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躺在惨白的病床上,鼻腔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

医生刚才的话还在耳边嗡嗡作响。

“情况不乐观,需要尽快手术和靶向治疗。”

“费用,比较高,医保覆盖不了多少。”

我看向坐在床边的林景天。

我的丈夫,在一起十年的人。

我嘴唇发干,舔了舔,试着用最平静的语气商量。

“景天,我们……家里的存款,能动用吧?”

他很久没说话。

病房里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然后,他伸手,从那个用了多年、边角磨损的旧公文包深处,慢慢地,掏出一个东西。

一个磨了边的牛皮纸笔记本。

很旧了。

他翻开,递到我眼前。

上面的字,是他的笔迹,一笔一划,工整得让人心慌。

日期,金额,摘要。

密密麻麻,填满了每一页。

最近的一条,就在上周。

“加班补贴,三千五。”

那是我转给曾智宸的钱。

我对林景天说的借口。

我的手开始抖,抖得握不住那薄薄的几页纸。

我抬起头,撞进他的眼睛里。

那里没有我想象中的暴怒,甚至没有质问。

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像一口熬干了的井。

他看着我,声音很轻,几乎要被仪器的声音盖过去。

他说:“佳妮,钱我都帮你记着呢。”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原本,这些是够你治病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周六的太阳透过厨房窗户,暖烘烘地晒在后背上。

锅里的小米粥咕嘟咕嘟冒着泡,我拿着勺子慢慢搅动。

阳台传来细微的响动。

林景天蹲在那里,背对着我,正用一把小剪子,仔细修剪他那几盆绿植的枯叶。

那些植物总也养不好,半死不活的,他却很有耐心。

这是我们结婚第十年,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周末清晨。

客厅的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放着早间新闻。

女儿瑶瑶还在她房间里睡懒觉。

一切看起来都很好。

安稳,平静,像这锅熬得恰到好处的小米粥。

“妈,早上吃什么?”

瑶瑶揉着眼睛,趿拉着拖鞋出来,头发乱蓬蓬的。

“粥,煎蛋,还有你爸昨晚买的馒头片。”

我关掉火,把粥盛出来。

林景天洗了手,走进厨房,接过我手里的碗。

他的手很稳,手指修长,指甲永远修剪得干干净净。

“今天天气不错,”他把碗放到餐桌上,声音不高,“下午要不要带瑶瑶出去走走?”

“好啊,”我擦擦手,“去新开的那个湿地公园吧,听说挺大。”

他点点头,没再多说。

我们坐下来吃饭。

粥有点烫,瑶瑶吹着气,叽叽喳喳说着学校里的趣事。

林景天安静地听着,偶尔给她夹点小菜。

他吃得慢,咀嚼得很仔细。

我看着他低垂的眉眼,额角有一根新生的白发,不明显。

心里某个地方,像被那根白发轻轻刺了一下。

细微的,持久的酸胀。

手机在料理台上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一条信息预览弹出来。

是曾智宸。

“佳妮,醒了没?”

我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继续喝粥。

“瑶瑶,吃快点,吃完把房间收拾一下。”

“知道啦。”女儿拖长了声音。

阳光铺满了半个餐厅,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林景天吃完最后一口粥,抽出纸巾擦了擦嘴。

他抬眼看向我。

“你昨晚好像睡得不太踏实?”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扯出一个笑。

“有吗?可能白天咖啡喝多了。”

“嗯。”他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少喝点,对身体不好。”

水流声响起,他站在水池前,背影宽阔而沉默。

我拿起手机,屏幕已经暗了。

手指按上去,解锁。

曾智宸的信息完整地显示出来。

“这个月压力山大,房贷又催了。方便说话吗?”

我盯着那行字,直到屏幕自动变暗,映出我自己模糊的脸。

阳台那些半枯的绿植,在风里轻轻晃了晃叶子。

02

早餐后,林景天带着瑶瑶去超市采购下周的食材。

家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我走到阳台上,看着那些被修剪过的植物。

枯叶被清理掉了,剩下蔫蔫的绿色,勉强支撑着。

手机在手里握得发烫。

我拨通了曾智宸的电话。

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背景音有点嘈杂。

“喂,佳妮。”他的声音传过来,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刚在忙?”我问。

“哪有正经事忙,接了个散活,给人拍点活动照片,刚完事。”他叹了口气,“别提了,这个月稿费拖了,自由职业就这点不好,吃了上顿没下顿。”

我没接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他声音低了些:“房贷……银行昨天又来短信了。这个月,加上滞纳金,数目有点……”

“还差多少?”我打断他。

他报了个数。

比我预想的要多一点。

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这个月的开销。

瑶瑶的补习班费用刚交,家里的物业水电费,给两边老人准备的生活费……

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阳台栏杆上斑驳的油漆。

“佳妮,要是不方便就算了,我再想想别的办法。”他语气有些急,又有些难堪,“总麻烦你,我……”

“没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正好,我们公司这个季度加班补贴提前发下来了,我还没跟景天说。”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耳朵发热。

“那……太谢谢你了,佳妮。”他松了一口气,声音里带了点感激,“真的,等我缓过这阵……”

“账号没变吧?”我没让他说完。

“没变,还是那个。”

“嗯,等会儿转你。”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

楼下的草坪上有孩子在追着跑,笑声尖尖地传上来。

我回到客厅,打开手机银行。

操作很熟练。

输入金额,核对账户,人脸识别,确认。

转账成功的提示跳出来。

我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几秒,然后退出,删除了转账记录。

又把最近通话记录里曾智宸的号码删掉。

做完这些,我靠在沙发里,闭上眼。

客厅的钟,秒针走动的声音,滴滴答答,格外清晰。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我睁开眼,林景天和瑶瑶提着大包小包进来。

“妈,我们回来了!爸给你买了你爱吃的草莓!”瑶瑶举着一个塑料盒跑过来。

草莓很新鲜,红艳艳的,上面还带着水珠。

林景天把其他东西归置好,走过来,拿起一颗草莓递给我。

“看着不错,尝尝。”

我接过,放进嘴里。

很甜,汁水饱满。

“甜吗?”他问。

“甜。”我点头。

他笑了笑,眼角有细细的纹路。

“甜就好。”

他转身去收拾买回来的东西,背影依旧沉稳。

我嚼着那颗草莓,甜味在口腔里蔓延开。

然后慢慢地,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涩。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周一上班,忙得像打仗。

处理不完的邮件,开不完的会,协调不完的部门矛盾。

临近中午,周玉珺抱着文件夹晃到我工位旁。

“卢大主管,赏脸一起吃个午饭?”

她是我在公司里关系不错的朋友,比我大几岁,性格爽利。

“行啊,楼下新开那家简餐?”我保存了文档,揉揉发胀的太阳穴。

“就那家。”

吃饭时,周玉珺上下打量我。

“看你气色还行啊,周末跟你们家林工去哪儿浪漫了?”

“能去哪儿,带女儿去公园晒了半天太阳。”我搅着碗里的汤。

“啧,模范家庭。”她夹了一筷子菜,“不过说真的,佳妮,你最近状态是挺好,皮肤都透着光。是不是偷偷攒了私房钱,买了什么好东西保养?”

我心里猛地一跳。

勺子磕在碗沿,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哪儿啊,”我低头喝汤,掩饰住那一瞬间的慌乱,“就是睡得早点。私房钱?我们家钱都在景天那儿管着,我每月就那点零花,你还不知道。”

“得了吧,”周玉珺不以为然,“林工看着是精细人,但对你可不像抠门的。再说了,你堂堂行政主管,想弄点‘额外收入’,还不容易?”

她这话半开玩笑,我却听出了点别的味道。

“别瞎说,”我板起脸,“公司规矩你又不是不懂。”

“开个玩笑嘛,看你紧张的。”她笑了起来,换了话题,“对了,听说市场部那边最近报销单子有点问题,你留意点,别惹一身骚。”

“知道了,谢谢提醒。”

吃完饭往回走,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镜子映出我的脸。

周玉珺说我看上去状态好。

可我自己知道,眼底的疲惫,靠粉底是遮不住的。

那是一种从里面透出来的,虚浮的粉饰太平。

“佳妮,”周玉珺忽然开口,声音在狭小的电梯厢里显得有点沉,“咱们认识也这么多年了,有些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我看着电梯跳动的数字。

“你说。”

“有些关系,该保持距离就得保持距离。”她没看我,盯着电梯门,“尤其是过去的关系。男人啊,心思深,有些事你以为他不知道,说不定,他看得比谁都清楚。”

电梯“叮”一声到了。

门开了。

“我先回去了,还有个报告要赶。”周玉珺拍拍我的肩,走了出去。

我站在原地,电梯门缓缓合上,差点夹到我。

回到办公室,我关上门,坐在椅子上。

手心有点潮。

周玉珺是知道曾智宸的。

很多年前,我们三个人一起吃过几次饭。

后来我和林景天结婚,和曾智宸的联系就淡了,但偶尔也会提起。

她刚才那话,是随口一提,还是……察觉到了什么?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曾智宸发来的信息。

“钱收到了,太及时了。佳妮,谢谢你。回头请你吃饭。”

我看着那行字,没有回复。

窗外天色有些阴下来,可能要下雨了。

我拉开抽屉,里面躺着一个崭新的笔记本。

是上周部门发的。

我拿起来,又放下。

指尖碰到冰凉的塑料封皮,激得我缩了一下手。

04

那天晚上,林景天加班。

我和瑶瑶先吃了饭。

辅导她写完作业,催她洗澡睡觉,一套流程下来,已经快十点。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

我蜷在沙发上看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耳朵一直留意着门口的动静。

快十一点的时候,终于听到钥匙转动的声音。

林景天推门进来,脸上带着明显的倦色。

“回来了?吃饭了吗?”我放下书站起来。

“在公司吃过了。”他脱掉外套,挂在玄关的衣架上。

“又这么晚,最近项目很赶?”

“嗯,快到验收阶段了,总有些杂七杂八的问题。”他揉着眉心走过来。

我闻到淡淡的烟味,混合着夜晚空气的清冷。

他平时不怎么抽烟,除非压力特别大。

“我去给你放点热水,泡个澡解解乏。”

“不用,冲个澡就行。”他走到沙发边坐下,身体陷进去,长长舒了口气。

沉默了一会儿。

他忽然开口:“对了,今天路过商场,看到个东西,觉得你应该喜欢。”

他伸手,从公文包侧边口袋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深蓝色绒布盒子。

递给我。

我愣了一下,接过来。

打开。

里面躺着一条丝巾。

藕荷色的底,印着疏疏落落的竹叶纹样,料子很软。

是我上个月和他一起逛商场时,多看了两眼的那条。

当时觉得有点贵,没舍得买。

“怎么突然买这个?”我摸着光滑的丝巾,心里滋味复杂。

“看你喜欢。”他靠在沙发上,闭着眼,“也没几个钱。”

灯光照着他眼下的乌青。

他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看起来很累。

“景天……”我叫了他一声。

“嗯?”

“没什么。”我把丝巾仔细叠好,放回盒子里,“早点休息吧。”

他睁开眼,看了看我。

眼神很深,里面有些细细的血丝。

“你先睡吧,我抽根烟。”

他起身,又走向阳台。

我看着他拉开玻璃门,走出去,背影融进外面的夜色里。

打火机轻响。

一点红光在黑暗的阳台明明灭灭。

我拿着那个丝巾盒子,站在原地。

丝巾很轻,盒子也很轻。

可我拿着,却觉得手腕发沉。

阳台上,传来他压抑的,低低的咳嗽声。

一下,又一下。

我走回卧室,把盒子放在梳妆台上。

镜子里的女人,穿着家居服,头发随意挽着,神色怔忪。

我拿起那条丝巾,贴在脸上。

很凉,很滑。

带着新东西特有的,淡淡的味道。

没有他的温度。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周末,母亲打来电话。

“佳妮啊,忙不忙?”

“不忙,妈,你说。”我正在整理瑶瑶换季的衣服。

“你爸那个腿,老毛病又犯了,疼得晚上睡不着。”母亲的声音里满是担忧,“昨天陪他去医院看了,医生说最好用点理疗设备,家里那个老式的不管用了。”

“医生推荐哪种?”

母亲说了一个品牌和型号。

我下意识地拿出手机,查了一下。

价格不菲。

“妈,这……”

“钱的事儿你别操心,”母亲立刻说,“我跟你爸有退休金,就是跟你说一声。你要是有空,帮我们看看网上买靠不靠谱。”

“行,我看看。”我应着。

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价格。

又点开手机银行,查了查我常用那张卡的余额。

数字让我心里一紧。

这张卡是我自己工资卡的一部分,林景天知道,但平常不过问。

里面原本应该有一些钱。

现在却所剩无几。

大部分,都顺着无形的管道,流向了另一个地方。

我坐在地板上,周围堆满了瑶瑶的衣物。

粉的,蓝的,印着卡通图案。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能看见空气里飞舞的细小尘埃。

手机又震了。

还是曾智宸。

“佳妮,在吗?有点事……”

我看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上一次转账,就在几天前。

我告诉他,这是最后一次了,我自己这边也紧了。

他当时答应得很好。

现在……

我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打字。

“智宸,我这个月也有点紧。”

发送。

几乎是立刻,他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我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

“佳妮,我实在没办法了。”他的声音又急又哑,“这次不是房贷,是我妈……她突然住院了,要交押金,我手头……”

“你妈怎么了?”我一惊。

“高血压,晕倒了,现在人在医院。”他语速很快,“我手里真的一点钱都凑不出来了,那些稿费根本指望不上。佳妮,你再帮我一回,就这一回,等我妈情况稳定了,我一定……”

他的话像密集的雨点,砸在我耳朵里。

眼前晃过父亲皱着眉忍痛的脸,母亲电话里疲惫的声音。

还有手机银行里那个刺眼的余额。

“智宸,”我打断他,声音干涩,“我真的……”

“佳妮,算我借你的,我打借条!”他急急地说,“我知道这些年我拖累你了,就这一次,我保证!看在……看在我们这么多年朋友的份上。”

朋友。

这两个字像针,扎在心口最软的地方。

阳台的方向,传来林景天浇花的声音。

细细的水流声,持续而平稳。

我闭上眼。

“要多少?”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多。

我沉默的时间有点长。

他在那头也安静了,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账号。”我说。

“……谢谢,佳妮,真的谢谢你。”

挂了电话,我在地板上又坐了很久。

直到腿都麻了。

我扶着床沿站起来,慢慢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

网上银行操作比手机更复杂一些。

但流程是一样的。

确认,转账。

余额数字又跳减了一截。

接近枯竭。

我关掉网页,合上电脑。

客厅里,瑶瑶在看动画片,笑声清脆。

林景天从阳台进来,手里拿着浇花的水壶。

他看了我一眼。

“脸色怎么这么白?不舒服?”

“没有,”我扯扯嘴角,“可能蹲久了,有点头晕。”

“嗯。”他放下水壶,去厨房洗了手。

出来时,他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喝点水。”

我接过杯子。

水温透过玻璃传递到掌心,暖暖的。

他站在我面前,没有走开。

“爸的药费,还差多少?”他忽然问。

我手一抖,水差点洒出来。

“什么?”

“刚才听你讲电话,”他语气平静,“爸的腿,要用新设备。”

我松了口气,又提起了心。

“妈说他们自己有钱……”

“那是他们的钱。”林景天说,“该我们出的,不能少。差多少?我这边有。”

我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晃动的水面。

“不用……我,我卡里还有点。”

“你那点钱,留着给瑶瑶买东西吧。”他转身往书房走,“回头你把型号价格发我,我来买。”

他走进书房,关上了门。

我站在原地,握着那杯逐渐变凉的水。

水面上,倒映着我自己扭曲的脸。

06

公司的年度体检报告,是周五下午发到邮箱的。

其他项目都正常,只有几项肿瘤标志物的数值后面,跟了向上的箭头和星号。

建议栏里,用加粗的字体写着:“请尽快携带报告至医院相关科室复查。”

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办公室的空调开得很足,我却觉得后背一层层地冒冷汗。

鼠标点开,关闭,再点开。

那几行字还在。

周玉珺敲了敲我开着的门。

“佳妮,下班了,一起走?”

我慌忙最小化邮箱窗口。

“啊……好,等我一下。”

关电脑,收拾包,我的动作有点乱。

“你怎么了?魂不守舍的。”电梯里,周玉珺看着我。

“没事,可能没睡好。”我勉强笑笑。

“体检报告看了吧?我今年血脂又高了,得减肥。”她抱怨着。

我心不在焉地应着。

走出写字楼,傍晚的风吹在脸上,带着车尾气的味道。

我没去坐地铁。

沿着街道慢慢走。

路过一家药店,玻璃橱窗上贴着抗癌药物的宣传海报。

我停下来,看着上面那些陌生的化学名称和天文数字般的价格。

手机在包里震动。

是林景天。

“下班了吗?晚上想吃什么?”

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平稳如常。

我张了张嘴,喉头发紧。

“都行……你定吧。”

“那我炖个汤。你早点回来。”

“好。”

挂了电话,我继续往前走。

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拖在地上。

复查安排在下周。

去的是全市最好的三甲医院。

人很多,空气混浊。

排队,抽血,做各种增强扫描。

医生看着片子,眉头微微皱着。

“这个位置不太好。”

“从影像上看,有占位,边界不是很清晰。”

“需要住院,做进一步穿刺活检,才能明确性质。”

“如果是我们怀疑的那种情况,治疗会比较复杂,费用也高。靶向药和免疫治疗,很多是自费的,医保报销有限。”

医生的话,一句一句,像冰冷的石子,投进我心里。

溅不起水花,只是沉甸甸地往下坠。

我拿着住院单,站在人来人往的医院走廊。

白色的墙,白色的灯,穿着白色蓝色衣服的人匆匆走过。

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

手机响了,是林景天。

“检查做完了吗?结果怎么样?”

我看着手里的单子。

“景天,”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忽得像一缕烟,“医生建议……住院。”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位置发我。”他说,“我马上过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7

单人病房,比想象中安静。

窗户关着,但能听到楼下隐约的车流声。

墙壁是那种毫无生气的米白色。

我靠在床头,身上穿着宽大的病号服。

林景天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低着头,在看医生刚刚送来的一叠费用清单。

他的侧脸线条绷得很紧。

“医生说,初步方案是先做活检,然后看情况,可能直接手术。”我开口,声音有点哑,“术后根据病理,要配合靶向和免疫治疗。”

他“嗯”了一声,手指捏着那几张纸,边缘有些皱了。

“费用……”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医生粗略估算了一下,第一阶段,大概要这个数。”

我报了一个数字。

他抬眼看我。

眼神很深,看不出情绪。

“家里的存款,”我避开他的目光,盯着雪白的被子,“应该……够吧?”

这是我们结婚以来,我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和他讨论“我们”的钱。

以前,家里的财务都是他管大头。

我的工资负责日常开销和瑶瑶的部分费用。

他说我心思不够细,管不好账。

我也乐得轻松。

那张我们共同的储蓄卡,密码我们都知道。

但平常取用,都是他经手。

我以为,那里面有一笔可观的,足以应对任何风浪的积蓄。

是我们这个家十年的积累。

林景天很久没有说话。

久到我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他放下手里的费用清单,动作很慢。

然后,他弯下腰,拿起了放在地上的那个旧公文包。

黑色,皮质,边角已经磨得发白。

他用了很多年了,我说给他换个新的,他总是说还能用。

他拉开拉链,手伸进去,在包里摸索着。

不是拿钱包。

也不是拿纸巾或者别的什么。

他的手指在包的内衬里停留了一会儿,似乎在确认位置。

然后,他慢慢地,从包的内袋深处,掏出一个东西。

一个笔记本。

不大,比巴掌宽一些。

封面是牛皮纸的,边缘磨损得厉害,起了毛边。

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我的心,毫无预兆地,狠狠往下一沉。

像是突然踏空。

他拿着那个笔记本,没有立刻打开。

拇指在上面无意识地摩挲了两下,蹭掉一点并不存在的灰尘。

然后,他抬眼,看向我。

那眼神太复杂了。

我找不到任何词语来形容。

没有愤怒,没有指责,甚至没有太多惊讶。

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疲惫。

还有一点,让我心脏骤缩的东西。

像是……尘埃落定后的平静。

他把笔记本递过来。

手指很稳。

“你自己看吧。”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