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九月的北京，中南海东门前初秋微凉。警卫员记得，那天主席站在门口，望着一位身形清瘦、穿着旧长衫的长者徐徐步入。“这是我的九哥。”主席拉着来客的手，满脸笑意。这一句“九哥”，让在场的年轻人立即懂得，两人之间不仅是亲戚，也是跨越半个世纪的知己。九年后，主席女儿李敏筹备婚礼时，宾客名单写到尾声，主席忽然提醒：“一定要把我的亲戚王季范请来。”这份嘱托，恰是情感长河中的一次回响。
若把时间拨回清末，王季范与年幼的毛润之的缘分已萌芽。两人同在湘乡文家庄的外祖父家并肩读私塾。那时，年长五岁的王季范领着小表弟进塾，“润之，今日教你念《鹿鸣》。”一句轻松的吆喝，成了少年毛主席接触古典诗文的起点。东山书院录取榜公布的1898年清晨，王季范出发前将几本《资治通鉴》残卷塞进表弟的包袱，叮嘱“好好读书，别荒废光阴”，这番话在毛主席心头埋下了继续求学的种子。
回到韶山后，毛家的父亲希望儿子安于耕织。少年人却惦念书声。王季范闻讯，自愿跑到韶山与表叔整夜长谈。言辞恳切，举了曾国藩、左宗棠的例子，反复说明“耕也需识字，兴家需见识”。这番劝说，让毛贻昌点头同意，才有后来长沙的求学之路。后人常赞毛主席胸有丘壑，而那座丘壑，早在王季范递来的几册旧书和一席劝言中打下根基。
1913年春，湖南省立第四师范放榜。毛主席名列前茅。王季范在一师任教，欣喜之情溢于言表，专门托人捎信以示祝贺，同时悄悄把一笔薪水塞进信封：“缺钱就写信给我。”在省城的狭窄斗室里，毛主席常去“九哥”宿舍借书，《楚辞》里屈原的慷慨悲歌，《孟子》里纵横捭阖的辩难，都在油灯下翻阅。王季范耐心讲解，“古不乖时，今不同弊”，这样的启蒙，后来融进了毛主席文章里汪洋恣肆的古典气息。
同窗蔡和森、向警予等人发起新民学会后，警探不时上门滋扰。每逢风声紧，王季范总把学生往家中藏，悄悄递上干粮与路费。教席薪水有限，他却从未推诿。有些夜晚，他斜靠门边守着，灯火昏黄，只为给那群年轻人留一条后路。多年以后，毛主席谈及此事：“若无九哥，我未必走得到今天。”
抗战爆发，王季范的独子王德恒向父亲请命：“我要去延安。”老校长心里明白凶险，却拍拍儿子肩膀：“革命空气好，你去。”德恒走上了北方的烽火路，终在地下工作中壮烈牺牲。噩耗传来，王季范只是沉默许久，轻声念了句“死得其所”，便扶着桌角写下讣告。延安窑洞里，主席得信后持灯良久，向身边人低语：“欠九哥一条命，记在帐上。”
新中国建立，主席第一批电报邀请的亲人名单里就有这位表哥。1950年，王季范举家北上，翌日即被请入菊香书屋共进晚餐。餐桌上，主席拿起酒杯：“九哥，没有你，哪有后来那个‘毛泽东’。”几番推让无果，王季范答应出任政务院参事，继续为教育与文史献策。此后，他常穿那件缝满补丁的灰色长衫，穿梭于各部委会议室，随身带着厚厚的笔记本，见表格密密麻麻全是手写建议。
1952年春，湖南乡亲来京述职，主席把九哥郑重介绍给女儿李敏：“这是润之的先生，也是我家长者。”正是这层深厚的“亦师亦兄”情分，使得1959年那张婚礼请柬显得尤为重要。八月中旬，李敏与未婚夫孔令华将宾客名单递上。主席翻了几眼，忽而停笔：“别忘了王季范。”李敏笑着点头，这句叮咛被她抄在最显眼的位置。
婚礼定在八月底，北京秋意微凉。那天，中南海丰泽园布置得朴素而喜庆。王季范提前抵达，依旧是那件被主席调侃过的旧长衫，只在外面覆了条素净围巾。宾客落座后，主席举杯祝酒：“不用忧来不用愁，二人心意两相投。”一句俚语般的祝福，引得满堂会心之笑，气氛温暖而亲密。王季范目光闪着光，见证了表弟以父亲身份的温柔，也见证了家国情怀与人间烟火在此刻的交融。
婚礼过后，两人来往更密。每逢节日，主席常派人询问九哥身体。王季范的家在旧鼓楼大街，院子不大，门口却总有自行车停靠——学生、干部、湖南同乡接踵而至。他的餐桌却始终简单，三碟小菜，两片咸菜，偶尔配主席送来的茶叶。身边人劝他添置家具，他摇头：“国家还在建设，咱能省就省。”
1970年春，西北大地乍暖，中央批准王季范等人赴西安、延安考察。同行者怕崎岖山路，他却坚持直奔南泥湾。“主席当年在那里号召大生产，非去不可。”老人一路颠簸，手杖点着黄土地，沙尘扑面，却神采奕奕。回京后，他把收集的民情馈赠国务院，提出整饬沟渠、发展小型水利的方案，后来真的被采纳。
1971年早春，主席约他在游泳池畔小坐，提议回乡走走。王季范应诺。当年的四月，他带着儿媳与两个孙儿回到韶山冲。乡亲们听说“王校长回来了”，一早守在稻田边迎他。老人与乡党相拥，泪光闪烁。他反复转述主席的话：“叫大家保重身体，咱们日子会越过越好。”短暂的探亲，成了他最后一次回乡。
次年深秋，王季范病逝北京。临终前，他让家人将那件由主席亲自挑选的黑色呢子大衣轻轻披在身上。追悼大厅里，挽联写着“九哥千古”。据守灵人员回忆，那几日，主席神色黯然，谈话间常默然良久。人们方才明白，这份跨越半个世纪的亲情与师生情谊，早已深植于那位老人的心底。
在共和国风云激荡的岁月里，王季范始终保持学人的风骨：穿旧衣，行简约；荐贤才，重民生；子殉国家，己献长年。他未上战场，却是另一种“前线战士”。不少研究者认为，毛主席治国理念中对教育与法治的重视，早年便浸润于王季范的言传身教，这番影响难以量化，却深远而持久。直至生命终章，他仍嘱托后辈：“凡为国家好事，当尽力；不该要的，一分不要。”言辞简短，却是半世风骨的注脚。
李敏的那场婚礼过去多年，当年那张写着“王季范、谭柏英”名字的请柬，如今被李敏珍藏。有人说，这是主席对长者的尊敬；也有人说，这是家国情怀的映照。更准确的理解也许是——在最重要的日子里，不能没有九哥在场，这样的人生，才算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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