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二十七年的秋天来得特别早。才过白露,苏州城头已覆满白霜。当张士诚战死的消息随最后一片梧桐叶飘进齐云楼时,刘氏正在绣一幅并蒂莲——鸳鸯的羽毛才绣了三分之一,金线还缠在指尖。

一、断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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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是突然停的。

老嬷嬷记得很清楚,那天夫人弹的是《胡笳十八拍》。弹到“杀气朝朝冲塞门,胡风夜夜吹边月”时,第二根弦“铮”地断了。几乎同时,浑身是血的斥候摔倒在阶前:“主公……殉国了。”

满楼侍女齐齐跪倒,啜泣声如秋虫呜咽。只有刘氏还坐着,指尖在断弦上轻轻一抚,竟抚出一缕血珠——不知什么时候,琴弦割破了手指。

她看着那滴血慢慢渗进焦尾琴的裂痕,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张士诚第一次听她弹琴时说:“你的手该绣花,不该沾血。”

“取甲来。”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添盏茶”。

二、罗衣与铁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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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胄抬进来时,满室生寒。

那是张士诚称吴王那年,用太湖底沉铁打造的明光铠。甲片在晨光里泛着水波般的冷光,每一片都映得出人影。刘氏伸手触摸,指尖传来刺骨的凉——就像那年冬天,她第一次碰触战场归来的丈夫,他铠甲上还凝着敌人的血霜。

“夫人,这甲太重……”侍女的声音在颤抖。

“重才好。”刘氏展开双臂,像一只即将折翼的鹤,“替我穿上。”

当最后一片护心镜扣上胸膛时,铜镜里的女子已面目全非。昔年苏州城里最会绣莲花的刘三娘,如今成了铁甲包裹的守城将。她试着走了两步,铁靴踩在金砖上,每一步都发出钝响——那是她听过最陌生的声音,比断弦更刺耳,比丧钟更沉重。

三、针线化为刀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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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上城楼那日,北风正烈。

刘氏扶着雉堞向下望,看见的是人间地狱。城外,朱元璋的旌旗遮天蔽日,攻城塔像移动的巨兽;城内,饿殍倒伏街巷,最后几匹战马已被宰杀,血混着泥泞,在青石板上凝成黑色的花。

守将报来数字:能站立者不足三千,箭矢将尽,滚木礌石早已用完。

“还有女子。”刘氏说。

三个时辰后,苏州城见证了开埠以来最奇异的一幕:深闺里的夫人、绣楼上的小姐、灶台前的婆娘,全部走上了城墙。她们的手本该执针线、抚琴弦、调丹青,此刻却搬起最后一块砖石,烧沸最后一锅金汁。

刘氏亲自教她们用剪刀——不是剪绣样的银剪,是裁衣裳的铁剪。“往这里捅。”她指着自己脖颈,“用力,要听见‘咔嚓’一声,像剪断一根丝线。”

十五岁的周小姐,父亲是苏州有名的丝绸商,十指从未沾过阳春水。现在这双手正从沸油里捞出炸焦的尸块,指甲全翻了,她却笑着说:“比绣嫁衣时被针扎,痛快多了。”

四、血色并蒂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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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城第一百九十七天,齐云楼下的荷塘干了。

那是刘氏最爱的荷花,张士诚特意从太湖移来的品种,花开时重重叠叠,像极了她的百褶裙。如今塘底龟裂,残荷枯梗倒插在污泥里,像阵亡将士折断的枪戟。

常遇春的总攻在黎明发起。这次他动用了最新制的火炮,城墙在轰鸣中一段段坍塌。当第一波明军从缺口涌进来时,迎接他们的是苏州城的女子。

没有呐喊,没有战鼓。只有剪刀刺入皮肉的闷响,牙齿咬断喉咙的碎裂声,指甲抓破眼珠的黏腻声响。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被长枪贯穿腹部,临死前竟用发簪扎穿了敌人的脚背。

常遇春在箭楼上看见了这一幕。这个踏平过无数城池的悍将,第一次扭过了头。副将听见他低声说:“传令……留全尸。”

五、最后的针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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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破的消息传到齐云楼时,刘氏正在完成那幅并蒂莲。

最后一针,绣的是鸳鸯的眼睛。她用了最深的黛青色,那是太湖深夜的颜色,也是丈夫瞳孔的颜色。绣完,她咬断丝线,将绣绷浸入灯油。

两个孩子被带进来时,都穿着崭新的衣裳——女儿是藕荷色襦裙,儿子是竹青色直裰。这是她围城前就做好的,本想等丈夫凯旋时穿。

“娘,爹爹什么时候回来?”女儿仰着脸问。

刘氏蹲下身,最后一次为女儿整理鬓角的碎发:“爹爹在等我们呢。”

她点燃了绣绷。火苗舔上丝缎的瞬间,那对鸳鸯竟在火光中振翅欲飞——原来她用了特殊的绣法,金线在高温下会微微卷曲,像活过来一样。

火势蔓延得很快。当常遇春冲上顶楼时,整座齐云楼已是一座巨大的烛台。而在烛芯位置,刘氏端坐着,两个孩子安睡在她怀中。她身上穿的,竟是出嫁那日的嫁衣——大红的云锦,绣着九百九十九朵莲花。

“夫人……”常遇春哽住了。他忽然想起自己新婚的妻子,此刻应该在应天的宅院里,绣着孩子的肚兜。

刘氏抬起头。火光映着她的脸,那张曾经让苏州文人题诗无数的面容,此刻美得惊心动魄。她没有看常遇春,而是望向窗外——那里曾有一池荷花,如今只剩焦土。

“常将军。”她的声音被火焰吞得只剩气音,“你见过……荷花在火里开吗?”

话音未落,横梁轰然坍塌。

六、余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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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火烧了三天三夜。

朱元璋进城那日,直接来到了齐云楼废墟。他在灰烬里站了很久,久到随从以为皇帝中了邪。最后,他弯腰从余烬里拾起一片东西——是半块烧变形的护心镜,背面刻着两行小字:

“愿为东南风,长逝入君怀。”

这是曹植《七哀诗》里的句子。字迹娟秀,应是女子所刻。

“葬了吧。”朱元璋将护心镜交给常遇春,“按王妃礼。就葬在……就葬在荷塘原址。”

后来,在那片烧焦的塘泥里,真长出了荷花。不是寻常的粉白,是血色般的红,开时烈烈如火,谢时整朵整朵坠落,砸在水面上“咚”的一声,像战鼓最后的余响。

苏州的老人至今还说,每逢甲子年的夏夜,若在拙政园荷塘边静听,能听见女子哼歌。不是吴歌,不是俚曲,是断断续续的调子,像绣花针穿过锦缎,又像剪刀剪断丝线。

而史书只用十二个字记载了她:“城破,张士诚妻刘氏,焚楼死节。”

可苏州记得。记得有一个女子,用绣花的手举起刀兵,用罗衣的袖拂过烽烟,最后在烈火中,绣完了人生最后一幅作品——那幅绣在天地间的、永不凋谢的血色莲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