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暴雨砸在玻璃窗上,像要把整个世界敲碎。
叶桂兰记得,儿子周俊捷就是冲进这样一场雨里,再也没有回头。
她当时觉得,不过是孩子脾气,闹一阵就好了。
十年光阴,把那份笃定磨成了细沙。
直到她躺在病床上,听着女儿叶诗琪在电话那头为难地说“钱套牢了”,冰冷的仪器嘀嗒声比雨点更密。
后来,她在儿子那间落了十年灰的旧屋里,翻出一个生锈的铁盒。
里面整齐地叠着一些纸张。
最上面那张的日期,是他离家那个月的第一天。
窗外的雨又下了起来,和十年前那场,一模一样。
01
周俊捷把货车停在巷子口时,已经过了夜里十一点。
车灯熄灭,浓重的黑暗和疲惫一起裹上来。
他熄了火,在驾驶座上又坐了两分钟,才弯腰从副驾驶座位底下掏出一个纸袋。
纸袋里是还温热的桂花糕,城西老字号,母亲叶桂兰最爱吃的那家。
他拎着袋子,推开吱呀作响的锈铁门。
老屋客厅的灯还亮着,电视机的声音开得不大,夹杂着女人轻快的笑声。
“妈,你看这阳台,多大,以后你就在这儿晒太阳,种点花。”
“这客厅也亮堂,放你那套老沙发正好。”
周俊捷站在玄关的阴影里,鞋底沾着的泥灰在水泥地上印出模糊的痕迹。
客厅沙发上,妹妹叶诗琪亲热地挽着母亲的胳膊,两人头凑在一起,正看着平板电脑上播放的视频。
屏幕的光映在她们脸上,是一种暖洋洋的、满足的神情。
叶桂兰看得专注,嘴角一直弯着,时不时点头。
叶诗琪侧着脸,语调比视频里的解说员还要柔和动听。
周俊捷喉咙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他换下沾满灰尘的工装鞋,穿上那双底子磨得很薄的旧拖鞋,走进客厅。
“回来了?”叶桂兰抬起头,看见他,脸上的笑意还没褪尽,“吃饭没?锅里还有点剩的。”
“吃过了。”周俊捷的声音有点沙哑,是熬夜开车熬的。
他把手里的纸袋放到母亲面前的茶几上。
“桂花糕,还热的。”
叶桂兰“哎”了一声,伸手去拿,指尖碰到温热的纸袋,笑容又深了些。
“跑那么远还记着这个。”
叶诗琪这时才像是刚看到哥哥,松开母亲的胳膊,坐直了身体。
“哥回来啦。”她打了个招呼,目光很快又落回平板屏幕上,“妈,再看这个卧室,带飘窗的……”
周俊捷站在那里,看着母亲打开纸袋,嗅了嗅桂花香,又小心地包好。
看着妹妹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指点着那些明亮崭新的房间。
他身上似乎还带着外面夜路的寒气和柴油的味道。
与这屋里暖融的、充满未来憧憬的气息格格不入。
“我累了,先去洗洗。”他说。
叶桂兰点点头,目光已经跟着女儿的手指,移到了下一个装修精致的样板间。
“去吧,热水器烧着水呢。”
周俊捷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他的房间在走廊最里面,很小,只放得下一张单人床,一个旧书桌,一个衣柜。
书桌还是他上中学时用的,漆掉了不少。
他关上门,隔绝了客厅里隐约传来的、关于“智能马桶”和“小区绿化”的讨论声。
没有开灯,他在床边坐下,摸黑点了一支烟。
红点在黑暗里明灭。
窗户外头,是隔壁家违建厨房的油腻墙壁。
烟抽到一半,他听见外面叶诗琪提高了些的声音。
“妈,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我再带你去那个楼盘实地看看!”
然后是母亲带着笑意的回应。
周俊捷把烟摁灭在床头一个铁皮罐子里,站起身,走到书桌前。
他拉开抽屉,里面没什么东西,一些旧螺丝刀、钳子,几本过期的汽车维修杂志。
抽屉最里面,压着一个硬皮笔记本。
他没拿出来,只是用手指摸了摸磨得起毛的边角。
外面传来大门开合的声音,是叶诗琪要走了。
她住在城里,开车回去还得四十多分钟。
叶桂兰送女儿到门口,叮嘱声透过不太隔音的木门传进来。
“开车慢点,到了给妈发个消息。”
“知道啦,妈你赶紧睡,别老省电,黑灯瞎火的再磕着。”
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
接着,是母亲慢慢走回来的脚步声,在客厅停留了一会儿,大概是收拾茶几。
然后,脚步声经过他的房门,去了主卧。
老房子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下远处马路上,偶尔碾过水洼的、沉闷的车轮声。
周俊捷在黑暗里站了很久,才脱下沾着汗和尘的外套,挂在那把歪斜的椅子背上。
隔壁母亲房间,传来很轻的、规律的鼾声。
他躺到床上,床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闭上眼睛,眼前还是平板屏幕上那些光鲜亮丽的画面,和母亲眼里映出的光。
02
拆迁的通知,是贴在巷口电线杆上的。
白纸黑字,盖着红章,围着看的人很多,议论声嗡嗡响,像捅了马蜂窝。
周俊捷出车回来,挤进去看了一眼。
那个数字后面跟着好几个零,他盯着数了两遍。
心里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落了下去,又有些别的什么,轻轻飘了起来。
他捏着车钥匙往回走,脑子里乱糟糟的。
这笔钱,爸要是还在,会怎么说?
老宅是爷爷手里传下来的,爸临终前,痰堵在喉咙里,话都说不清了,还死死攥着妈的手,眼睛却看着当时刚成年的他。
那眼神他记到现在。
回到家,叶桂兰正在院子里晒被单。
太阳很好,被单洗得发白,抻开来有股肥皂和阳光混合的味道。
“妈。”他叫了一声。
叶桂兰回头,脸上带着忙碌的红晕。
“看见通知了?”
“嗯。”
“数了?”
“数了。”
叶桂兰拍了拍被单,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你爸要是知道……”她说了半句,停住了,转身去拿盆里的另一条床单。
周俊捷走过去,帮她把被单的另一头抻平。
布料晒得暖烘烘的,贴着手心。
“这钱,您怎么打算?”他问得直接,也没什么修饰。
叶桂兰沉默了一会儿,把夹子递给他一个。
“还没细想。总归是好事。”
她没说下去,但周俊捷知道,妹妹叶诗琪最近回来得这么勤,电话打得那么密,不会只是关心阳台能不能种花。
果然,接下来的日子,叶诗琪几乎每周都回来。
有时带着进口水果,有时带着营养品,有时什么都不带,就是挽着母亲胳膊,在巷子里散步。
邻居见了都夸:“桂兰你好福气,女儿多贴心。”
叶桂兰脸上的笑纹深了。
她们坐在客厅里,聊的内容越来越具体。
不再是模糊的“新房”,而是具体的楼盘名字,楼层,朝向。
叶诗琪用手机计算器按来按去,给母亲算房贷,算月供,算装修预算。
“妈,你一辈子没住过好房子,这次可得挑个称心的。”
“这钱啊,放银行贬值,不如变成资产,还能升值。”
“你看这地段,以后地铁通了,还得涨。”
叶桂兰听着,眼神有些恍惚,又有些亮。
周俊捷也在家的时候,通常沉默地坐在一旁,修补一些工具箱里的小零件,或者翻看他的汽车杂志。
他想插话,谈谈这笔钱里,是不是该留一部分应急,或者考虑一下母亲将来的医疗。
但话头总是刚起,就被叶诗琪自然而然地接过去。
“哥你就别操心了,妈有我呢。”
“你现在跑车辛苦,攒点钱不容易,以后娶媳妇用钱的地方多,这钱啊,我和妈规划就行。”
“妈你说是不是?咱们女人家心细,规划这些比他们在行。”
叶桂兰就笑着点头,拍拍女儿的手。
有一次,周俊捷终于逮到妹妹去卫生间的空隙。
他放下手里的螺丝刀,对母亲说:“妈,这钱数额大,是不是该……”
叶桂兰正戴着老花镜,看女儿打印出来的户型图。
“该什么?”她抬起头,眼神还在图纸上没完全收回来。
“该有个正式的安排。”周俊捷说得有些吃力,“比如,您自己留多少,以后……”
“以后有你妹呢。”叶桂兰截住他的话,语气温和,却没什么商量余地,“诗琪说了,这钱她先帮着打理,做点稳妥的投资,收益比存银行强。以后我住她附近,有个照应。”
“投资有风险。”周俊捷声音低了些。
“自己女儿,还能坑我吗?”叶桂兰笑了,像是觉得他多虑,“你妹妹也是读过书,在大公司做事的人,比咱们懂。”
卫生间传来冲水的声音。
叶诗琪擦着手走出来,看见他们说话,笑着问:“聊什么呢?”
“没什么。”叶桂兰把户型图折好,“你哥怕我吃亏。”
叶诗琪走过来,亲昵地挨着母亲坐下。
“哥,你就放一百个心。妈的事,我能不上心吗?”她转向叶桂兰,声音又软又甜,“妈,下周那个楼盘开盘,我请了半天假,咱们早点去,能挑个好楼层。”
周俊捷看着母亲脸上那种全然信赖的、放松的表情。
他拿起螺丝刀,继续拧那颗怎么也拧不正的螺丝。
客厅里又充满了母女俩对未来的细致描绘,那些声音像温暖的潮水,漫过他脚边,他却感觉不到暖意。
只听见那颗螺丝,在金属孔里干涩地转动,发出细微又刺耳的摩擦声。
03
家庭会议是叶诗琪提的。
她说,这么大件事,一家人得坐在一起,正式说说。
周俊捷那天特意没接长途的活儿,中午就回了家。
他把货车里外擦洗了一遍,换了身干净衣服,虽然还是普通的夹克和工装裤,但洗掉了机油味。
叶桂兰做了几个菜,摆在小圆桌上。
叶诗琪和丈夫赵斌来得稍晚一点,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蛋糕,说是饭后甜点。
赵斌在事业单位工作,话不多,客气地叫了“妈”、“哥”,就坐在一边摆弄手机。
叶诗琪脱掉时髦的大衣,里面是剪裁合身的羊毛衫,她给母亲也买了一件同色系的,非让叶桂兰换上试试。
“妈你穿这个颜色显年轻。”
叶桂兰拗不过,换上了,对着镜子照了照,有些不自在,眼里却有点欢喜。
饭吃得差不多,盘子里的菜下去大半。
叶诗琪给每人分了蛋糕,清了清嗓子。
“妈,哥,姐夫,”她看了一眼丈夫,“今天咱们主要说说拆迁款的事。”
气氛微妙地变了一下。
周俊捷放下手里的叉子,蛋糕很甜腻,他没吃几口。
叶桂兰坐直了些,双手放在膝盖上。
“钱呢,马上就到妈账上了。”叶诗琪语气平稳,像在会议上做汇报,“我的想法是,这笔钱,由我来统一管理、投资。”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周俊捷没什么表情的脸。
“理由有几个。第一,我金融专业毕业,一直在投行相关工作,比家里任何人都了解怎么让钱生钱。放银行是最笨的办法。”
“第二,现在骗子多,盯上老年人手里这点钱的手段防不胜防。妈心地软,容易上当。交给我,安全。”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她看向叶桂兰,声音放柔,“妈辛苦一辈子,该享福了。这笔钱投资产生的稳定收益,足够妈租个或者买个小公寓,在市中心,离我近,医疗生活都方便。剩下的本金继续滚动。”
她说完,客厅里安静了片刻。
叶桂兰看着女儿,眼神复杂,有依赖,有欣慰,也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茫然。
赵斌适时补充了一句:“诗琪为了这事儿,查了好多资料,对比了不少理财产品,挺费心的。”
叶桂兰轻轻“嗯”了一声。
“俊捷,”她转头看向儿子,“你觉得呢?”
周俊捷看着桌上那块融化了一角的奶油蛋糕。
他觉得胃里有点堵。
屋子里很暖,暖气片发出咕噜的水声,但他手指有点凉。
“爸临走时,”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其他细碎的声音都停了,“说的老宅底线,还记得吗?”
话是对着母亲问的。
叶桂兰脸色微微一僵。
记忆被猛地拽回到多年前那个压抑的病房。消毒水味,仪器的嘀嗒,丈夫枯瘦的手,和那双死死盯着儿子、混浊却执拗的眼睛。
“老董他……”叶桂兰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完整的话。
“爸说,”周俊捷替她说下去,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楚,像在搬运沉重的石头,“老宅是根。钱可以动,根不能丢。至少要留一部分,捏在自家人手里,是退路。”
那是父亲喘着最后一口气,挣扎着表达的意思。
叶诗琪皱起了眉。
“哥,那都是什么时候的老观念了?爸那时候病糊涂了,说的话不能全当真。”
“爸没糊涂。”周俊捷抬起眼,看向妹妹,“他只是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现在有我了。”叶诗琪语气有些急,但很快又压下去,换上理解的语调,“我知道,哥你是担心妈,也是觉得自己没能为家里做更多。但你看,你跑车辛苦,赚的是汗水钱,以后成家立业更需要钱。妈这边,就交给我,你还不放心吗?”
她把周俊捷的质疑,巧妙地带到了对个人能力的怀疑和顾影自怜上。
叶桂兰立刻看向儿子,眼神里带上了劝慰:“俊捷,你妹也是为这个家好……”
周俊捷看着母亲。
看着她身上那件妹妹买的、颜色鲜亮却并不太合身的羊毛衫。
看着她眼里那份急于平息争执、回归到刚才那种温馨和睦的渴望。
他忽然觉得很累。
比连续开二十个小时夜车还要累。
那颗一直拧不紧的螺丝,终于滑了丝,空转着,再也吃不上力。
他没再说话。
目光落在母亲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
叶诗琪像是得到了默许,语气重新轻快起来。
“妈,那就这么定了?钱到了你先转给我,我去操作。放心,每一步我都会跟你说的。”
叶桂兰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羊毛衫的袖口。
终于,她点了点头,幅度很小。
“你……你看着办吧。妈老了,不懂这些。”
周俊捷站起身。
椅子腿在地上刮出短促刺耳的声音。
“我出去抽根烟。”他说。
他走到院子里,冷风一吹,脑子清醒了些,心里却更空了。
点燃烟,听见屋里传来叶诗琪放松的笑语,和母亲低低的应答。
他吐出的烟雾,很快被风吹散,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像有些话,没说出口,就再也没机会说了。
04
那之后,叶桂兰有好几天没睡踏实。
儿子那句“爸说的老宅底线”,像根小刺,扎在心头某个软处,不碰不觉得,一动就隐隐地疼。
她有时半夜醒来,会想起丈夫临终前的眼神。
想起这老屋里,公婆在世时的模样,丈夫年轻时修房梁的身影,儿女在院子里奔跑的笑声。
老宅是根。
她懂。
可是,根扎在旧土里,一辈子没挪过窝,看见的是同一片四角天空。
女儿给她看的那些照片,那些明亮宽敞的卫生间,干净整洁的厨房,阳光满溢的阳台……像另一个世界的光,透进来一点点,就晃得她眼晕,心里发痒。
女儿说,那是“享福”。
她苦了一辈子,拉扯大两个孩子,送走了丈夫,福是什么滋味,都快忘了。
叶诗琪察觉了她的犹豫,来得更勤了。
不再只是口头规划,开始带着她去看几个“备选”的养老社区样板间。
有护士站,有活动中心,老人们在下棋,画画,笑容安详。
工作人员一口一个“阿姨”,叫得亲切,端茶倒水,介绍得无比周到。
叶桂兰坐在柔软的沙发上,手里捧着温热的一次性纸杯,看着窗明几净的环境,听着女儿和工作人员讨论“会员费”、“服务套餐”,有些恍惚。
这真是她以后能过的日子?
从样板间出来,叶诗琪挽着她,走在小区平整的步道上。
“妈,看见没?这才是人过的生活。你辛苦一辈子,不该再守着那老破房子了。”
叶桂兰没吭声,只是回头又望了一眼那栋漂亮的公寓楼。
回到家,老屋显得格外逼仄、昏暗。
墙角有洗不掉的霉斑,厨房窗户关不严,冬天漏风。
她忽然觉得,儿子说的“根”,扎在这样的泥土里,似乎也有些酸涩。
决定性的那个周末,叶诗琪和赵斌带着五岁的儿子小凯来了。
孩子一进门,就脆生生地喊“外婆”,扑过来抱她的腿。
叶桂兰的心,瞬间就化了。
小凯穿着帅气的小外套,在并不宽敞的屋里跑来跑去,拿起周俊捷旧工具箱里的扳手好奇地看,被叶诗琪轻声呵斥放下。
午饭时,孩子叽叽喳喳说幼儿园的趣事,把不爱吃的胡萝卜偷偷丢到妈妈碗里,被发现了就吐着舌头笑。
叶桂兰看着外孙天真烂漫的小脸,听着女儿女婿轻声的交谈,屋子里充满了鲜活的、热闹的人气。
这是她很久没感受过的“家”的氛围。
饭后,小凯缠着外婆讲故事。
叶桂兰抱着他,坐在那张老旧的沙发上,讲她小时候听来的、已经讲了很多遍的古老故事。
孩子听着听着,靠在她怀里睡着了,小脸恬静,呼吸均匀。
叶诗琪坐过来,轻轻给儿子掖了掖毯子。
“妈,”她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孩子,“你看小凯多亲你。以后我们换个大点的房子,接你过去住,小凯天天都能见到外婆。”
她顿了顿,看着母亲怀里孩子熟睡的脸。
“这钱放我这儿,不只是投资。也是为小凯将来打算点。现在养孩子,教育费用多高啊……咱们这条件,得提前给他铺铺路。你说是不是,妈?”
叶桂兰低头,看着外孙卷翘的睫毛。
手指轻轻拂过孩子细软的头发。
心里那根关于“老宅底线”的刺,被这柔软的触感和女儿低声描绘的“未来”慢慢覆盖了。
女儿是自家人。
外孙更是心尖上的肉。
钱给他们,不就是给自家人吗?
至于儿子……
她想起周俊捷沉默寡言的样子,想起他总是一个人待在房间,想起他问起父亲遗言时黑沉的眼睛。
这孩子,性子闷,心思重。
但他是哥哥,总该让着点妹妹,体谅点妈的难处吧?
以后等他成了家,需要用钱的时候,难道她这个当妈的,或者妹妹,还能不管他吗?
都是一家人。
她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仿佛找到了一个足够有说服力的理由。
那天晚上,女儿一家临走前。
叶桂兰在门口,拉着女儿的手,低声说:“那钱……就按你说的办吧。”
叶诗琪眼睛亮了一下,用力握了握母亲的手。
“妈,你放心。”
夜里,叶桂兰躺在床上,隔壁儿子房间静悄悄的,他今天好像又出车了。
她看着漆黑的天花板,心里那点犹豫,最终被对外孙未来的憧憬,和对“享福”晚年的模糊渴望,压了下去。
她忘了,或者说,下意识地回避了——该跟儿子再说一声。
那毕竟,是很大一笔钱。
是丈夫临终前还念念不忘的“根”。
窗外的老槐树,在夜风里晃动着光秃秃的枝丫,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张牙舞爪。
05
钱到账,又转出去,前后不过三天。
快得让叶桂兰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银行短信提示进账时,她盯着那一长串数字,心跳得厉害,手也有些抖。
她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紧接着,叶诗琪的电话就来了,指导她在手机银行上操作。
“妈,你点这里……对,输入金额……转账……收款人账号我念给你……”
叶桂兰戴着老花镜,手指在屏幕上是笨拙的,心里乱糟糟的。
她隐约觉得该再等等,至少等儿子回来。
但女儿在电话那头,语气温和又带着点催促:“妈,早一天操作,早一天开始计收益呢。这种好的理财产品,额度抢手。”
她听着女儿的指令,一步步操作。
最后按下确认键时,屏幕显示转账成功。
她看着那条提示,长长吁了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又像是心里空了一块。
钱转出去后,叶诗琪第二天就来了,带了一堆营养品和一件更贵的羊绒衫。
她陪着母亲说话,兴致勃勃地规划着等“第一笔收益”到账,带母亲去哪里短途旅游。
叶桂兰试穿着新衣服,听着女儿的许诺,那份空洞感被暂时填满了些。
周俊捷是两天后回来的。
这次他跑了一趟更远的长途,来回四天,人熬得眼窝深陷,胡子拉碴。
他是从巷口小卖部老板老张嘴里听说的。
停车买烟时,老张一边找零钱,一边随口说:“俊捷,听说你家那笔大钱到了?你妈这回可享福喽。”
周俊捷点烟的手顿了一下。
“到了?”
“到了啊,前天到的吧?你妹妹不是回来了吗?街坊都说,桂兰苦尽甘来了。”
老张把烟递给他,没注意他骤然绷紧的下颌线。
周俊捷接过烟,没立刻点上。
他捏着烟盒,塑料薄膜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钱……怎么安排的,张叔你听说了吗?”
“那哪清楚,你家的事。”老张摇摇头,又压低点声音,“不过看你妹妹那高兴劲儿,估计是她在操办吧。人家是大公司的,懂这些。”
周俊捷没再问。
他道了谢,转身上车。
握着方向盘的指节有些发白。
他把车开到家门口,没像往常那样先收拾车上的东西,而是直接推门进了屋。
叶桂兰正在厨房摘豆角,听见动静出来,看见他,笑了笑。
“回来了?这次怎么去了这么久?”
周俊捷站在客厅中央,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
他看着母亲。
厨房的窗户开着,穿堂风有点冷,吹得他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妈。”他开口,声音干涩,“拆迁款,到了?”
叶桂兰摘豆角的手停了下来。
她转过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眼神有些飘忽,不太敢直视儿子。
“到了。”
“怎么处理的?”
叶桂兰停顿了几秒钟。
那几秒钟,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水龙头没拧紧的滴水声。
嗒。嗒。嗒。
“我……我让你妹妹先帮着打理了。”她终于说,语速有点快,像背书,“她懂投资,放她那儿比放银行强,以后……”
“全给了?”周俊捷打断她,声音不大,却像块石头砸进水里。
叶桂兰抿了抿嘴。
“嗯。你妹说,集中起来才好操作,收益高。”
她说完,似乎觉得语气太生硬,又补了一句,带着点安抚的意味。
“你放心,你妹也是为这个家好。她说以后收益稳定了,按月给我生活费。剩下的,还能帮衬帮衬你们……”
“为这个家好。”周俊捷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
他忽然觉得很荒谬,想笑,嘴角却扯不动。
眼前晃过很多画面。
父亲病床前,那双殷切望着他的眼睛。
母亲生病时,他连夜开车送她去市医院,陪着做检查,缴费单一张张从他手里递出去。
妹妹结婚买房,他拿出攒了几年、准备换辆新车的钱。
母亲总说“你妹离得远,工作忙”。
他离得近,他不忙。
他跑长途,一趟趟穿越黑夜和白天,困了就在服务区用冷水浇头。
赚的是辛苦钱,一分一分攒着。
想着老宅要是拆迁,妈能过得舒坦点,他也许能喘口气,考虑一下自己的事。
他甚至想过,钱到手,先给妈买份好点的医疗保险。
爸就是病拖垮的,他怕。
可现在,“为这个家好”。
一句话,就把所有的东西,都轻飘飘地抹平了。
他多年来的承担,他沉默的付出,他对这个家最笨拙也最实在的打算。
在母亲眼里,大概不如妹妹几句甜话,和那些空中楼阁般的“理财收益”。
叶桂兰看着儿子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脸色苍白,眼神深得像两口井,心里有点慌,又有点莫名的烦躁。
这孩子,怎么就这么轴呢?
“俊捷,”她声音放软了些,“你别多想。妈还能亏待你吗?以后……”
“以后有我妹。”周俊捷接上她的话,声音平静得可怕,“您是这个意思吧,妈。”
不是疑问句。
叶桂兰被噎了一下,脸上有些挂不住。
“你怎么说话呢?一家人,分那么清干什么?你妹有本事,让她管着,不省心吗?难道交给你,你能让它生出更多钱来?”
话一出口,她就有点后悔。
太重了。
但看着儿子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那股怨气又顶了上来。
她辛辛苦苦一辈子,现在有了点钱,想依靠一下女儿,想过点好日子,有什么错?
儿子非要在这种时候,摆出这副样子给她看。
周俊捷没再反驳。
他只是看着母亲,看了很久。
久到叶桂兰都有些不安地挪开了视线。
然后,他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挺好。”
他吐出两个字,转身朝自己房间走去。
背影挺直,脚步很沉。
叶桂兰张了张嘴,想叫住他,最终却没发出声音。
她转身回到厨房,继续摘豆角,手指却有些抖,一根豆角掰了好几次才掰断。
她告诉自己,儿子只是一时转不过弯。
过几天就好了。
他从小就这脾气,闷,不撞南墙不回头。
等他看到妹妹真把收益拿回来,看到家里条件改善,他就会明白的。
都是为这个家好。
窗外的天色,不知什么时候阴沉下来。
风刮得更急了,吹得院门哐啷作响。
要下雨了。
06
雨是傍晚时分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淅淅沥沥的雨点,敲在瓦片上,声音清脆。
很快,雨势变大,密集的雨线连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从漆黑的天空倾倒下来。
砸在院子里,溅起浑浊的水花。
狂风卷着雨滴,疯狂地拍打着玻璃窗,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像是无数只手在焦急地捶打。
老屋的电路不太稳,灯光忽明忽暗,在墙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叶桂兰有些心神不宁。
她从下午开始,就隐约觉得不安。
儿子从房间出来过一趟,去厨房倒了杯水,又沉默地回去了。
始终没跟她说一句话。
那种沉默,比争吵更让她心慌。
她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放着一部吵闹的电视剧,她却什么也没看进去。
耳朵听着隔壁房间的动静。
只有风雨声。
终于,她忍不住了。
起身,走到儿子房门口。
门没锁,她轻轻推开一条缝。
周俊捷坐在那张旧书桌前,背对着门。
台灯的光晕勾勒出他宽阔却微驼的肩膀轮廓。
他没在做什么,只是坐着,面前摊开着一个硬壳笔记本,旁边放着一个铁皮盒子。
叶桂兰认得那个本子,是俊捷中学时得的奖品,他一直留着。
“俊捷。”她叫了一声。
周俊捷的背影似乎僵了一下,没回头。
“我们……谈谈?”叶桂兰声音放得很轻,带着试探。
周俊捷合上了笔记本,动作很慢。
然后,他转过了椅子。
灯光下,他的脸显得格外疲惫,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眼神却异常平静,平静得让叶桂兰心里一咯噔。
“谈什么,妈。”他问,语气很淡。
叶桂兰走进去,拉了把椅子坐下,离他几步远。
风雨声被关在门外,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和一种紧绷的、令人窒息的安静。
“钱的事……”叶桂兰开口,手指绞在一起,“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觉得妈偏心,没跟你商量。”
周俊捷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可你得理解妈。”叶桂兰避开他的目光,看着地上模糊的光斑,“妈老了,没文化,不懂那些投资理财。你妹妹她……她毕竟见过世面,又是亲女儿,我不信她信谁?”
“你爸是说过留退路的话。可那时候跟现在不一样。现在有更好的选择,能让钱生钱,能让咱家过得更好,为什么非要死守着老观念呢?”
她越说,似乎越有了底气。
“俊捷,你是哥哥,心胸开阔点。妈不是不疼你,只是……只是觉得你妹妹更会安排。以后妈跟着她过,不也是减轻你的负担吗?”
周俊捷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直到母亲说完,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锤子一样,一字字敲下来。
“妈,钱怎么投资,是您的事。给了妹妹,我没什么可说的。”
叶桂兰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这么平静。
“那你是……”
“我只想问,”周俊捷打断她,目光直直地看进她眼睛里,“您以后老了,病了,具体的赡养,打算怎么安排?”
叶桂兰又是一怔。
“什么怎么安排?不是说了,以后我跟着你妹……”
“跟着她,住哪儿?生活费多少?万一,我是说万一,生了大病,医药费从哪儿出?这些,妹妹跟您细说了吗?有白纸黑字的东西吗?”
他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冷静,清晰,剥开所有温情脉脉的掩饰,直指最现实、最冰冷的核心。
叶桂兰被他问住了,脸上有些难堪,也有些恼怒。
“你……你这是什么话!那是你亲妹妹!还能不管我吗?难道还要签合同不成?”
“爸临走前,最不放心的,就是您老了没人管。”周俊捷的声音依然很平,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力度,“他说,钱可以分,但养老的底不能交出去。妈,您把底交了。”
“我没交!”叶桂兰声音高了起来,脸涨得有些红,“我是让你妹妹帮我管着!她还能贪了我的钱?”
“如果呢?”周俊捷问。
简单的三个字,像冰锥一样刺过来。
叶桂兰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擦地面,发出尖锐的声音。
“周俊捷!你怎么能这么想你妹妹?她是你亲妹妹!你是不是就见不得她好?就见不得妈轻松两天?”
话说出口,带着积压的情绪和失望,像刀子一样甩出去。
屋里瞬间死寂。
只有窗外暴雨如注,狂风怒吼。
周俊捷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灯光照着他半边脸,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
他看着激动得胸口起伏的母亲,看着母亲脸上那种被冒犯的、愤怒的,以及深藏的、对女儿毫无保留的信任。
那眼神,像一盆冰水,将他心里最后一点残存的火星,彻底浇灭了。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妹妹考上大学,家里凑不齐学费。
父亲还在病中,母亲偷偷抹泪。
是他,把刚拿到手、还没捂热的第一个月工资,全部交给了母亲。
他说:“让诗琪去上吧。我还能挣。”
母亲当时拉着他的手,眼泪掉下来,说:“俊捷,委屈你了,妈以后……”
以后。
以后是什么?
是此刻母亲站在这里,为了维护女儿,对他脱口而出的质问和指责。
他所有的付出,所有的退让,在母亲心里,或许从来不是值得被郑重对待、被优先考虑的东西。
他只是那个“不用操心”的儿子。
沉默,肯干,不会表达,所以他的感受,可以理所当然地被忽略。
他的未来,可以轻飘飘地被放在“以后再说”的位置上。
周俊捷极慢地、极慢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站了起来。
动作很稳,甚至有些僵硬。
他走到床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旧外套,穿在身上。
又弯腰,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半旧的旅行袋。
叶桂兰看着他这一系列动作,心里的怒气渐渐被一种慌乱取代。
“你……你干什么?”
周俊捷没回答。
他打开衣柜,里面衣服不多,他很快地拿了几件常穿的,塞进旅行袋。
又走回书桌前,把那个硬壳笔记本和铁皮盒子,仔细地放了进去。
拉上拉链。
“周俊捷!”叶桂兰声音尖了起来,冲过去抓住他的胳膊,“你要去哪儿?这大晚上的,还下这么大雨!”
周俊捷停下动作。
他侧过头,看着母亲抓着他胳膊的手。
那双手,因为常年劳作,关节粗大,皮肤粗糙,此刻却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他轻轻,但坚定地,把手臂抽了出来。
“妈。”他开口,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您保重身体。”
说完,他拎起旅行袋,转身就往门外走。
“你给我站住!”叶桂兰急了,追上去,“你把话说清楚!你这是要跟我断绝关系吗?就为了这点钱?”
周俊捷在门口停住脚步。
他没有回头。
肩膀的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绷得像一块冷硬的石头。
“钱是您的,您爱给谁给谁。”他背对着母亲,声音被风雨声切割得有些破碎,“我只是……累了。”
最后三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却像耗尽了所有力气。
然后,他拧开门把手。
刹那间,狂风裹挟着冰凉的雨水,猛地扑了进来,打湿了门口的地面,也打湿了叶桂兰的鞋面。
周俊捷一步跨了出去,走进了那片无边无际的、狂暴的雨幕中。
“俊捷!周俊捷!你回来!”
叶桂兰冲到门口,对着他的背影大喊。
雨水立刻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肩膀。
可那个高大的背影,一次也没有回头。
他走得很快,很决绝。
旅行袋在他手里晃动着,身影在如注的暴雨和浓重的夜色里,迅速模糊,变小,最终彻底消失在巷口。
只有狂风暴雨,依旧在嘶吼,在捶打着这间骤然变得空洞洞的老屋。
叶桂兰浑身湿透地站在门口,看着儿子消失的方向。
雨水混着泪水流下来,她分不清。
心里乱糟糟的,有愤怒,有不解,有委屈,还有一丝丝攀爬上来的、冰冷的恐惧。
但她用力摇了摇头,把那恐惧甩开。
不懂事!
翅膀硬了!用这种方式威胁她!
不就是一时想不开吗?
淋雨,出走,过几天没钱了,气消了,自然就回来了。
她关上门,把狂风暴雨隔绝在外。
屋里瞬间安静了许多,只有她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的雷声。
她走到儿子房间门口,朝里看了一眼。
书桌上空荡荡的,椅子歪着。
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他向来如此。
好像什么都没少,又好像,什么都空了。
叶桂兰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慢慢走回自己房间。
脚步有些虚浮。
她告诉自己,睡一觉,明天就好了。
明天,雨总会停的。
儿子,也总会回来的。
都是气话。
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窗外,暴雨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反而愈演愈烈。
仿佛要将这世间所有的委屈、不甘与沉默的告别,都冲刷干净。
07
雨停了。
太阳照常升起。
巷子里的积水慢慢退去,留下泥泞的痕迹和散落的枯叶。
老屋恢复了安静,一种比以往更深的、更窒息的安静。
周俊捷没有回来。
第一天没有,第二天没有,第一个星期也没有。
叶桂兰从最初的笃定,渐渐变得焦躁。
她给儿子打电话,听筒里传来冰冷的、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她找到他货车车队的调度,对方告诉她,周俊捷辞职了,结清了所有费用,什么都没说。
人,像一滴水蒸发在空气里,没了踪影。
叶桂兰慌了神。
她开始责怪自己,那天晚上话是不是说得太重。
可转念一想,是他自己脾气倔,为了钱跟亲妈亲妹妹置气,说走就走,还有理了?
女儿叶诗琪听说后,立刻赶了回来。
“妈,你别急,哥就是一时钻了牛角尖。他那么大个人,还能丢了不成?肯定去哪儿散心了,过阵子想通了就回来了。”
她挽着母亲的胳膊,柔声安慰。
“钱的事,你也别往心里去。哥可能就是觉得面子上过不去。等他回来,我跟他说,收益分他一部分,都是一家人。”
叶桂兰听着女儿的宽慰,看着女儿依旧体贴孝顺的模样,心里那点慌乱和自责,慢慢被抚平了。
是啊,儿子就是赌气。
诗琪说得对,他还能一辈子不回来?
她开始等待。
等儿子消气,等儿子回头。
时间一天天过去,一个月,两个月,半年。
周俊捷依旧杳无音信。
最初,叶诗琪每隔一两周就回来,陪着母亲,说说“理财”的进展。
“妈,第一个月的收益到账了,你看。”
她把手机银行页面给叶桂兰看,数字不算特别惊人,但也比银行利息高不少。
叶桂兰看着,心里踏实了些。
女儿确实在好好打理。
“这钱你别省着,该花就花。”叶诗琪说,“给自己买点好吃的,好穿的。”
叶桂兰点头,但她习惯了节俭,那点收益,大多还是存着。
女儿又提议,用收益给家里添置点新东西,换台冰箱,或者装个空调。
叶桂兰犹豫了一下,没同意。
“等你哥回来再说吧。”她说。
叶诗琪眼神闪了闪,没再坚持。
一年过去了。
周俊捷依旧没有消息。
叶诗琪回来的次数,渐渐少了。
从一两周一次,变成一个月一次,后来,两三个月才回来一趟。
电话倒是常打,但话题渐渐不再围绕“收益”。
而是多了些抱怨。
工作忙,压力大,孩子上小学了,开销大,辅导班贵,赵斌单位效益不好……
叶桂兰听着,只能跟着叹气,说些“别太累着”、“钱慢慢赚”的宽心话。
她问起理财的情况,叶诗琪的语气变得有些含糊。
“哦,那个啊……最近市场不太好,波动大。不过妈你放心,放长线,总体是稳健的。”
叶桂兰不懂“市场”和“波动”,她只问:“那……收益还有吗?”
“有,有,就是……没之前那么高了。等我看看,下次收益到账我告诉你。”
但下次电话,叶诗琪似乎忘了这回事。
叶桂兰也不好一直追问,怕女儿觉得她不信任。
第三年,叶诗琪换了一辆新车。
开回来时,很气派。
邻居看见了,羡慕地说:“桂兰,你女儿真有本事。”
叶桂兰看着那辆锃亮的车,心里有点疑惑。
女儿上次不是说,公司裁员,压力大吗?
她试探着问:“这车……不便宜吧?”
叶诗琪正对着后视镜整理头发,闻言笑了笑。
“贷款买的,月供没多少。出去谈业务,总得有个像样的车撑撑场面。”
她没说,之前那辆车怎么了。
叶桂兰“哦”了一声,没再问。
第四年,叶桂兰生了一场不大不小的病,住院一周。
叶诗琪来看了两次,交了部分费用,剩下的,是叶桂兰用自己的退休金和一点点积蓄垫上的。
女儿来去匆匆,说孩子要中考,关键时刻,离不开人。
叶桂兰躺在病床上,看着邻床老人的儿女轮流陪护,嘘寒问暖,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她想起儿子。
如果俊捷在,他一定会守在床边吧。
他会默默地去缴费,会笨拙地给她倒水,削水果。
可他在哪儿呢?
病好后,叶桂兰越发觉得老屋空荡,冷清。
她想起女儿早先说的,用拆迁款收益租或买个小公寓,离她近点。
她委婉地提了提。
叶诗琪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妈,现在房价涨得厉害,租也不便宜。你那点收益……怕是不太够。而且我现在住的房子也不大,小凯马上高中了,需要独立空间……”
叶桂兰听着,没再说什么。
她忽然意识到,女儿描绘的那个“幸福晚年”,像海市蜃楼,看着很近,其实很远。
而她手里,已经没有了通往那里的船票。
她开始更节省地使用自己的退休金,尽量不动女儿偶尔打来的、数额越来越不固定的“生活费”。
她不再轻易生病,有点小毛病就自己扛着。
她偶尔会翻出儿子留下的几件旧衣服,摸一摸,又放回去。
屋子里的灰尘,好像比以前积得快了。
第五年,第六年……
时间像钝刀子,慢慢地磨。
期待被磨成了习惯,习惯又变成了麻木。
叶诗琪很少回来了,电话也多是匆匆几句。
“妈,身体好吗?好就行。我这边忙,先挂了。”
“钱?哦,最近项目紧,下个月,下个月我看。”
叶桂兰不再问了。
她学会了用“都好”来回答一切问题。
她依旧住在老屋里,守着那些越来越旧的家具,和一份越来越不敢深想的揣测。
巷子里的老邻居,偶尔闲聊,还会问起:“你家俊捷,还没消息?”
叶桂兰就摇摇头,勉强笑笑:“没呢。孩子忙。”
转身离开时,脊背似乎比去年更弯了一些。
她有时半夜醒来,会清晰地听见十年前那个雨夜,儿子离开时,旅行袋拉链刮过门框的细微声响。
和那扇门,在她面前重重关上的回音。
那场雨,好像从来就没停过。
一直下在她的屋子里。
08
病来得很突然。
像一堵毫无征兆倒塌的墙,把叶桂兰还算平稳的、麻木的晚年生活,砸得粉碎。
先是持续的低烧,乏力,她以为是感冒,没在意。
接着是咳嗽,痰里带了血丝。
巷口诊所的老大夫看了,眉头皱得紧紧的。
“桂兰,你这得去大医院好好查查,不能拖。”
叶桂兰心里一沉。
去市医院的路上,她坐在颠簸的公交车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熟悉街景,第一次那么清晰地感到恐惧。
不是对病本身的恐惧。
是对“花钱”的恐惧。
检查做了很多,抽血,CT,气管镜……
每拿一张缴费单,她的手就抖一下。
数字累积起来,像滚雪球。
她存的那些退休金,像阳光下的冰块,迅速消融。
诊断结果出来的那天,是个阴天。
医生办公室的窗户开着,吹进来的风带着消毒水和灰尘的味道。
“肺部肿瘤,需要尽快手术,后续还要看病理结果,决定是否化疗。”
医生的话很专业,语调平稳,却字字如锤。
叶桂兰坐在椅子上,手紧紧抓着膝盖上的布包,指节泛白。
“医生……这手术,得……得多少钱?”
医生报了一个数字。
后面还有一句:“这还不算后续治疗和住院费用。”
叶桂兰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发黑。
那个数字,是她所有积蓄的很多倍。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医生办公室的。
走廊很长,很白,晃得人眼晕。
穿着病号服的人来来往往,家属低声交谈,护工推着轮椅快速走过。
一切都那么真实,又那么虚幻。
她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坐下,坐了很长时间。
直到手机在布包里震动起来。
是叶诗琪。
电话接通,女儿的声音带着惯有的轻快:“妈,在家呢?小凯这次模拟考……”
“诗琪,”叶桂兰打断她,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磨过,“我住院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住院?怎么了?严不严重?”
“肺上长了个东西,要手术。”叶桂兰尽量让语气平静,但尾音还是带了颤。
“啊?怎么……怎么突然就……在哪家医院?我……我下午过来看看。”
下午,叶诗琪来了。
穿着精致的套装,拎着名牌包,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
她问了病情,看了检查报告,眉头蹙着。
“妈,你别担心,现在医学发达,能治好的。”
叶桂兰看着女儿,看着那张保养得宜、却难掩眼角细纹的脸。
心里那点微弱的希冀,像风里的烛火,摇晃着。
“诗琪,”她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手术费……不小一笔。妈手里的钱,不够。”
她说完,紧紧盯着女儿的眼睛。
叶诗琪脸上的担忧凝固了一瞬,眼神飞快地飘向窗外,又收回来。
“钱……妈,你先别急。我这段时间,手头也有点紧。”
“你不是……不是帮我打理着那笔……”叶桂兰说不下去了,那数字烫嘴。
叶诗琪坐近了些,握住母亲的手。
她的手很软,很暖,但叶桂兰却觉得有点凉。
“妈,我正要跟你说这个。”叶诗琪语气诚恳,带着歉意,“这两年经济形势不好,我之前投的那个项目……出了点问题。”
叶桂兰的心,猛地往下一坠。
“什么问题?”
“就是……资金暂时套牢了,拿不出来。”叶诗琪避开母亲的目光,“我也着急,正在想办法解套。但是需要时间。”
“套牢?”叶桂兰重复着这个词,陌生又冰冷,“那……那笔钱……”
“妈,你放心,本金肯定在的,就是暂时动不了。”叶诗琪握紧了母亲的手,像是要传递力量,“眼下你这手术不能等。我想办法,我先凑凑。”
“你怎么凑?”叶桂兰声音发哑,“你那车,房子……”
叶诗琪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车是贷款买的,房子……房子有房贷,而且现在楼市不好,卖也卖不上价,还得赔钱。”她叹了口气,显得很为难,“妈,要不……你先跟亲戚朋友借点?或者,把老房子……挂出去看看?”
老房子。
叶桂兰呆住了。
她看着女儿,看着那张熟悉的、曾经给她带来无数安慰和希望的脸。
此刻,却觉得无比陌生。
那是丈夫临终前盯着儿子,说要留下的“根”。
是儿子摔门离去前,问她记不记得的“底线”。
是她住了大半辈子,最后仅剩的、可以称之为“家”的方寸之地。
女儿让她卖掉。
用来付救命的钱。
而女儿手里,握着那八百万,轻飘飘一句“套牢了”。
“诗琪,”叶桂兰慢慢抽回自己的手,动作很迟缓,像生了锈,“那笔钱,到底还在不在?”
叶诗琪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很快被委屈取代。
“妈,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怀疑我?我是你女儿!我能贪你的钱吗?真的是项目出了问题,我比你还急!”
她的声音高了些,引来隔壁床陪护家属侧目。
叶桂兰没再说话。
她只是看着女儿,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而冰冷的眼神看着。
看着女儿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颊。
看着她眼睛里那层薄薄的水光——不知是焦急,还是别的什么。
看着她的嘴唇一张一合,还在解释,在保证,在诉苦。
那些声音钻进耳朵,却模糊成一片嗡嗡的杂音。
叶桂兰忽然觉得很累。
比得知病情时还要累。
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彻骨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想起儿子离家那晚,暴雨如注。
想起他最后那个平静得可怕的眼神。
想起他问:“如果呢?”
如果呢?
原来,那不是赌气的话。
那是一句预言。
一句被她用“一家人”的自欺欺人,捂了十年,最终在她最脆弱的时候,狠狠撕开真相的预言。
女儿的声音还在继续。
但叶桂兰已经听不清了。
她缓缓躺回枕头上,闭上眼睛。
眼角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极快地滑落,没入花白的鬓发里,消失不见。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黑夜降临。
而她的世界里,那场下了十年的雨,终于变成了冰雹,砸得她千疮百孔,体无完肤。
隔壁床的仪器,发出规律而冷漠的嘀嗒声。
像生命的倒计时。
也像某种沉默的、残酷的嘲笑。
09
卖房的协议,是叶诗琪找中介带来的。
厚厚一沓,条款密密麻麻。
叶桂兰靠在病床上,看着女儿和中介低声交谈,指着协议的某处。
阳光从病房窗户斜射进来,照在那些白色的纸页上,反着光,有些刺眼。
她的呼吸还是不太顺畅,胸口像压着石头。
但比石头更沉的,是心里那块不断往下坠的东西。
“妈,你看一下,没什么问题就签了吧。”叶诗琪把协议和笔递过来,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催促,“早点拿到钱,早点安排手术。医生说了,不能拖。”
叶桂兰没接。
她的目光,落在协议首页那个醒目的数字上。
比市场价低了不少。
“价格……”她声音虚弱。
“妈,现在行情不好,急着出手,只能这个价。”中介是个精干的中年女人,立刻接口,“你这老房子,地段也一般,能有人接就不错了。”
叶诗琪在一旁点头:“是啊妈,救命要紧。钱少了点,但解燃眉之急。”
叶桂兰看着女儿。
看着女儿眼底那份真实的焦急——是为她的病,还是为尽快促成这笔交易,她分不清了。
或许,两者都有吧。
她颤抖着手,接过笔。
笔很轻,她却觉得有千斤重。
冰凉的笔杆硌着指尖。
就在笔尖快要触到纸面的那一刻,她停住了。
“我……”她抬起头,脸色苍白,“我想……先回去一趟。拿点东西。”
叶诗琪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妈,你需要什么,我去帮你拿。你好好休息。”
“不。”叶桂兰摇头,很坚决,虽然气弱,“我自己去。有些旧东西……你们找不着。”
她的眼神空茫,却又异常执拗。
叶诗琪和中介对视了一眼。
“那……我陪您回去。您这身体……”
“不用。”叶桂兰放下笔,撑着床沿,慢慢坐直,“我自己能行。”
她的态度,有种近乎顽固的平静。
最终,叶诗琪没能拗过她。
第二天,叶桂兰坚持办了暂时的出院手续。
她拒绝了女儿陪同,一个人,坐了很久的公交车,回到了那条熟悉的巷子。
老屋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更加破败、苍老。
墙皮剥落得厉害,门上的春联褪成了惨白,边角在风里簌簌作响。
她掏出钥匙,手抖得厉害,对了几次才对准锁孔。
“咔哒”一声。
门开了。
一股陈旧的、带着淡淡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屋里的一切,似乎还停留在十年前的那个雨夜。
只是灰尘更厚了,光线更暗了。
她缓缓走进去,脚步虚浮。
客厅,厨房,她自己的卧室……
最后,停在了儿子那间房的门口。
门虚掩着。
她推开门。
灰尘在阳光里飞舞,像细碎的金粉,又像时间的碎屑。
房间很小,很整齐,也……很空。
床上的被子依旧叠着,蒙着一层白布。
书桌还在老位置,上面空空荡荡。
她走过去,在书桌前坐下。
椅子发出轻微的呻吟。
她伸出手,抚过冰凉光滑的桌面。
指尖碰到一个凹陷,是以前俊捷写字太用力留下的。
她记得。
她拉开抽屉。
第一个,是些零散的工具,螺丝,旧电池。
第二个,是几本过期的汽车杂志,边角卷起。
第三个……上了锁。
一把很小、很旧的黄铜锁。
叶桂兰愣了一下。
她不知道这个抽屉有锁,更不知道钥匙在哪里。
她试着拉了几下,锁很牢。
心里那点模糊的念头,忽然变得清晰而急切。
她起身,在房间里翻找。
床头柜,衣柜顶上,床底下……
没有钥匙。
她有些泄气地坐回椅子上,胸口又开始发闷。
目光无意识地扫过书桌侧面。
那里贴着一张很久很久以前的课程表,纸张发黄脆硬,用透明胶带粘着,边角翘起。
胶带下面,似乎有什么东西。
她小心地,一点一点撕开那老化的胶带。
课程表脱落下来。
后面,墙壁上,贴着一小块胶布。
撕开胶布,一把小小的、已经有些发暗的黄铜钥匙,粘在后面。
叶桂兰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取下钥匙,手指冰凉。
插进锁孔。
轻轻一拧。
“咔。”
锁开了。
里面没有多少东西。
最上面,是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很平整,没有灰尘。
下面,压着几本存折,一些零散的票据。
她拿起那个文件袋,很轻。
解开缠绕的线绳。
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桌面上。
几张纸,其中一张纸却让她心头一颤,看完后嚎啕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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