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八年十月六日拂晓,葫芦岛外的海面浮着薄雾,几艘海军运输舰缓缓出港,甲板上站满了身着美式装具的官兵。岸边码头工人窃窃私语:“又调新军去东北?”短短一句,点破了蒋介石临渊履薄的无奈——锦州告急,他只剩这张“台岛王牌”可打。
此时的辽沈战场已是风暴眼。东线,侯镜如率九个师死咬塔山;西线,廖耀湘正拼命向黑山突围。蒋介石构想的“东西对进”像一副旧地图,正被东野主力一点点撕裂。可南京仍不肯死心,决定再添一把火——把孙立人的第31军抽来救场。
“训练期不足,战力有限!”十月五日晚,西柏坡发出的电报语气冷峻,毛主席提醒东北前线:情报属实,却不必惊慌。电报开篇先就事论事,随后一句“务速定攻期”,既是镇定剂也是催促剂。前线的“101”识趣,迅速关闭了思量退攻长春的杂念。
再看第31军的前世今生。孙立人自远征军归国后,屡被排挤,四七年被送去台湾“带兵练兵”。凤山营区烈日似火,孙立人盘算着用美援装备重塑旧日荣光。三千老远征军,加上抽调的青年军骨干,添补一批刚入伍的新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地磨,半年下来,总算凑出两个师——第204、第205师,外加军直属部队。纸面上三万余人,号称全副美械,实则水分不小:武器虽新,兵员多是仓促成团的学兵,缺指挥骨干。
问题出在时间。葫芦岛航线长一千多海里,船只要从基隆北上,沿途还得防着共军炮艇与空袭。海军参谋长曾急得敲桌子:“十天内能出发就算奇迹。”蒋介石却定要他们“克期必达”。结果,一通电话接着一通催,直到十三日夜轮船才驶离台湾,全程五天才抵达葫芦岛,登陆已近十月十八日。
这边,塔山的浓烟还未散。十月十日至十五日间,东野第九纵、第七纵硬碰阙汉骞的五十四军,双方你来我往,阵地反复易手二十四次。溅血的礁石和焦黑的松林见证了弹雨密度的极限。苏静连夜赶到前沿,带去首长口令:“阵地不能丢!”一个排守到最后仅剩八个人,仍死死抱着重机枪。战场电话那头传来断断续续的回报,“打不垮我”,这六个字让林、罗、刘心底一宽。
第31军此刻若能准点抵达,塔山可能再需付出更大代价。幸而天助东野,海运延误、交通泊位紧张,加上烟台起运的三十九军占了大半船位,孙立人的部队只能排队。结果,他们前脚踏上东北土地,后脚便听到了锦州沦陷的消息。那一刻,军长廖慷只得怅然叹气。
值得一提的是,西柏坡最初判断“战力不强”并非空穴来风。第31军缺乏合成演练,临战动员又匆忙,若真要在塔山强攻,未必占到便宜。但这并不表示部队全是草包。一九四九年十月的金门岛,他们就用坦克和火力网造成渡海部队较大伤亡。战争从来残酷,任何失之毫厘的估计,前线都要用生命去弥补。
东野攻取锦州后,态势急变。侯镜如的东进兵团心灰意冷,塔山阵地顿成累赘,遂由海路撤退。第31军随即被改道,一部204师登陆青岛,编入刘安祺兵团;军部和205师则北上塘沽,归李文指挥。蒋介石顺势把这支中央军塞进北平,想钳制傅作义。未料二个月后北平城头白旗高悬,第31军形同笼中鸟。
一九四九年一月,铺天盖地的劝降传单飘进北平城墙。廖慷站在雍和宫后院,沉默良久,终向副官抛出一句:“走也罢。”话音未落,副官回声:“听军长的。”短短对白,点破世态炎凉。团以上军官大多坐机南逃,部队留给北平和平改编。曾被寄予厚望的新军,仅存的204师也随着刘安祺南渡,随后在上海战役里被打得七零八落,最终番号湮灭。
东北野战军这边,塔山阻击的参战将士大多不曾见过那支“美械新军”的影子,却深知自己挡下了时间。锦州大战赢在掐断了蒋军“陆海空合击”的念想,赢在把廖耀湘拖进黑山、把侯镜如困在葫芦岛,更赢在乱中取势、以快打快。历史书写常言“快速”“果断”,可一旦拆开细节,就会发现,每一次看似惊险的胜利背后,都有人在电报机旁深夜比对情报,也有人在前沿工事用身体抵住缺口。
十月二十日夜,苏静回到牤牛屯。简报打完,他补上一句:“塔山还在,敌人已退。”灯光下,“101”默然良久,转身安排下一步北进作战。一场拉锯十余日的血战,以最干脆的方式标上句点;辽沈战役则由此进入新的节拍,余势滚滚,不可遏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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