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嘉兴日报)

转自:嘉兴日报

■夏春锦

腊月将至之时,江南的蜡梅花就已零星地爬上枝头。这寒冬里的一缕幽香是被我当做年味的先导的。更何况我所定居的浙北一带年酒早已开席,亲朋好友觥筹交错的喜乐氛围使得年味更是一天比一天浓郁起来。虽然离返乡还有不短的时间,但我的思绪已被叫醒,被南下的寒流裹挟着一起飞向了五百公里外的家山——那个年少时极力想要突围、年长后又迫切想着要赶回去的地方。

我的故乡位于闽浙交界的闽东山区,因为群山连绵,所以站在任何一个地方一眼就可以望到尽头。这里颇为闭塞,当年从水乡泽国长途跋涉来此宦游的明代通俗文学家冯梦龙,就曾作诗抱怨过它的“地辟人难到,山多云易生”。就是这样一个近乎“山穷水尽”的所在,在此世代繁衍生息的人们却很善于“螺蛳壳里做道场”,硬是把干瘪的日子过成了元气淋漓的样子。

在过去,生活与劳作都很艰辛,到了过年无疑是一次压力的集体释放,而杀年猪就是头等大事。那时工商业都还比较萧条,农民的收入主要是“粮猪模式”,即种粮能免于饥馑,养猪则可以增加一笔可观的收入。农家一年的收成如何,单看此两项。祖父在世时,最看重的也是这两事,所以临近春节,杀年猪就成了我们家的常规动作。那时家里年年养猪,年尾杀完猪,过完年就要去买猪苗,少时两头,多时四头,一养就是一整年。猪的食量大,单是每天准备猪食就是气力活,事先得下多大的功夫,是坐享其成的城里人无法想象的。况且我们那里几乎不给猪喂生食,各种猪饲料都是在大铁锅里煮熟后喂养的。投入了一年,苦等了四季,终于到了回本创收的时候,其欢喜可想而知。

杀年猪一般在天不亮时进行,因为屠夫杀好猪、刮好毛、清理好内脏,正好天亮,就可以趁早把猪肉送到集市上去卖。那时的山区因小水电站的发电量有限,过了深夜是要断电的,只能用收集来的松明扎成火把照明。待我略大时,就改为洋油(即煤油)火把了,那跳动的火焰,至今仍历历在目。

像杀年猪这样的大事,需提前好几天筹备,最要紧的是约好屠夫,商定好价格,等约定好时间后就会提前一天把杀猪凳和大木桶送来。此外还有一件事是必须做的,那就是约几个邻里乡亲到时来帮衬,主要的工作就是帮着抓猪、按猪,打打下手。这工作非身强体壮者不能为,也许是猪也预感到了生的危机,那垂死前的挣扎,实在是猛烈而竭尽全力的。

这样血淋淋的场面按理说是不让小孩直视的,但猪那惨烈而持续的叫声,不可避免地把整栋房子的人都惊醒了。再加上小孩子本就爱凑热闹,自然成了围观者。只是待穿好衣服,来到猪案前,猪已躺在装满热水的大木桶里,失了生气,身上正冒着一缕缕白色的热气。帮衬的人群也已渐渐散去,还可回房补一个极短的回笼觉。小孩却全然没了睡意。

更加令人期待的,是早上的那顿杀猪宴,按例是要请前来帮衬的亲友们共享的,算是一种犒劳。即便没来帮忙的亲友,事后也要每家一碗猪血豆腐,外加一截猪肠,就算是礼数周到了。在满满一桌的下水菜中最受欢迎的莫过于大块的五花肉,第一口应该连皮从肥肉部位下嘴,猪皮的Q弹、脂肪的粘牙,土猪肉特有的甜香肥美,令人欲罢不能。不知为何,现在再也吃不出那时的味道了。

令人印象深刻的还有“孵年猪”。我在百度中输入“孵年猪”三字,百度AI显示,这一表述可能存在误解。还说‌猪是哺乳动物,不通过“孵化”方式繁殖‌,而是通过母猪怀孕、分娩来产仔。因此,不存在“孵年猪”一说。

看到网络的这种反应,我不禁要笑出声来,是否也可以证明AI技术还远未到尽善尽美的程度。其实,我们的所谓的“孵年猪”,与年猪相关却不是一回事。而是每年的除夕夜,做好饭后在灶坑内用干柴留下火种,以便延续至次日的大年初一起火,此举就称作“孵年猪”。说与年猪有关是因为民间相传使用的柴越粗,预示着来年的猪就越肥。

但其作用又不仅仅是实用的一面,它还蕴含着旧年有余而新年的日子更加红火的美好寄托。“孵年猪”一般要连续三天,到正月初二晚截止。像我祖父,他又会让余烬再延续至完全熄灭为止,这样又多了一至两日。那种朴素的企盼,确是火热而赤诚的。虽然具有一定的风险,大家却乐此不疲,从中也可看出养猪之事在农家生活中的重要性了。

(作者为中国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