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建筑设计研究院的大厅,那天安静得反常。

平时熙攘的人群,此刻都凝固在门口。

一辆黑色轿车静静停在院门外,车牌是白色的。

韩翔副院长的笑容僵在脸上,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西装扣子。

他身后,那群消息灵通的同事,表情像打翻的颜料盘。

薛长庚老院长站在我旁边,洗旧的病号服外套着深灰色夹克。

他抬起手,拍了拍我因提着行李而绷紧的胳膊。

拍打很轻,却让周遭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然后,他转向那辆车,目光扫过每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车里那个位置,”他停顿了一下,干涩的嘴唇动了动,视线落回我身上。

他说:“是留给小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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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竞聘结果公示贴在公告栏的玻璃后面。

副科长人选那一栏,没有我的名字。

纸张边角微微卷起,映出我没什么表情的脸,和后面几个同事快速掠过的身影。

他们低声交谈着,走向韩翔副院长的办公室方向,手里似乎还拿着材料。

我转身回到设计部大办公室,格子间像沉默的蜂巢。

我的位置靠窗,但窗外是对面楼灰扑扑的墙面,没什么风景。

桌上摊着未完成的施工图,线条密密麻麻,看得人眼晕。

何睿主任端着保温杯踱过来,在我桌边停了停。

他吹开杯口的茶叶,眼睛没看我图板,“文乐啊,这次没上,别往心里去。”

我点点头,手里的绘图笔没停。

“你还年轻,机会有的是。”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些,“多看看,多学学,光闷头画图不行。”

我知道他指什么。上次韩副院长儿子的满月宴,我包了红包托人带去,人没到。

不是清高,是那天妻子加班,孩子发烧,实在走不开。

后来在走廊遇见韩翔,他笑着点点头,跟身边人说话,没多看我一眼。

下午去资料室调旧档案,穿过长长的走廊。

尽头那间原本属于老院长薛长庚的办公室,门紧闭着,名牌早已摘下,换了“小型会议室”的标签。

门突然开了。

一个熟悉又有点佝偻的身影走出来,是薛老。

他手里拎着一个看起来很沉的纸袋,大概是最后一点私人物品。

退休五年,我几乎没在院里见过他。

他走得很慢,走廊空旷,只有他略显滞重的脚步声。

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把他花白的头发和微微驼背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没有回头,径直走向电梯间,那身影慢慢被走廊的昏暗吞没。

我站在原地,手里捏着档案借阅单,忽然觉得那背影和公告栏上冰冷的公示,有种说不出的重叠。

都是被这栋楼,被某种运转的规则,安静地推向边缘的样子。

02

单位茶水间的味道,永远是廉价的速溶咖啡、茶叶渣,还有各种点心碎屑混合的气息。

下午三点多,这里最热闹。

杨悦溪捏着一块小饼干,腮帮子微微鼓着,声音带着点含混的唏嘘。

“听说了吗?老薛院长,就薛长庚,好像病了。”

贾学军正在倒水,闻言抬了抬眼皮,“哪个老薛?哦,退了好几年那个?”

“对,就以前特严肃那个。”杨悦溪把饼干咽下去,“听说住院了,还挺重。”

何睿主任端着杯子进来,接了话茬:“年纪大了,身体出点问题也正常。退休工资拿着,清闲日子过着,该知足喽。”

话里听不出多少关切,更像是一种遥远的评判。

“院里是不是得表示表示?”有人问。

“表示什么?”贾学军笑了,笑容里有种见惯不怪的淡,“退休人员归老干部处管,流程他们走。咱们嘛……韩副院长肯定会有指示。”

正说着,韩翔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惯有的、让人如沐春风的温和。

“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杨悦溪立刻换了个站姿,声音清脆了几分:“韩院,我们在说薛老生病的事儿,您听说了吗?”

韩翔点点头,笑容不变,走到咖啡机前给自己接了小半杯。

“刚接到电话。老人家嘛,病了就好好治。我已经让办公室联系医院,了解下情况。”

他抿了口咖啡,转向何睿,“老何,设计部这边,看看有没有老同志和薛老熟络的,组织一下,代表院里去看看,表达我们的关心。注意,别影响正常工作,也别搞得太兴师动众。”

“明白,韩院。”何睿立刻应下。

韩翔又简单问了问几个项目进度,便端着杯子离开了。

茶水间的话题很快跳到即将到来的季度奖和某商场打折信息。

我靠在角落,手里握着早已凉透的水杯。

韩翔的处理无可挑剔,符合规定,也显得有人情味。

可那句“别搞得太兴师动众”,像一根细小的刺。

我忽然想起几年前,我还只是个实习生,在一次全院重大项目方案评审会上。

我的导师临时有事,让我上去讲解一个辅助性的局部优化草图。

很稚嫩的想法,甚至有些异想天开。

台下坐着院里好多权威,包括主位的薛长庚。

我讲得磕磕绊绊,额头冒汗。

讲完,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薛老戴着老花镜,翻了翻我那张简陋的草图,抬头看了我一眼。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不高,带着点沙哑。

“思路不对。”

我心里一沉。

他接着说了后半句,手指在草图某个用力描深的线条上点了点。

“但劲儿没使偏。”

就这一句话。没有更多指导,会议继续。

后来那方案自然没被采纳,但那句话,像颗小石子,投在我当时忐忑的心里,泛起点不一样的涟漪。

劲没使偏。是肯定,还是仅仅描述一个事实?

我至今没想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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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关于薛老住院的消息,像投入湖面的小石子,涟漪很快平静。

办公室确实发了个通知,贴在小公告栏不起眼的位置,关于“组织探望退休老领导薛长庚同志”的安排。

名单列了七八个人,都是各部门稍微年长些的,或者当年和薛老有过工作交集的中层。

我的名字不在上面。

安排表上,每个人后面跟着一个时间,分散在一周内,每人半小时左右。

像完成某种轮值任务。

杨悦溪被主任叫去协助整理慰问品清单,回来时噘着嘴,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放。

“一箱牛奶,一篮水果,标配。”她小声跟我嘀咕,“还得开发票,走报销流程。韩院说心意要到,但也要合规。”

她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现实和直白。

“要我说,真没必要搞这么正式。一个退休老头儿,看一次就够了,还能指望他给院里拉项目啊?”

我没接话,看着电脑屏幕上的CAD线条。

“再说了,”杨悦溪整理着桌上的文件,语气随意,“薛老那人,以前在的时候就不怎么合群,严肃得很。退休这几年,你看谁跟他走动多?连他以前带的那个徒弟,韩副院长,不也就年节打个电话嘛。”

她说的或许是事实。

薛长庚技术过硬,脾气也硬,得罪过人,也不善于经营关系。

退休,像一道清晰的界限,把他迅速划归到“过去时”。

下午,我去综合办送材料,瞥见那张探望排班表已经被其他通知覆盖了一半。

路过何睿主任办公室虚掩的门,听到他在打电话。

“……老领导,真不是我们不去,大家手上项目都紧,甲方催得跟什么似的……是是是,心意我们肯定表达到位,排班都安排好了,轮流去,不影响工作……哎,好,您放心。”

电话那头是谁,听不清。

但何睿的语气,带着熟悉的、应付差事时的圆滑与疲惫。

我回到座位,拿起笔,在废图纸的背面,无意识地写了个数字。

那是上次偶然听综合办人聊天提到的,薛老住的医院和病房号。

写完,我又用笔重重涂掉,纸面划破了一小片。

04

周六早上,天空是灰蒙蒙的铅白色。

妻子带着孩子去上兴趣班了,家里安静得能听到冰箱的嗡嗡声。

我在客厅坐了很久,看着阳台上晾晒的衣服轻轻摆动。

果篮是在医院门口水果店买的。店员热情推荐最贵的进口水果礼盒,我选了旁边一个看起来实在些的,苹果、橙子、香蕉,搭配两盒牛奶。

拎在手里,沉甸甸的,像个明确的目的,让我脚步有些迟疑。

住院部大楼充斥着消毒水、饭菜和某种沉闷气息的混合味道。

走廊很长,日光灯苍白地照着。

找到那间病房,是三人间,但只住了两个人。

靠窗的床位空着,中间床位是个不停咳嗽的老人。

薛老在最里面靠门的床位。

他侧身靠坐在床头,身上盖着医院的白色被子,望着窗外那棵叶子落尽的老槐树。

头发似乎比上次在院里见到时更白、更乱了些,脸颊凹陷下去,显得颧骨突出。

床头柜上除了一个医院的热水壶,空空荡荡。

我站在门口,轻轻敲了敲开着的门。

他转过脸,看到我,眼神有些许茫然,随即认出,那茫然里透出一点意外。

“薛院长。”我走进去,把果篮放在空荡荡的床头柜上,“听说您不舒服,来看看您。”

他点了点头,没说话,指了指床边的方凳。

我坐下,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我和他之间,隔着太远的层级和几乎为零的私交。

“您……感觉好点了吗?”我问。

“老了,零件该修修了。”他声音有些哑,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他问我怎么找来的,我简单说院里通知有探望安排。

他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扯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

中间床位的老人咳得厉害,护工忙着拍背。病房里有些嘈杂。

沉默在我们之间蔓延,但并不十分尴尬。他好像习惯了沉默,或者,也并不期待谁来打破它。

我起身,拿起热水壶,发现是空的。

“我去打点热水。”

他没有阻止。

打水回来,给他杯子里倒上一些,晾着。

他端起杯子,握在手里,没喝。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他脸上的皱纹。

他忽然开口,眼睛看着杯口氤氲的热气。

“院里,”他停顿了一下,“都忙吧。”

不是问句,是陈述。

我点了点头,“嗯,最近项目比较多。”

他又不说话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光秃秃的树枝。

坐了近二十分钟,我说不打扰您休息,起身告辞。

他再次点点头,“谢谢你来。”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又恢复了那个姿势,靠在床头,望着窗外。侧影单薄,嵌在苍白病房的背景里,像一幅静止的、褪了色的旧画。

果篮鲜艳的包装纸,在单调的床头柜上,显得有点突兀,有点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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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一上班,气氛如常。

公告栏上关于探望的通知彻底不见了,被一份新的工会活动征集覆盖。

午休时,听到两个上了年纪的工程师在楼梯间抽烟闲聊。

一个说:“老薛那儿我去过了,气色是不太好,话少。坐了十分钟,出来了。”

另一个说:“我也去了,放下东西,客套两句。唉,看着怪不是滋味的。当年多厉害的一个人。”

“厉害顶什么用?人走茶凉,老话没错。你看韩院,当年是他徒弟吧?现在呢?”

“嘘,小点声……韩院不是安排大家去了嘛,也算有心。”

“有心?形式罢了。我听说,后面排班的,有好几个都没去,跟主任说抽不开身,主任也就睁只眼闭只眼。”

“去了又能怎样?说些不痛不痒的安慰话?没意思。”

烟味飘过来,有些呛人。

我端着水杯默默走开。

下午,何睿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递给我一份材料。

“文乐,这个市政公园的配套建筑初步意见,你抓紧整理一下,明天韩院要看。”

我接过,厚度不轻。

“另外,”他像是随口一提,“上次说探望薛老,你们年轻同志没排上。不过心意到了就行,老领导也能理解。”

我点点头,拿着材料出来。

坐回格子间,看着电脑屏幕上跳动的光标,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海里反复出现的是病房里那个望向窗外的侧影,床头柜的空荡,还有那句“院里,都忙吧”。

那句话很轻,没有埋怨,甚至没有情绪,却像块石头压在我心口。

下班回家,妻子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

孩子跑过来抱住我的腿,嚷嚷着要讲故事。

晚饭时,我吃得很少。

妻子看了我几眼,问:“单位有事?”

我摇摇头,“没什么,有点累。”

“是不是竞聘的事还没过去?”她给我夹了块排骨,“想开点,咱就踏踏实实干好活,对得起工资就行。那些钻营的事儿,咱也学不来。”

她说得对。我一直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可夜里躺下,闭上眼,又是那个病房。

薛老需要人陪护吗?他有子女吗?好像从没听人提起过。

护工?看他床头柜的空荡样子,不像请了长期护工。

半夜,孩子哭闹了一次。

妻子起来哄睡,我睁着眼看黑暗中的天花板。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冒出来,清晰得让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想请假,去陪护几天。

这个念头毫无道理。我和薛老非亲非故,甚至连熟络都谈不上。

院里安排了探望,形式虽敷衍,但程序走了。

我去,算什么?同情?沽名钓誉?还是蠢?

可那个侧影,那片空荡,还有那句听不出情绪的“都忙吧”,像细小的藤蔓,缠住了某个地方。

第二天一早,我敲开何睿主任的门。

他正在看文件,抬头看我。

“主任,”我声音有点干,“我家里有点急事,想请几天年假。”

何睿皱了皱眉,“这几天?项目正紧呢。”

“就三四天。手头的工作我加班赶一下,不耽误。”我把预先想好的说辞拿出来,语气尽量平静。

他打量我两眼,大概觉得我向来不是找麻烦的人,最终摆摆手,“行吧,假条写好了拿来我签。工作安排好。”

“谢谢主任。”

走出办公室,手心有点潮。

我没跟妻子说实情,只告诉她单位安排我短期出差。

她没多问,叮嘱我注意身体。

收拾简单行李时,我看着衣柜里几件换洗衣服,动作有点慢。

我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甚至不知道到了医院该做什么。

但心里那块石头,似乎松动了一丝缝隙。

或许,我只是不想再看到那个空荡荡的床头柜,和那个只能望着窗外枯枝的老人。

至少,这几天,让那里多个人影,多一点点活气。

窗外的天阴沉着,像要下雨。

我看着妻子在厨房忙碌的背影,孩子坐在地垫上玩积木,心里那个模糊的、冲动的决定,慢慢沉下来,开始生根。

06

医院的气息,比上次来时更熟悉,也更沉重。

我提着一个小行李包,再次走进那间病房。

薛老看到我,愣了一下。他正慢慢试图自己从床上坐起来,动作有些吃力。

“薛院长,”我放下包,走过去扶了他一把,“我家里没事了,这几天……我在这边照应您一下。”

他靠稳后,抬眼看了看我,目光很深,带着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愕然。

他没问“为什么是你”,也没说“不用麻烦”。

沉默了几秒,他点了点头,声音依旧沙哑:“嗯。”

就这么一个字。

我松了口气,又有点无措。接下来该干什么?

我先去护士站,了解了他的基本情况和注意事项。血压需要定时监测,饭后要适当走动,饮食要清淡。

然后去水房打了热水,把他那个旧杯子仔细烫洗了一遍。

中午,我去医院食堂打了饭菜。两荤一素,米饭软硬适中。

我把小桌板支起来,饭菜摆好。

他拿起筷子,动作缓慢,但很稳。

吃了几口,他停下,说:“你自己也吃。”

我才想起自己还没打饭。连忙应了声,跑去食堂,匆匆打了份一样的。

回来时,他还在慢条斯理地吃着,没有等我,但也没有吃完。

我们面对面,在消毒水味里,安静地吃完了这顿饭。

下午,他需要下床在走廊里慢慢走一走。

我扶着他的胳膊,他另一只手撑着墙壁。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匆忙的医护人员,有愁容满面的家属,也有像我们一样缓慢移动的病人。

走了一个来回,他额头渗出细汗。

扶他回床坐下,我递上温水。

他接过,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今天有点微弱的阳光,给枯枝镀了层极淡的金边。

“以前,”他忽然开口,眼睛仍看着外面,“我也在这家医院照顾过我父亲。也是这个季节。”

我有些意外,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起私事。

“后来呢?”我轻声问。

“后来他走了。”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很久远、与己无关的事。

他没再往下说,我也没再问。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送饭、打水、搀扶走动、看着护士来量血压换药。

他话依然很少,偶尔我会找些话题,说说天气,或者报纸上看到的无关紧要的新闻。

他大多听着,有时“嗯”一声,有时简短评论一两句,犀利依旧,但没了以前的压迫感。

更多时候,是安静的陪伴。

我坐在方凳上看书,或者用笔记本电脑处理一些不得不处理的简单工作。

他有时闭目养神,有时看窗外,有时看我带来的一份旧行业期刊。

病房里的另一个老人出院了,又住进来一个,吵闹半天后复归平静。

一种奇怪的节奏慢慢形成。单调,重复,却有一种沉静的踏实。

他的眼神,在我不经意抬头时,偶尔会撞上。

那目光里,最初的审视和疏淡,渐渐被一种更平和、更复杂的东西取代。

像冻土微微融化,渗出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湿意。

第四天下午,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了。

韩翔副院长。

他穿着挺括的深色大衣,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果篮和保健品礼盒,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关切笑容。

“薛老师,”他快步走到床边,语气亲热,“一直说来看您,被几个紧急会议拖住了。今天好不容易抽开身。”

薛老靠坐在床头,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微微点了点头。

韩翔把礼物放下,自然地在床边椅子上坐下——那是我平时坐的方凳,他仿佛没看见。

“您感觉怎么样?气色看着比我想象中好。”韩翔笑容不减,“这家医院院长我熟,需要什么特殊关照,您尽管说。”

“不用。”薛老吐出两个字。

“瞧您,还是这么客气。”韩翔转向我,笑容依旧,但眼神里多了点别的,“小沈也在啊?难得你有心。”

我站在稍远的地方,点了点头,“韩院。”

“年轻人,懂得尊敬老同志,是好事。”他话锋一转,又对薛老说,“薛老师,您好好养病,院里大家都惦记您。等您康复了,我接您回院里看看,现在院里变化大,新项目也多了。”

他说着院里的一些近况,几个重大项目的进展,语气熟稔,透着掌控感。

薛老听着,偶尔“嗯”一声,目光平静。

韩翔坐了大概十分钟,手机震动了几次。

他看看手机,起身,脸上露出歉意:“薛老师,实在不好意思,还有个重要的协调会,我必须得赶回去。您一定保重身体,有什么事,随时让……让小沈联系我也行。”

他再次握了握薛老的手,又对我点头示意,然后大步离开了病房,大衣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病房里恢复了安静。

果篮和礼盒包装精美,放在床头柜上,旁边是我之前买的那个普通果篮,已经有些蔫了。

薛老的目光扫过那两个对比鲜明的果篮,最后看向门口,韩翔消失的方向。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慢慢转回头,重新望向窗外。

阳光已经移走,窗外又是一片灰蒙蒙的。

他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了一下,很淡,随即归于沉寂,像投入深潭的石子,连涟漪都未曾惊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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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陪护的第六天,薛老的气色明显好了许多。

医生查房时说,各项指标稳定,明天再观察一下,没有意外的话,后天可以办理出院。

薛老听了,只是点点头。

下午,我扶他在走廊走了两圈后,他坐在病房里的椅子上休息。

我拿出带来的报纸,翻到副刊,有一篇关于旧城改造中历史建筑保护的讨论。

我念了标题和开头几句。

他原本闭着的眼睛睁开了,示意我把报纸给他。

他戴上老花镜,就着窗口的光,仔细看那篇文章。

看了半晌,他哼了一声,手指在某个段落敲了敲。

“空谈。保护不是供起来,得用起来,活起来。这里面的结构加固和功能置换,哪有他们说得那么轻巧。”

这是几天来,他说话最多、最有“劲”的一次。

我顺着他的话问了几句,他简短解释了几个专业难点,语言精炼,切中要害。

那个曾经在评审会上言辞犀利的技术权威,似乎短暂地回来了片刻。

说完,他有些疲惫,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我把报纸收好,给他换了杯热水。

“小沈,”他忽然叫了我一声。

我抬头。

“你那个市政公园配套建筑的初步意见,”他顿了顿,“整理得怎么样?”

我一怔。我没跟他提过这个工作。

“还在整理。”我老实回答。

“重点不是建筑形式多新颖,”他声音缓而沉,“是流线。游客从哪个方向来,怎么疏散,怎么和公园原有动线衔接。图纸画得再花,流线卡住了,就是败笔。”

我心头一震。这正是我反复纠结、觉得不对劲又抓不住的关键。

他怎么会知道?是猜的,还是……

我没问出口,只是点了点头,“我明白了,谢谢薛院长。”

他摆摆手,不再多说。

傍晚,我出去买晚饭。

回来时,走到病房门口,听见他在里面打电话。

声音不高,断断续续。

“……嗯,没事了……明天出院……不用,有人……嗯,知道了……好。”

很短,不到一分钟。

我推门进去,他刚好挂断电话,把那个老旧的翻盖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看到我,他脸上掠过一丝极细微的、不同寻常的神色。

那神色很快隐去,他恢复了平日的沉静。

“明天,”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清晰一些,“你早点过来。”

我点点头,“好,我早点来帮您收拾。”

他看着我,目光比平时更深,像在斟酌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嗯。”他最终只是又应了一声,转过头去。

但那个眼神,和他刚才接电话时简短的话语,像一小片阴云,投在我心里。

电话那头是谁?“不用”是说不用来接吗?“知道了”又是指知道什么?

还有,他让我“早点过来”,语气里似乎不只是收拾东西那么简单。

夜里,我躺在租来的陪护折叠床上,久久没有睡着。

病房里很安静,能听到薛老平稳的呼吸声,和窗外远处隐约的车流声。

明天就要出院了。

这段莫名其妙的陪护,就要结束了。

我会回到设计院,继续画我的图,继续做一个边缘的、沉默的科员。

薛老会回到他的退休生活里,继续被大多数人遗忘。

这几天的交集,会像水面的波纹,很快消失不见。

可我心里,总有点不安的晃动。

那个电话,那个眼神,还有他无意中对我工作的点醒……都不太像是一个纯粹的结束。

窗外,城市的灯光稀疏地亮着,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我翻了个身,折叠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薛老的呼吸依旧平稳。

但我模糊地感觉到,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平静的水面下,正悄悄改变着流向。

08

出院这天,天空放晴了。

阳光明晃晃地照进病房,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我一大早就到了,把薛老不多的个人物品收拾好。一个旧旅行袋,几件衣服,洗漱用品,还有我带来的那几份报纸和期刊。

薛老自己换下了病号服,穿上那件深灰色夹克,人显得精神了些,但依旧清瘦。

他站在窗边,最后看了一眼外面那棵老槐树。树枝上似乎冒出些极小的芽点,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走吧。”他说。

我拎起旅行袋,另一个手提着我买的那篮没吃完、有些干瘪的水果。

他不需要我搀扶,自己慢慢走在前面,步子稳当。

电梯下行,不锈钢壁映出我们一老一少沉默的身影。

一楼大厅,人流比楼上多得多,嘈杂喧闹。

我们刚走出电梯没几步,旁边缴费窗口附近,传来一个有点熟悉的声音。

“哟,薛老!您今天出院啊?”

我转头,是院里技术部的张工,旁边还站着预算科的小李。

两人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笑容,快步走过来。

“真是巧了,我们来这边看个朋友,没想到碰上您出院。”张工笑着说,目光在我脸上和手里的行李袋上飞快地转了一圈。

薛老点点头,“嗯。”

“气色好多了,”小李接话,“恭喜您康复。这位是……设计部的小沈吧?辛苦了辛苦了。”

我点点头,没多说。

“车安排了吗?要不要我们送您?”张工热心地问。

“不用,谢谢。”薛老语气平淡。

两人又说了几句“多保重”

“回院里看看”之类的客套话,便说朋友还在等,告辞走了。

转身时,我瞥见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不是巧合。我心里明镜似的。

走到住院部门口,阳光有些刺眼。

台阶下,医院大门前的空地上,景象让我脚步顿住了。

那辆黑色的轿车静静地停在那里。

车型不张扬,但线条流畅沉稳,车牌是白色的,数字很小。

车旁,站着一位穿着深色夹克、约莫五十岁上下的中年人。身姿笔挺,面容沉稳,目光平静地看向门口。

韩翔副院长也到了。

他站在离车几步远的地方,似乎也是刚到,正抬手看表,然后也看到了门口的我们,脸上瞬间调整出笑容,快步迎了上来,比刚才的张工小李自然得多。

“薛老师!恭喜出院!我紧赶慢赶,还好赶上了。”他热情地伸出手。

薛老和他握了一下,很快松开。

“韩院费心。”薛老说。

“应该的应该的。”韩翔笑道,目光随即转向车旁那位中年人,笑容里多了几分谨慎和探寻,“这位是?”

中年人这时走了过来,步伐不快,却带着一种无形的气场,让周遭的嘈杂似乎都减弱了些。

他先向薛老伸出双手,“薛老,您好。陈明远,省委办公厅的。”

薛老和他握了握手,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像是早就知情的了然,“陈主任,麻烦你跑一趟。”

“老领导一直惦记您,特意嘱咐我来接您。”陈主任声音不高,但清晰有力,“您身体康复,比什么都重要。”

韩翔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瞳孔微微收缩。

“省委……陈主任?”他迅速反应过来,笑容更加殷切,伸出手,“陈主任您好,我是省建筑设计研究院的韩翔,薛老是我们院的老领导,德高望重……”

陈主任和他握了手,客气而疏淡,“韩副院长,你好。”称呼精准。

他没有多寒暄的意思,转向薛老,微微欠身,“薛老,车准备好了。老领导说,先接您过去,有些情况想当面跟您聊聊,也听听您的意见。关于那个跨省重大交通枢纽项目的综合配套论证,专家组那边,缺您这样的定盘星把关,进展不太顺。”

跨省重大交通枢纽项目?

这几个字像投入平静水面的巨石。

我知道这个项目,传闻级别极高,由省里牵头,多部门协同,全国范围内遴选顶尖专家组成顾问团。院里曾想争取一点边角设计,都未能入围。

韩翔脸上的血色褪去了一些,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陈主任平和却不容打断的气场压住了。

薛老听着,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是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韩翔那张努力维持着镇定、却难掩惊疑与懊悔的脸。

扫过台阶上方,住院部门口玻璃后,那几个不知何时聚集起来的、熟悉的身影——何睿、贾学军、杨悦溪……他们远远望着,表情在阳光下有些模糊,但姿态是僵硬的。

最后,他的目光,落回了我的身上。

我手里还拎着那个旧旅行袋和干瘪的果篮,站在他侧后方半步的地方,像个背景板。

阳光直射下来,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四周突然变得很安静,连医院惯常的喧闹都仿佛被隔绝了。

陈主任侧身,拉开了轿车后排的车门。

车内宽敞,皮革座椅泛着幽暗的光泽。

后排,只有一个空位。

薛老没有立刻上车。

他转过身,面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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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薛老抬起手。

那只手,瘦削,指节分明,因为年老和疾病,皮肤有些松弛,带着老年斑。

它落在我因长时间紧握行李袋提手而有些僵硬、微微颤抖的小臂上。

拍了两下。

动作很轻,甚至算得上温和。

但就在他手掌落下的瞬间,以我们为中心,方圆十几米内,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韩翔张着嘴,维持着半倾身的姿势,像一尊突然被定格的雕塑。

台阶上玻璃门后的那些同事们,似乎连呼吸都屏住了。

陈主任站在车门前,目光平静地看着,没有任何意外的神色,仿佛早就知道会这样。

只有远处马路上车流的噪音,模糊地传来,更衬得此处的寂静震耳欲聋。

我的耳朵里嗡嗡作响,手臂上被拍打的感觉异常清晰,甚至能感觉到他掌心粗砺的纹路。

薛老收回手,看着我。

他的眼睛有些浑浊,但此刻目光却异常清亮、锐利,像透过许多层叠的时光和尘埃,重新打量着我,也像是终于做出了某个重要的确认。

“这段日子,”他开口,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一个字一个字,清晰地敲进这近乎凝固的空气里,“辛苦你了。”

我的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僵硬地站着,看着他。

然后,他转向陈主任,也转向所有或明或暗投注在这里的视线。

他的背似乎挺直了一些,那件旧夹克穿在身上,依旧空荡,却莫名多了种无法忽视的分量。

“车里那个位置,”

他停顿了一下。

这短暂的停顿,像拉满的弓弦,绷紧了每一根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