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四年深秋,上海法租界的永安公司咖啡厅里,几位报人低声交换消息:“听说孙先生准备替小姨子物色佳婿,候选人不是蒋中正,而是湖南的谭延闿。”消息传到租界各处,顿时引来一阵哗然。没人想到,这位年过四旬的湖南书生,居然被视作宋家未来的女婿,更被点名出任即将筹建的陆军军官学校校长。

先说家世。谭延闿生于一八八〇年,父亲谭仲麟做过直隶总督,母亲虽为庶出,却教得他拔尖。十三岁中秀才,十七岁中举人,再往后便是会试第一。假如不是慈禧太后忌惮“谭”姓,翰林榜首八成落在他头上。那一年,二十四岁的谭延闿已经把同龄的蒋介石甩出几条街——蒋还在奉化县里琢磨着怎么混进保定军校。

辛亥风潮起,谭延闿回到长沙。湖南省咨议局、教育会,全让这个年轻人玩得风生水起。军人瞧不起这位戴眼镜的秀才,送他“谭婆婆”的绰号,嘲笑他文弱。然而他只用一次暗中策划的兵变,便让两位都督倒在枪口下,自己坐上都督宝座。紧跟着一场赛马,他硬是跑满五十圈,把几个师长甩得气喘吁吁;靶场上又把子弹一发发钉中靶心,枪声间,嘲讽悄然散去。

就是这样一位能文能武的“庶吉士”,在广州再次闯进孙中山的视线。某晚,湘籍军官跑来告密,见了谭延闿就破口大骂,“你两面三刀,靠不住!”足足骂了一个时辰。胡汉民在旁听得脸都抽搐,谭延闿却端坐不言,笑眯眯送客。胡汉民暗惊:“此人真有静气。”不久,这评价传进孙中山耳里,后者连声称赞,“延闿可大用。”

孙中山最头疼的,是小姨子宋美龄的婚事。宋庆龄盯着名单摇头,一个都不中意。谭延闿的名字被提起时,大家普遍认同——家世好,才华横溢,又怀温良气度。一次夜谈,孙中山探口风:“延闿兄,可愿与美龄小妹结秦晋?”谭延闿连忙摇手:“岁数偏差太大,我已四十有四,足可做她父亲。若强求,则彼此为难。”怕孙先生不信,他把女儿喊来,当即让宋美龄认了个“干姐姐”,外人听来哭笑不得,但婚事就此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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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事不成,校长之位又递到面前。一九二四年六月,黄埔军校筹备如火如荼,孙中山希望用谭延闿坐镇,压住林林总总的军人脾气。旁人巴不得抱住这条“金大腿”,谭延闿却再度婉拒:“学生兵马繁杂,延闿非将材,恐难服众。”说罢还补上一句玩笑话——“倒是江西来的中正兄,水陆皆通,或能胜任。”这句话,后来被人视为为蒋介石铺路的关键瞬间。

他真是怕了吗?未必。熟悉谭延闿的人都清楚,他算账极细。孙中山的身体状况,广州风向,党内新旧派系交错,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让黄埔成为火山口。反观蒋介石,跟着胡汉民、汪精卫混得风生水起,又在孙先生面前勤勤恳恳。谭延闿心知肚明:抢这把交椅,捞名倒容易,坐稳却难。于是不抢,反送人情。此举让蒋介石感激涕零,后来逢人便念“谭公盛德”。

一九二五年春天,孙中山病逝北京。国共合作、北伐筹备,一切陷入微妙。谭延闿被推为国民党中央常委,出任代理元首级的“主席团”成员。蒋介石忙于军务,口袋里却揣着谭延闿当年那句推荐的话,逢见人就夸“谭公雅量”。黄埔一期学生毕业时,蒋亲手写信:“当年得校长美意,学生不敢忘。”信送到长沙,谭延闿轻叹:“识人,亦是一种本事。”

北伐一声炮响,局势再度翻盘。武汉与南京各立政府,刀兵相见。谭延闿折返上海、南京、汉口三地,前脚喝过汪精卫的茶,后脚又与蒋介石对局。这种游刃有余的身段,让外人看不透。有人骂他骑墙,他回一句:“药中甘草,调和诸味。”就这八个字,他救下无数人,也给自己铺路。最后的结果,是两边都离不开他,特别委员会成立时,他被捧到核心座次。

一九二八年十月,全国一致推戴国民政府,蒋介石就任委员长,谭延闿挂名“行政院长”。他不爱批文件,却常在院里摆棋局,同僚笑称“下棋阁老”。外人只见他悠闲,不知他已患高血压,每夜头痛难忍,仍硬撑着参加预算会议,把开支抠到小数点后一位。南京城的灯光刚亮,他已在桌前勾画湖南水利方案,半宿不眠是常态。

一九三〇年九月二十二日,晨练途中他忽觉目眩,扶着石狮坐下,口中喃喃:“这回怕真要走了。”侍从连忙搀回寓所,请来四位洋医生,蒋介石也从官邸赶来,急令“尽救”。午后,谭延闿口不能言,只用目光示意,把手按在蒋的袖口。巳时过后,脉搏停了,终年五十二岁。讣告发出,南京下半旗三天。军政要员挤满灵堂,蒋介石面色铁青,一句“失之痛哉”竟说得哽咽。

很多年里,都有人追问:如果当年谭延闿答应娶宋美龄,如果他在黄埔挂帅,蒋介石是否还有机会?史书无法假设,但可确认的是——谭延闿的谨慎与洞察,使他频频做出“错失”之举,却也化险为夷、步步高升。他奉行的是“以退为进”,把注定硝烟四起的位置交给更渴望者,自己则在庙堂与江湖之间腾挪。蒋介石捡到校长之位、赢得宋氏家族、最终握住国民党权柄,这条路固然充满戏剧性,可若少了谭延闿那两次“不犯险”的决断,结局未必如此。

谭延闿临终前留下的文稿只写了八个字:“虚怀若谷,见机而行。”或许,这八字正是他一生的写照——不争,却偏能得;不抢,却总在局中。历史的棋盘从不止一条胜负线,有人攻城略地,有人调和鼎鼐,各守其道,终成一局浑然大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