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深冬的清华园凌晨两点,灯火只在极少数窗口闪着微光,其中一盏属于陈景润。堆满稿纸的小屋里,计算板凳挤在墙角,煤炉噼啪作响,冷空气透窗而入。他捏着铅笔,嘴里念着质数的节拍,心思全悬在“1+2”之后能否再往前半步。此刻,他完全料不到,一场与爱情有关的风波正在悄悄逼近,甚至会把中央领导也卷进来。
许多人知道陈景润是因为1966年的那篇《关于哥德巴赫猜想的证明的结果》,而他自己却常说那不过是“爬上半山腰的歇脚石”。论文发表不久,他接连发烧住进医院,才有机会让生活闯入他的世界。那间病房日后被同事笑称为“红娘室”,因为在那里,他第一次遇见了由昆——一位到北京309医院进修的女军医。
消息的导火索出现在1980年盛夏。研究所的走廊里突然传出“陈景润悔婚”的耳语,同事们以为是玩笑,直到听见保密电话里传出熟悉的四川口音:“你办喜事,组织上是支持的!”大家这才意识到事情闹大了。一个平日连西装都穿不整齐的科学家,怎么会让高层分神?原因很简单——陈景润说不娶了。
先把时针拨回1933年。福建闽侯的邮政小楼里,陈家十二个孩子只剩六个活到成年。排行老三的陈景润瘦小寡言,常常蜷在角落摆弄算术题,旁人只当他怪。家里米缸见底,他仍盯着旧书算阶乘;母亲喊他吃饭,他抬头的眼神像刚从另一颗星球穿越回来。
1948年厦门鼓浪屿的海风里,空气动力学家沈元在中学讲台上随口提了一句“哥德巴赫猜想”。同学们惊讶片刻就散了,只有陈景润趴在黑板下抄满了演算。他的倔劲被沈元看在眼里,也从此被拉进更高的平台。几年后,华罗庚只用半天时间就拍板:把这孩子调进中科院数学所。一间破旧宿舍,一盏台灯,一麻袋黄稿纸,日子就这么过了十几年。
外界却没闲着。1966年的“1+2”一出,报纸夸他“划时代”,信封像雪片飞来,有求识、也有求爱。他笑笑,把相片夹进书里当书签,连名字都顾不上看。直到那年住院,他被几个女医生偷看,抬头撞见由昆的笑——眼睛弯弯的,很亮。此后走廊相逢,他学着开口打招呼,舌头却总打结。为了确认她有没有对象,他竟笨拙地问:“你……有人家没?”一句土得掉渣的话把由昆逗笑,两个人尴尬又生动地记住了彼此。
几周后,由昆关心地问他:“为什么顿顿吃面?”陈景润答:“面条快,省时间。你呢?”“我喜欢大米。”他拍手:“那正合适!我留面,你留米。”姑娘没听懂这句话里暗藏的“小算盘”,倒觉得这人既木又可爱。英语练习成了两人相处的幌子,单词背着背着,陈景润突然说出一句:“能不能……做我爱人?”由昆红着脸跑了。第二天,她照常查房,只是再也不提英语。陈景润又急又怯,几经踌躇,鼓足勇气追到走廊:“咱们还练吗?”短短七个字,却胜过长篇情书。
为了给女方家长一个交代,陈景润写信自述,坦白自己“除数学外,一无所有”。由昆的父亲收到信,连夜回了十几页:“跟这样专注的男人结婚,不是坏事。”然而机会突然中断。1978年,陈景润受邀去德国讲学,刚萌芽的感情被硬生生按下暂停键。临行前,他掏出一只旧笔记本当订情物,笨拙地说:“上面空着,你写你的知识,我写我的问题。”由昆点头,把那本子珍藏进军绿色行李袋。
两年后,他回国。6月的一天,研究所院子里槐花落满石阶,由昆拎着热饭盒匆匆赶来,笑得像当年走廊里那样灿烂。陈景润却低头沉默,半晌憋出一句:“我想……不结了,怕耽误你。”如当头棒喝。她怔住,旋即红了眼圈,“婚后我绝不会妨碍你,你做你的数学,我做我的临床。要真耽误,你休我也行。”话出口,她自己都被这股狠劲吓了一跳。
科研楼议论纷纷,有人拍桌子骂陈景润“木石心肠”,也有人劝他“别把感情算成公式”。他被说得心烦意乱,干脆夜里躲进办公室睡沙发。没想到消息越滚越大,最终传到中南海。电话那头领导轻声带笑,却句句发沉:“小陈,科学家也是普通人,正常过日子嘛!”这通鼓励让他彻夜未眠。第二天,他来到由昆面前,像做定理证明那样斩钉截铁:“今天就领证。”
1980年8月25日清晨,研究所的长廊铺上了水泥灰的新地板,小礼堂摆着六盘花生、几碟糖果。没有婚纱、没有西式蛋糕,新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军装,新郎仍旧手插裤兜。签字那一刻,47岁的陈景润闷声笑了,周围同事激动到忘了鼓掌。有人起哄,让他讲两句,他挠头说:“谢谢大家,我抓紧时间回去推导。”全场哄堂。由昆低声补一句:“忙完回家吃饭,记得多喝点汤。”这句再普通不过的嘱咐,比任何誓言都管用。
婚后不久,他们搬进一套不足四十平米的筒子楼。屋里仍是稿纸成堆,唯一变化是多了一盏缝纫机和一壶热茶。夜里陈景润推演到眉头紧锁,由昆就轻手轻脚送进一碗蛋花汤,转身出门。“她从未食言”,陈景润在笔记中悄悄写下这句评价。1986年,儿子陈由伟降生,抱孩子那天,数学家手足无措,咧嘴笑得像个孩子。由昆回敬一句玩笑:“大质数也比不上你儿子可爱吧?”他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质数无穷,儿子唯一。”
1996年陈景润因病去世,享年63岁。他留下二百多本手稿,纸页泛黄,密密麻麻写满质数间的暗号。很多稿子页脚都夹着小字:“由昆,饭热”。短短四个字,大概就是那场“悔婚”闹剧的最终注脚——对一位天才而言,热饭与冷数同样重要,而那碗热饭,正是由昆当年的泪水与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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