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八年四月初,陕北黄河岸边乍暖还寒。西北野战军连下蟠龙、沙家店之后,胡宗南部节节败退;毛主席率前委准备北上与西柏坡中央工委会师。部队只二万余人,却要在晋西北的崇山峻岭中穿行,对手却握有数十万王牌,这一路既是一场军事穿插,也是一次与时间赛跑的较量。
过河当晚,天色阴沉。山风呜咽,带来四月罕见的冷气。随行警卫赶着吉普车往代县方向突进,原定七日里赶到五台山台怀镇。然而,八公里外的坝强村刚一露头,鹅毛大雪便封住盘山道。油料充足,却无路可行,只能暂驻村中。周恩来掸去大氅上的冰碴,轻声向毛主席提议:“顺势歇一夜,看看山里这许多古寺,兴许能开开眼界。”一句话,点出停留的意义。
夜幕降下,雪片仍密。土窑洞里,煤油灯亮着橘黄火苗。毛主席摊开刚刚收到的前线电报,细细批红。洛阳已克,西安望而生畏,战局正由防转攻。屋外风铃乱响,他却只是淡淡一句:“铃声若扰,安眠药多半片便是。”语调平静,却透出满满从容。
九日拂晓,道路仍在清障。周恩来一早踏雪查看,直到近午未归。见状,毛主席索性决定先行:“慢一步,夜色更难走,不如趁天亮上山。”车队开出坝强村,勉力爬坡。雪墙高过车窗,链条碾出嘎吱脆响。暮色里,鸿门岩的风吹得人睁不开眼。傍晚抵达台怀镇显通寺时,浑身已是风雪泥浆,山门内灯影浮动,略带温热的檀香扑面而来。
显通寺的北屋被清出,炕上仅铺军被一床。毛主席却称“简单好,省心”。夜里批阅文件,时而抬头听风拍塔檐。寺中古钟与风铃交织成清脆杂响,仿佛在诉说千年往事;他记下两行字:此声可入史。
十日一早,天光放晴,雪被反射的光亮晃人眼。周恩来、任弼时、地方干部和两位方丈相偕而至。毛主席寒暄几句,见两位僧衣薄如蝉翼,关切问冷不冷。方丈合十回礼:“山中僧侣常与风雪为伴,习惯了。”这份安然让众人莞尔。
塔院寺的大白塔首先映入眼帘——纯白塔身在雪野中分外耀眼。清净法师介绍:塔建于明万历年,高十六丈,二百五十二只风铃随风作响,称“空谷天籁”。毛主席驻足良久,轻声感慨:“深山钟声,别有味道。”同行的许建国随口说塔上风铃一响十里闻,实不为虚。
转出塔院寺东门,对联“劝君莫打三春鸟,子在巢中盼母归”直白醒目。毛主席问对联来历,方丈答系自书。主席顺势提醒:“要告诉乡亲,不仅慈悲,更因三春鸟啄虫护麦苗。”一句小谈,仍紧扣群众生产,可谓自然而然。
穿过十方堂,残卷遍地。经文多在日伪时期被炮火燎烬,字迹焦黑,散落梁柱间。随行干部埋头翻看,偶得唐刻木版残片。毛主席望着断简,眉头一拧,吩咐:“列个清单,归档保存,日后拨资金修缮。”同时提醒当地政府,不可让文物在战后被私分。话锋严厉,却透出珍视文化遗产的深意。
移步后殿,文殊菩萨金身赫然胸口破裂,一个碗口大的洞裸露在外。墙边有被丢弃的铁锤、凿子。方丈低声解释:前岁土改,农户误传金银藏像,遂有人夜里“开膛”探宝。毛主席看了半晌,忽而微笑:“菩萨得了心脏病,让老百姓给开了刀。”众人一愣,随即会意。主席继而嘱托:“就照这样留着,往后见人时,好好讲清缘由;让后人知道,贫苦不解脱,神像也难保平安。”
顺着山道下行,是香火最盛的龙王殿。五爷金脸,传说好雨顺风,乡民年年庙会唱戏酬神。殿门口泥土里,还能看到前夜有人跪拜压出的浅浅坑印。主席颇感兴趣,问:“雨神看戏一个月,他不倦,农民却求雨急切,由此便生敬畏。”方丈点头如捣蒜。毛主席随即解析:“群众衡量神佛,也看究竟对自己有无用处。山上文殊像虽尊,却远离人间稼穑;龙王降雨,故香火不绝。两处被护被毁,反差明摆着。”
寺后小院,临时开了场“课堂”。主席与清净法师坐在青石台阶上交谈。有人问五台山名字来历,法师解释五峰如台,分东南西北中,故称此名;彼此相距三四十里。主席顺势追述佛教传入时线:两汉东传,东晋至太行,五台初兴大约后赵时期。法师连声称是,赞叹博闻。
话锋一转,主席提出一个被反复思考的问题:“两千年来,佛门讲普渡,可此间千顷沃土却尽归寺院。若释迦牟尼在世,见农民无田可种,会作何选择?”法师默然,片刻答:“当效萨埵王子,舍身饲虎,渡人先渡己。”这番自省,让在场干部频频点头。
任弼时接过话头,说佛家戒杀,我们革命却难避兵戈,这看似对立,本质却同为让百姓过好日子。主席用一句俏皮话回应:“’佛’者觉也,我们苦行军,也是为天下穷人找出路。”
午后,山风渐歇。车队将启程,方丈率众僧送行至山门。主席握住他的手,反复叮咛:“文物要护,百姓要顾,庙产该为大众福祉,不可一人独占。百姓心里有杆秤,谁为他们出力,他们最清楚。”法师双手合十,回敬一句:“愿山中香火,为众生而燃。”
车辆渐行渐远,五台雪顶在后视镜中愈发清晰。台怀镇的钟声与风铃声依旧回荡山谷,可车厢里弥漫着的是另一种节奏——大决战逼近。雪路尽头,河北平山西柏坡正等待新的指令,辽沈、淮海、平津三大战役的策划已经在那里的土屋里铺开。五台山短暂停留,不过三日,却折射出领袖对文化的珍惜、对群众的体恤,也映出革命与信仰之间微妙而清晰的分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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