸箱。我签了字,搬进来。箱子不重,但很大。寄件人那里是空白的。

我用剪刀划开胶带。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摞的书。

都是我这些年随口提过想看的书。有些是绝版,有些是外文原版。最上面放着一本崭新的《城南旧事》,扉页上写着一行字:“你说过想看老北京的故事。这本版本最好。”

是陆琛的字。

我蹲在箱子边,一屁股坐在地板上。

他记得。我随口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得。我说想看什么书,下次逛书店他就会去找;我说想吃哪家店,周末他一定会带我去;我说同事老公又升职了,他会沉默一会儿,然后说:“对不起,是我没本事。”

可我从来没说过,我不要这些。

我要的是顾辰给的,那种光鲜的,能发朋友圈被人羡慕的生活。

手机再次疯狂震动。顾辰直接打了过来。

“林薇薇,你搞什么?七点的局,现在六点半了!你从哪个贫民窟过来要这么久?”他背景音很吵,有音乐和笑声。

“我……”我看着一箱子的书,“我马上。”

“赶紧的!李总他们都到了,就等你了。穿红裙子,记住了没?”

“记住了。”

挂了电话,我盯着箱子看了几秒,然后猛地盖上盖子,推到墙角。

起身,去卧室换衣服。

红裙子是顾辰买的,吊牌还没拆。Valentino的款式,后背镂空,很短。他说过,李总就喜欢看女人穿红色,显得热情。

我穿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妆容精致,裙子火红,爱马仕的包在一边闪着光。

三十二岁,看起来像二十八。闺蜜都说我命好,离了婚立马能搭上顾辰这样的。

我赢了。

我重复着这句话,抓起包和车钥匙,出了门。

金鼎会所,顶层包间。

推门进去,烟雾缭绕。顾辰坐在主位旁边,看见我,眼睛一亮,招手:“薇薇,过来!”

一桌七八个人,都是男的,除了我。主位上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有点秃顶,手腕上戴着串沉香珠子,应该就是李总。

顾辰搂着我的腰,把我按坐在他和李总之间的空位上:“李总,这就是薇薇,我女朋友。漂亮吧?”

李总眯着眼,上下打量我,目光在红裙领口停了停,笑道:“顾少好眼光。林小姐,果然……热情似火啊。”

旁边几个男人哄笑起来。

我浑身不自在,勉强笑了笑。

“薇薇,给李总倒酒。”顾辰把分酒器推过来。

我拿起分酒器,给李总的酒杯斟满。李总的手似有若无地碰了下我的手背:“林小姐手真嫩。”

我缩回手,感觉胃里一阵翻腾。

顾辰好像没看见,笑着跟李总碰杯:“李总,城南那个项目,还得您多费心啊。我爸说了,只要您这边松口,条件好谈。”

李总慢悠悠抿了口酒:“难啊。盯着那块肥肉的人太多了。别说你们辰建,就是那几个国字头的,也未必吃得下。”

“所以才要求您指点嘛。”顾辰给我使眼色,“薇薇,敬李总一杯。”

我端起酒杯,手指收紧。玻璃杯冰凉。

就在这时,李总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突然一正,对满桌人比了个“嘘”的手势,站起身走到窗边接电话。

包间里安静下来。

李总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隐约能听见几个词:“是,是……陆总您放心……方案一定按您的要求改……明天?明天我亲自送过去……不敢不敢,能跟您合作是我们的荣幸……”

陆总?

我心里咯噔一下。

李总挂断电话,走回来时,脸上还残留着几分恭敬和紧张,跟刚才的倨傲判若两人。

“李总,什么大人物啊,让您这么客气?”桌上有人笑问。

李总摆摆手,重新坐下,神色有些复杂:“别提了,真正的大佛。城南项目,最后拍板的,说不定就是这位。”他顿了顿,看了眼顾辰,“顾少,你爸要是真想掺和,恐怕……得先过这位陆总那一关。这人背景深得很,作风也低调,但手腕……厉害啊。”

顾辰脸色变了变:“哪位陆总?叫什么?说不定我爸认识。”

李总摇摇头,讳莫如深:“名字就不提了。只知道很年轻,不到三十五,但没人敢小瞧。听说刚回国没多久

神秘资本入主城南科技园项目,传言背后是一

“只知道很年轻,不到三十五,但没人敢小瞧。听说刚回国没多久,手笔大得很。”李总抿了口酒,眼神在顾辰脸上扫了扫,“顾少,听我一句劝,这趟水太深,你爸那个体量,恐怕……掺和不起。”

顾辰脸色彻底难看了。

他搭在我腰上的手紧了紧,捏得我有点疼。但他很快又挤出笑,端起酒杯:“李总说得对,我爸也就是想跟着喝口汤。来来,不提这个了,喝酒喝酒!”

接下来的饭局,顾辰明显心不在焉。

李总他们聊的都是圈内事,哪个楼盘开盘秒光,哪块地王又被谁拿了,偶尔提到“那位陆总”,也都是语焉不详,但语气里的忌惮藏都藏不住。

我坐在那里,像个漂亮的摆件。

顾辰让我倒酒我就倒酒,让我敬酒我就抿一口。红酒涩得很,顺着喉咙滑下去,冰凉一片。

脑子里却全是陆琛最后那句话。

“他父亲公司最近想拿城南那个项目,挺不容易的。”

还有他那个空荡荡的眼神。

“别让他太累。”

李总又接了个电话,这次语气更恭敬,甚至带了点讨好:“是是是,陆总,我明白……您放心,绝对不敢耽误……哎,好,好,您先忙。”

挂了电话,他抹了把额头上不存在的汗,拿起外套:“各位,对不住,有点急事,得先走一步。顾少,今天谢谢款待,改天再聚。”

他一走,桌上其他人也陆陆续续散了。

最后只剩下我和顾辰。

包间里烟味酒气混杂,一片狼藉。顾辰靠在椅子上,松了松领带,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妈的。”他低骂一句,把玩着打火机,“什么东西,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我没说话,拿起包想走。

“你去哪儿?”他拽住我手腕。

“回家。”我甩开他,“累了。”

“累?”顾辰嗤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林薇薇,我带你出来是让你帮我撑场面的,不是让你在这儿装哑巴的。刚才李总说那位陆总的时候,你一脸魂不守舍的,想什么呢?想你那个前夫?”

我心里猛地一揪。

“你胡说什么。”我别开脸。

“我胡说?”顾辰逼近一步,身上酒气混着香水味,冲得我头晕,“你那前夫,不就姓陆么?怎么,听见个‘陆总’,就觉得是他了?做你的春秋大梦吧!陆琛那种废物,一辈子也就挣那点死工资的命,还能是什么总?”

他话说得难听,可我竟找不到词反驳。

是啊。陆琛。

他怎么可能是什么“陆总”。

他每天按时上下班,衬衫洗得发白,开一辆十万块的国产车,会因为我一句话跑遍全城买我想吃的蛋糕,也会因为菜价涨了两块钱跟摊主磨半天。

他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可为什么……心这么慌呢?

“行了。”顾辰大概看出我脸色不好,语气软了点,搂住我肩膀,“我这不是心烦么。城南那个项目对我爸公司很重要,要是拿不下,年底资金链得出问题。你乖一点,帮我多打听打听,你们女人之间好说话,李总那边……他好像挺喜欢你的。”

他手指摩挲着我裸露的肩膀。

我一阵恶寒,猛地推开他。

“顾辰。”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我今天不想。”

他愣了愣,随即脸色沉下来:“林薇薇,你什么意思?刚离了婚,就在我面前摆谱了?别忘了,你现在住的穿的用的,谁给的?”

我看着他。

看着这张曾经觉得英俊又多金的脸。此刻因为恼怒和欲望,显得有些扭曲。

“我先回去了。”我抓起包,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林薇薇!”他在身后吼。

我没停。

高跟鞋踩在会所走廊厚厚的地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就像我这三年,穿着陆琛买的平价鞋子,走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每一步都踏踏实实,却总嫌硌脚。

现在换上了华美的高跟鞋,走在云端一样的地毯上。

却好像,踩不到底了。

开车回到那套老破小。

楼下路灯坏了一盏,光线昏暗。我抬头看了看五楼那个窗口,黑漆漆的。

以前,不管我多晚回来,那里总亮着一盏灯。

陆琛说,怕我看不清楼梯。

我扶着冰冷的楼梯扶手,一步步往上走。声控灯时亮时灭,照着墙上斑驳的污渍和小广告。

到家门口,摸出钥匙。

开门,开灯。

客厅还是我走时的样子,空,冷。那箱书还堆在墙角。

我踢掉高跟鞋,赤脚走到冰箱前,拉开冷冻层的门。

最里面,果然有几排冻得硬邦邦的饺子,整整齐齐码在保鲜盒里,每个都一样大小,皮薄馅儿大。盒子上贴着便签,还是陆琛的字:“虾仁玉米馅,煮开加三次冷水。”

我拿了几个出来,烧水。

水在锅里咕嘟咕嘟响,白气升腾。

我靠着厨房门框,看着那团白气,突然觉得眼睛发酸。

手机屏幕亮了。

是顾辰发来的微信,很长一段语音。我没点开,直接看到转文字的内容:“薇薇,刚才我态度不好,你别往心里去。我也是着急。这样,明天我带你去买那个你看了好久的手镯,卡地亚那款,行了吧?晚上过来陪我,嗯?”

后面跟着一个拥抱的表情。

我盯着那行字。

以前陆琛也会给我发微信,通常是:“晚上想吃什么?”“下雨了,带伞。”“我快到家了。”

简简单单,从没许诺过什么手镯。

我关了火,饺子还没熟透,浮在水面上,皮有点破了。

突然就没胃口了。

我走到客厅,蹲在那箱书前,一本本拿出来看。

《百年孤独》,我说想看马尔克斯最好的版本,他托朋友从国外带的原版。《平如美棠》,我说羡慕那种爱情,他找了很久才买到绝版签名本。《夜航西飞》,我说喜欢女飞行家的故事……

每本书里,都夹着一张便签,写着他简单的阅读笔记,或者只是标记出我可能喜欢的段落。

箱底,压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

我抽出来,打开。

里面不是书。

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的复印件,还有几张英文的资产证明。公司名字很陌生,但后面跟着的金额……我数了数零,心脏骤停。

受让人那里,是我的名字:林薇薇。

转让方签名:陆琛。

日期,是我们结婚一周年那天。

文件最下面,有他手写的一行小字:“薇薇,这些本该早点给你。但你说,不喜欢生意场上的铜臭味。你说,就喜欢我这样简简单单的。好,那我就简简单单陪着你。如果哪天你不想简单了,这些东西,随时都是你的。别怕。”

我坐在地板上,浑身发冷,手指抖得拿不住纸。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推送的本地财经新闻头条,标题刺眼:

【神秘资本入主城南科技园项目,传言背后是一位低调的年轻实业家,姓陆。】

配图是一张模糊的侧影截图,像是从什么内部会议流出的。

男人穿着简单的白衬衫,侧脸线条干净利落,正微微低头看着手中的文件。

那身影,那轮廓。

烧成灰我都认得。

是陆琛。

第4章

手机屏幕的光,冷白,刺眼。

那张模糊的侧影截图,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开我最后那点自欺欺人。白衬衫,微微低头的弧度,握笔的姿势……烧成灰我都认得。

是陆琛。

那个在我眼里,只会穿洗得发白的衬衫,开十万块国产车,下班就知道买菜做饭的陆琛。

我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手里捏着那份股权转让协议。复印件边缘有些毛糙,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我的名字,林薇薇,工工整整地印在受让人那一栏。后面跟着的数字,我闭上眼,零还在眼前跳。

“你说,不喜欢生意场上的铜臭味。”

“你说,就喜欢我这样简简单单的。”

“好,那我就简简单单陪着你。”

手写的字迹,力透纸背。结婚一周年……原来那么早,那么早他就把能给我的,都准备好了。是我亲口说的,我不要。我要的是能立刻穿戴出去的光鲜,是闺蜜聚会时能轻描淡写提起的“我老公又送了个包”,是顾辰那种,浮在表面、人人都看得见的“好”。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攥得生疼,喘不上气。胃里那点没消化完的酒液翻涌上来,我冲进卫生间,对着马桶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眼泪毫无征兆地往下砸。

手机还在震。顾辰的语音电话。

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第一次觉得这两个字那么刺眼。我挂了。

他又打。

我再挂。

微信消息接二连三跳出来:

“林薇薇你他妈什么意思?”

“接电话!”

“行,你有种。别以为离了婚就能拿乔,没了老子,你算个什么东西?”

“城南项目要是黄了,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以前看他发脾气,我会有点怕,怕失去这张长期饭票。现在看着这些字,只觉得一股浓烈的恶心和荒谬。

我算什么?我在他眼里,大概一直就是个漂亮点的装饰品,一个用来讨好李总那种人的“礼物”。而在我迫不及待扔掉、嫌他简朴寒酸的陆琛眼里……我是什么?

是他愿意简简单单陪着的人。是他默默准备好一切,却因为我一句“不喜欢”,就藏起来不让我看见的人。

是我自己,亲手把珍珠当鱼目扔了。

客厅角落那箱书沉默着。我爬过去,把那些股权文件塞回牛皮纸袋,手还在抖。箱子最下面,除了书,还有一个扁平的木盒子。我拿出来打开。

里面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是我们结婚时拍的几张照片。没有豪华婚纱,没有海岛蜜月,就在本市的公园里,我穿着条普通的白裙子,他穿着那件白衬衫,两个人笑得都有点傻。照片下面,压着一枚素圈戒指,很细,不值什么钱。是我们当时买对戒,我嫌钻太小,款式土,赌气不肯戴,后来不知丢哪儿去了。原来他一直收着。

戒指内侧,刻着两个小字:不渝。

我操。

林薇薇,你真是个傻逼。天字第一号的大傻逼。

窗外一声闷雷,夏夜的雨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老房子隔音不好,雨声格外响,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我妈。

我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接通。

“薇薇!你搞什么名堂!”我妈声音又急又尖,“顾辰刚给我打电话了!说你从饭局上跑了,给他甩脸子?你疯了吗!这么好的金龟婿,你作什么作!赶紧的,给顾辰道歉去!哄哄他!”

“妈。”我声音哑得自己都陌生。

“你别叫我!我跟你说,陆琛那边已经离干净了,你现在就指望顾辰了!你三十二了,不是二十二!再挑三拣四,谁还要你?赶紧……”

“陆琛,”我打断她,雨水顺着窗玻璃蜿蜒流下,像眼泪,“陆琛他……可能不是我们想的那样。”

“什么不是那样?不就那样吗!一个月挣那点死工资,房子还是贷款买的,没出息就是没出息!还能变成什么样?难道他还能是那个什么……什么李总嘴里的大人物不成?”我妈语速极快,满是鄙夷,“你别做梦了!赶紧清醒点,抱紧顾辰才是正经!”

我张了张嘴,看着手里冰凉的素圈戒指,看着文件上那些天文数字,看着财经新闻里那个模糊却熟悉的侧影。

话堵在喉咙里,滚烫,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告诉她,你女儿眼瞎,把一座金山当成了土坷垃,还为了个镀金的铁块把金山踹了?

她不会信。就像一小时前的我,也绝不会信。

“我累了,妈,先挂了。”我没等她再骂,按断了电话。

世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哗啦啦的雨声。

我站起来,腿有点麻。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雨水淋得一片模糊的世界。楼下那盏坏了的路灯,在雨幕里晕开一团昏黄的光。

以前下雨,陆琛如果先到家,一定会拿着伞到楼下公交站等我。哪怕我说了不用。

他说:“怕你淋着。”

我就嫌他啰嗦,嫌他开那破车来接我丢人。

现在,不会再有人在了。

我盯着屏幕上的照片,卡地亚手镯的碎钻在灯光下晃眼,可那行带着施舍般的配文,只让我觉得胃里一阵翻涌。指尖悬在删除键上,这一次没有半分犹豫,连带着过往几百条聊天记录,一起清空。

曾几何时,我也会为他随手递来的小礼物雀跃,会因他一句软话放下所有委屈,总以为他的敷衍是忙,他的吝啬是细水长流,直到那次生日,我指着橱窗里这款手镯笑说喜欢,他却皱眉说“不值当,小姑娘别这么物质”,转头却给刚认识的女伴买了同款项链。

原来不是他觉得贵,只是我不配。

他总喜欢用这种居高临下的方式收场,以为一句“别闹了”,再加一件奢侈品,就能抹平所有冷落和忽视,就能让我继续扮演那个温顺懂事、任他拿捏的样子。可他忘了,人心不是捂不热,是攒够了失望就会走。

我点开他的头像,按下拉黑键,清脆的提示音落下,像解开了缠在心头许久的结。窗外的霓虹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我摊开的手心,那里没有昂贵的手镯,却有属于自己的自由。

那些用物质堆砌的温柔,从来都不是我想要的。我要的是明目张胆的偏爱,是事事有回应的在意,而这些,顾辰给不了。从今往后,不闹,不等,也不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