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7年8月29日深夜,洛水两岸的岗楼探照灯扫过天空,守城的青年军206师听见西面传来若隐若现的枪声。几小时后,一封急电发往南京:“豫西匪情吃紧,请即增援!”这份电报把正在南京地图前踱步的蒋介石推向新的抉择,也将陈赓与毛泽东之间那场著名的“洛阳是否可打”争论推向高潮。
彼时,刘邓大军已在大别山闹得天翻地覆,胡宗南忙于陕北,豫西一带显得兵力稀薄。毛泽东在延安小河村刚开完扩大会议就拍板:调陈赓率四纵、九纵,再加西北民主联军38军,共八万余众南下,成立“陈谢集团”挺进豫西。陈赓闻令日夜兼程归队,仅用十天便集结完毕。接着八月二十二日夜幕下,大军分批泅渡黄河,闪电般插向伏牛山与洛阳之间。
当时的洛阳有青年军206师和少数保安部队,总兵力不过一万余。从表面来看,这座“六朝古都”俨然是一块可口肥肉。陈赓的先头部队赶到上清宫,相距城郭不到三十里。战士们斗志正盛,参谋人员七嘴八舌,“将军,打进去吧!”陈赓也心动。可他还是按规矩先报军委。很快,陕北前线电波嘶鸣,一纸回电飘来:“西面空虚,洛阳敌所必争,不用重兵硬攻。避实击虚,运动歼敌。”落款——“毛泽东”。
这封电报在指挥部引起争议。有人认为拿下洛阳不仅能震动中原,还能切断南北交通线。一位作战参谋忍不住轻声嘀咕:“毛主席是不是太谨慎了?”陈赓盯着地图沉思片刻,只回了四个字:“遵令机动。”他并未把矛头指向洛阳,而是掉头西进。李铁军率整编第三师、十五师与数个旅急急回援,豫西战局被搅得天昏地暗。结果,西安方向骤觉威胁,胡宗南只得抽兵去守门户。豫东、豫皖苏的空隙随之拉大,刘邓大军如鲶鱼入水,外围国民党兵力分散得更快。
进入九月,陈谢集团又掉头东返,一口气在新安、渑池痛击整编十五师,撕开缺口。蒋介石恍若梦中惊醒,忙电令李铁军死守洛阳,同时抽调206师的两个主力旅回援。洛阳城内外陷入极度紧张,师长肖劲夜夜难眠。此前他在运城战场已损兵折将,如今听说熟悉的“陈老总”就在不远处,心里更是没底,每天催报“危急”、“火速”几个大字。
十月初,连日秋雨阻断黄河小支流,九纵未能抢占渡口,看似稍纵即逝的洛阳战机眼见要溜走。陈赓拧着望远镜再次动心:“这一口唾手可得的肥肉,咽不咽?”他派人飞报军委,请求一鼓作气解决洛阳。延安窑洞里,毛泽东得报后依旧摇头。“洛阳若下,陈谢集团就被城墙拖住,反客为主。豫西、关中敌军会因城而聚,得不偿失。”周恩来把这番话译成电文发出。指挥部收到回电,陈赓只说一句:“主席胸中有全局,听令。”
有意思的是,正当陈谢集团在豫西逡巡,蒋介石的调兵显得手忙脚乱。为了守洛阳,他先后把在大别山盯着刘邓的三个旅、在陕北看着胡宗南的两个师,还有西安、临潼周边的预备役全往豫西搬。结果,刘邓留下的“尾巴”一下子稀疏,西北野战军反而喘了口气,战局变得更加游刃有余。
进入十一月,肖劲的206师第二旅在灵宝被全歼。旅长蒋公敏被俘时叹息:“还以为要守洛阳,结果在荒山野岭栽了。”这一下,肖劲彻底失去信心,连夜电告南京“力不能支”。蒋介石干脆撤了他的职,让邱行湘接盘。邱行湘上任时踌躇满志,自信能把城池经营成“华北第二太原”。然而他并不知道,决定洛阳命运的,从来不在城内,而在毛泽东手里的一行电报。
时间来到1948年3月。宜川战役后,整编29军全军覆没,蒋介石急调裴昌会兵团赴西安,豫西防线顿现大洞。陈谢集团和粟裕西兵团一举合击,洛阳终于易手,邱行湘沦为俘虏。他满腹疑惑被押往后方,一路反复问同伴:“兵力不少,怎么就守不住?”
毛泽东的拒打策略此刻答案清晰。若1947年仓促强攻洛阳,陈谢集团要在城墙、巷战、粮秣中与敌僵持,国民党周边主力可随时收拢合围。那样一来,豫西机动作战的纵深荡然无存,刘邓、粟裕两线压力剧增,全局或许出现另一种走向。选择不打,不是放弃,而是让洛阳成为敌军永远担心的“悬顶之剑”,迫使蒋介石不断回援、不断分兵,间接瓦解其整体部署。
陈赓事后回望,才彻底明白。一次闲谈,他对政委轻声道:“主席远在陕北,却把豫西当棋盘,洛阳只是个诱饵。高,实在高。”短短一句,道尽了那场战略较量的精髓。历经两次“欲取而不取”,洛阳终于在最合适的时机被收入囊中,而大局已因先前的机动调兵而悄然倾斜。这便是指挥艺术的奥妙——不在于刀口沾多少血,而在于让对手不知何处才是主攻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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