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妈彭玉瑶推开门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像冻住的猪油。

她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十七口人。

从七十八岁的外婆,到三岁的小侄女,个个风尘仆仆,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与期待。

包厢门敞开,里面空无一人。

圆桌上铺着崭新的米白色桌布,中央的转盘擦得锃亮,反射着顶灯冷白的光。

没有凉菜,没有茶杯,没有预定人的名牌。

只有一片刻意打扫过的、死寂的空旷。

舅妈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上是导航终点“悦宴楼”的标识。

她茫然地抬头,看了看门牌号,又低头核对手机。

身后表弟吕浩轩探过头,小声嘟囔:“妈,是这儿吗?怎么没人啊?”

舅妈没说话。

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那股子从出发时就洋溢的、占了大便宜的兴奋劲儿,凝固成一种难以置信的僵硬。

外婆拄着拐杖,被人群挤在中间,喘着气问:“玉瑶啊,到啦?晨曦呢?怎么不见人?”

舅妈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她握着门把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窗外是邻市陌生的街景,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霓虹灯刚刚点亮。

四个小时的车程,十八口人,三辆车的油钱和过路费,孩子们中途吵着要去的两次服务区……

全都砸在这个空荡荡的、散发着清洁剂气味的包厢里。

表妹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把哭闹的儿子往上颠了颠。

她丈夫低头刷着手机,假装没看见岳母青白交加的脸色。

舅舅程龙站在人群最后面,搓着手,目光躲闪,不敢看自己老婆的背影。

舅妈终于缓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她的视线似乎想穿透这水泥墙壁和一百多公里的距离,钉死在某个人身上。

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很低,但带着冰碴子。

“胡、晨、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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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服务员把账单递过来的时候,我垂眼看着最后那个数字。

比我预想的,又超了四百二。

圆桌上一片狼藉。龙虾壳堆成了小山,清蒸鱼只剩骨架,几盘青菜几乎没动,肉菜却早见了底。

舅妈彭玉瑶用指甲剔着牙,斜靠在椅背上,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嗝。

“还是晨曦会挑地方。”她声音洪亮,带着惯有的、不容置疑的赞许,“这‘悦宴楼’的菜,味道就是正。以后家庭聚餐啊,还得来这儿。”

表弟吕浩轩忙着用汤汁拌最后一点米饭,头也没抬。

他女朋友,不,上个月刚领证,现在该叫弟妹了,正拿着手机,对着桌上那盘没人动的精致点心拍照。

“妈,您喜欢就好。”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甚至带点笑意。

我拿起手机,扫码,输入密码。

付款成功的提示音轻微地“嘀”了一声。

像一根小针,在我心口某个位置,轻轻扎了一下。

不是很痛,但那种细微的、绵密的涩意,慢慢渗开。

母亲何玉玥在旁边悄悄拉我袖子,压低声音:“说了这顿妈来……”

我摇摇头,没说话。

舅妈看见了我们的小动作,笑容更深,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

“玉玥啊,你看你,跟孩子客气啥?晨曦现在多能干,在大公司上班,赚得不少!一家人吃顿饭,孩子有这份孝心,你就让他尽尽孝嘛!”

外婆就坐在舅妈旁边,一直拉着我妈的手。

这时候也拍了拍我妈的手背,声音慢悠悠的,却有种定调的意味。

“你嫂子说得对。一家人,分那么清楚干啥?你哥你嫂子当年帮衬你们的时候,可没算过这些。”

我妈立刻不吭声了,只是歉意地看了我一眼。

父亲孙学兵坐在我对面,一直闷头抽烟。

烟雾缭绕里,他脸上的皱纹显得更深。

舅舅程龙小声劝了句:“少抽点,学兵。”

我爸“嗯”了一声,还是把手里那支烟抽完了。

散场时,外面华灯初上。

舅妈指挥着表弟和表妹夫把打包的剩菜拎上车。

那些菜多半是舅妈点的,动得少,她说不能浪费。

表妹彭玉瑶抱着她儿子,小孩手里抓着我刚才在柜台顺手买的小玩具车。

“谢谢表舅!”表妹捏着孩子的手朝我挥了挥,笑容甜美。

她老公已经把车开到门口,摁了下喇叭。

舅妈临上车前,又回头嘱咐我:“晨曦啊,下周末没事吧?你浩轩表弟好像说,他那个新工作有点眉目了,到时候再聚聚,咱们给他鼓鼓劲!”

我没说有事,也没说没事。

只是笑了笑。

舅妈就当我是默认了,满意地钻进车里。

三辆车陆续开走,尾灯汇入街上的车流。

我站在“悦宴楼”灯火通明的大门口,夜风有点凉。

母亲走过来,替我理了理其实并不乱的衣领。

“又让你破费了。”她声音很轻,带着愧疚,“你舅妈她……就是那么个人。嘴上厉害,心不坏。你舅舅以前,确实帮过咱家不少。”

父亲把烟头踩灭,丢进垃圾桶。

“回去吧。”他只说了三个字。

回去的路上,是我开的车。

父母坐在后排,沉默着。

车载广播里放着轻柔的音乐,反而让车厢里的寂静更加分明。

我透过后视镜,看到母亲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流光,眼神有些空。

父亲则闭着眼,像是累了。

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方向盘。

下周末。

新工作。

鼓劲。

还有,她上次聚餐时,好像随口提过一句:“晨曦那新房,我去看了,户型真不错。阳台大,客厅敞亮。以后啊,咱们一家人聚餐,干脆就去你那儿,自己做饭吃,热闹又干净,还省钱!”

当时一桌子人都跟着附和。

外婆说:“自己家做饭好,有锅气。”

表妹说:“我可以露两手,我最近学做烘焙呢!”

表弟说:“那感情好,表哥家沙发看起来挺软,我能躺着看电视。”

我当时只是笑,没有接话。

舅妈也没再往下说,只是用那种了然的、一切尽在掌握的眼神瞟了我一眼。

好像那不是我的房子,而是我们老胡家,或者干脆就是她彭玉瑶家的另一个聚餐据点。

车子驶入我租住的小区。

父母住在城东老单元楼,我为了方便上班,在公司附近租了套一居室。

新房其实刚交付不久,贷款买的,很小,但到底是自己的窝。

我还没正式搬进去。

钥匙在手心里,被焐得有些发热。

“早点休息。”母亲下车时叮嘱,“别总熬夜。”

“嗯。”我点头。

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老旧的楼道口,我才重新发动车子。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银行的还款提醒短信。

每月定时扣款,雷打不动。

我盯着那数字看了几秒,锁屏,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

下周。

悦宴楼。

或者,以后,是我的新家。

引擎低沉地轰鸣了一声,车子掉头,融进夜色里。

02

舅妈彭玉瑶的电话,在周三下午打来。

当时我正在开会,手机在桌面上嗡嗡震动。

瞥了一眼来电显示,我按掉了。

隔了十分钟,又震。

我再按。

第三次震动响起时,主管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我只好微微欠身,拿着手机快步走出会议室。

走廊空旷安静,听筒里舅妈的声音格外清晰,带着她特有的、热气腾腾的聒噪。

“晨曦啊,忙什么呢?电话也不接。”

“在开会,舅妈。有事吗?”

“哟,打扰我大外甥挣大钱了!”她先抬高嗓门笑了一声,然后切入正题,“就是上回说的,周末聚餐的事儿。定好了啊,周六晚上。你浩轩表弟那边工作基本妥了,人家大公司,福利好!咱们得好好庆祝庆祝!”

我靠着冰冷的墙壁,“周六晚上我可能……”

“可能啥呀可能!”舅妈打断我,语气不容商量,“我都跟家里人都说好了!你外婆也念叨呢,说好久没见着你了。就这么定了啊!”

我没立刻答应。

沉默了几秒。

舅妈在那头“喂”了两声,音量降下来一点,带上点推心置腹的味道。

“晨曦啊,舅妈知道你最近压力大,买了房,要还贷款。但一家人团聚,高兴的事儿,该花也得花。不过呢,舅妈也替你着想……”

她顿了顿,像是要抛出一个多么体贴的建议。

“你看,这回咱们能不能换个地方?你那新房子,不是都弄好了吗?我上次去看,干干净净的,多好!咱们一家人,去你新家聚聚,自己买点菜做做,比在外面吃实惠多了,还温馨!你也省点是点,对吧?”

走廊另一头有人走过来,我侧了侧身。

“舅妈,我房子还没收拾好,乱七八糟的,没法招待人。”

“哎呀,要收拾啥?都是自家人,谁嫌弃谁啊?打扫卫生简单,到时候让你表妹她们早点过去,帮你收拾收拾!你浩轩表弟也能帮忙搬东西!”

她越说越兴奋,好像已经看到了那幅和乐融融的画面。

“就这么说定了啊!周六下午我们就过去,先帮你拾掇拾掇,然后一起做饭,晚上就在你家吃,热闹!你爸妈肯定也高兴!”

“舅妈,”我加重了语气,“真的不行。我那边家具都没齐,碗筷都不够。”

“不够买啊!一次性杯子盘子,便宜得很!你先买点备着,以后家里来客也能用。”她轻巧地把问题拨回来,然后似乎不想再给我反驳的机会,“行了行了,我还得去接孙子呢。地点就这么定了,你新家。周六见啊!”

“嘟——嘟——”

忙音响起来。

我拿着手机,在安静的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会议室的门开了,同事探头出来:“小胡,该你了。”

“来了。”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走回座位时,手指碰到口袋里那把新房的钥匙。

金属的边角,硌得掌心生疼。

下午下班,我没回租住处,鬼使神差地开车去了新房。

小区很新,绿化做得不错,安静。

打开门,屋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基本的白墙地板。

阳光从阳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片光斑。

我站在客厅中央,想象着舅妈一家十八口人涌进来的情景。

孩子的哭闹,大人的喧哗,厨房的油烟,客厅里横七竖八的人……

表弟会躺在我想买的沙发上,穿着外出的裤子。

表妹会带着她的烘焙工具,占用整个厨房操作台。

舅妈会像主人一样,巡视每个房间,点评装修,然后暗示哪个亲戚家孩子来市里上学可以暂住。

外婆会坐在唯一一把椅子上,拉着我妈的手,说些“房子大就是好”、“兄弟姐妹要常走动”的话。

而我,这个房子的主人,需要买菜,做饭,陪笑,收拾残局。

最后,或许还会在“温馨”的氛围里,听到舅妈说:“这房子离你表弟新单位好像不远?他刚工作,租房子不划算,要不先在你这里凑合段时间?反正你一个人住也空荡。”

光斑慢慢从我脚边移开。

屋子里冷清下来。

我关上门,锁好。

金属锁舌扣合的声音,在空楼道里很清晰。

开车回去的路上,等红灯时,我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妈,舅妈说周六去我新房子聚餐。”

母亲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啊?你房子能行吗?”

“我说不行,她非要来。”

母亲叹了口气,“你舅妈那个人……热情。她可能觉得是好事。”

“这不是热情,妈。”我看着前方跳动的红色数字,“这是算计。上次是‘悦宴楼’,这次是我的房子。下次是什么?”

“别这么说……”母亲的声音低下去,“你舅舅以前……”

“妈,”我打断她,“舅舅是舅舅,舅妈是舅妈。舅舅帮过我们,我记得。但这几年,我们还得还不够吗?每次聚餐,哪次不是我们掏钱?爸那点退休金,我的工资,不是大风刮来的。”

母亲不说话了。

我只能听到她细微的呼吸声。

绿灯亮了。

后面的车按了下喇叭。

“妈,周六我不去新房。我也不去‘悦宴楼’。这聚餐,谁爱组织谁组织,我出不起这钱了,也伺候不起了。”

我说完,挂了电话。

手心有点潮。

我知道这话说了也白说。母亲会为难,父亲会沉默,舅妈会有新的说法,外婆会施加压力。

最终,我可能还是会出现在某个餐厅,或者,真的被他们涌进我还没捂热的新家。

车子拐进租住的小区。

手机屏幕亮着,停在和母亲的通话结束界面。

上方又弹出舅妈的微信消息。

是一张图片,某个超市的促销海报,上面圈出几种肉和海鲜。

接着是语音。

“晨曦啊,我看这几样周末打折,不错!到时候你记得提前去买啊,新鲜!咱们人多,多买点!”

我熄了火,坐在车里,没动。

车窗外,万家灯火。

没有一盏,是为我今晚的困境而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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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五晚上,我还是回了父母家。

饭桌上气氛有点沉闷。

母亲炒了几个家常菜,味道一如既往,但我吃得没什么滋味。

父亲照例开了瓶啤酒,独自喝着。

“你舅妈……下午又给我打电话了。”母亲夹了一筷子青菜到我碗里,没看我,“说新房不去也行,但聚餐不能少。浩轩找到好工作,是大事。一家人不聚,不像话。”

我扒拉着碗里的米饭。

“她说,地方还是你定。就‘悦宴楼’吧,都吃惯了。”母亲顿了顿,声音更小,“钱……妈这儿还有一点,这次妈来。”

“不用。”我把米饭咽下去,“我有钱。”

父亲喝了一口啤酒,泡沫沾在杯壁上。

他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爸,”我看向他,“舅舅当年,到底帮了咱家多大一个忙?要我们这么多年,像欠了高利贷一样还?”

父亲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

他脸上那些被岁月和烟火气熏染出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刻。

“不是高利贷。”他声音沙哑,“是情分。”

“你刚上初中那会儿,”他慢慢地说,眼睛看着杯中金黄的液体,“我厂子效益不好,下岗了。到处找活,没着落。你妈身体又不好,住院。家里那点积蓄,眼见着就见底了。”

这些事,我隐约记得。

记得母亲苍白的脸,记得父亲早出晚归的沉默,记得家里饭桌上很长时间不见荤腥。

“你舅舅,”父亲顿了顿,“那时候他跑运输,手里有点活钱。他拿了三万块过来,没打借条,就说先给弟妹治病,给孩子交学费。”

三万块,在当年,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后来我找到活,慢慢攒,攒了两年才还上。”父亲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你舅舅没催过,利息更没提过一个字。”

母亲眼圈有点红,低头抹了下眼角。

“你舅妈是后来才跟你舅舅结婚的。她这人,是精明,爱算计,嘴也厉害。”父亲又喝了一口酒,“可你舅舅老实,怕她。这些年,咱们家……是贴补了他们不少。聚餐吃饭,每次都是大头。我心里有数。”

“有数为什么不说?”我问。

“怎么说?”父亲苦笑一下,“提那三万块钱?那是你舅舅的情分,不是你舅妈的。可他们是一家人。撕破脸,最难做的是你舅舅,还有你外婆。”

外婆偏疼舅舅,这是全家心照不宣的事。

舅舅是长子,又是儿子,外婆总觉得他该多得些。

舅妈拿捏住了这一点,也拿捏住了父母不愿让舅舅为难、不愿违背外婆的心理。

“你买了房,是好事。”父亲放下酒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你舅妈盯上,我不意外。她早就说了,你那地段好,房子新。”

“所以我就该让出去?或者变成他们家的免费食堂和旅馆?”我的声音忍不住提高了一点。

“我没这么说。”父亲看着我,眼神里有疲惫,也有一种更深的东西,“晨曦,你长大了,房子是你自己挣的。你想怎么着,爸……拦不住你。爸就是告诉你,这里有这么一桩旧事。怎么处理,你自己掂量。别让你妈太为难就行。”

他说完,把剩下的啤酒一口喝干。

母亲起身去厨房盛汤,背对着我们,肩膀微微耸动。

我知道她在哭。

为这剪不断理还乱的亲情,为丈夫和儿子的闷气,也为她自己多年的隐忍。

那一夜,我躺在老房子我从小睡到大的床上,很久没睡着。

窗外是熟悉又陌生的市井声响。

三万块。

情分。

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这个家头上很多年。

还钱容易,还情难。

尤其是,这份情被另一个人无限地利用、放大,变成捆绑和勒索的绳索。

舅妈得意的脸,外婆理所当然的表情,表弟表妹蹭吃蹭喝时的坦然,父母隐忍的叹息……

在我脑子里来回闪。

我知道,明天我必须打电话订餐厅了。

舅妈不会让这件事黄掉。

父母最终也会劝我去。

这一次,我好像还是躲不过。

可是,心里那把火,烧得越来越旺。

凭什么?

就凭舅舅很多年前伸过一次手,我们就得永远做他们家的提款机和后勤部?

就因为我爸妈老实,重情分,好面子?

就因为我一直以来,表现得足够“懂事”和“顺从”?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冷清的光。

我盯着那道白光,一个念头,像冰层下的暗流,开始缓慢地涌动。

尖锐,冰冷,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04

周六上午,天气阴沉。

舅妈的微信消息发来好几次,催问订好位置没有。

母亲也打来电话,语气小心翼翼:“晨曦,你舅妈问呢……要不,妈来订?”

“不用,我订。”我说。

挂掉电话,我坐在租房的沙发上,看着手机屏幕。

“悦宴楼”的电话,我早就存了。

这些年,打了太多次。

我点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号码,拨了过去。

忙音。

几声之后,接通了。

“您好,‘悦宴楼’前台。”是熟悉的、训练有素的女声。

“你好,我订一个今晚的包厢。”我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如常。

“好的先生,请问几位?大概几点到?”

“十八位。晚上六点左右。”

“十八位……先生稍等,我查一下。”听筒里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

我拿着手机,走到窗边。

楼下小区花园里,有个老太太在遛狗,小狗欢快地跑来跑去。

我的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远处。

耳朵却敏锐地捕捉着听筒里的一切声音。

前台小姐的回应,背景里隐约的其他电话铃声,还有……

一丝极其细微的、规律的呼吸声。

很轻,但就在那里。

像潜伏在草丛里的蛇,吐着信子。

不是我这边,也不是前台那边。

是另一种途径传来的、不该存在的杂音。

舅妈以前不是没干过这种事。

用座机打给我时,她那边偶尔会有奇怪的停顿,或者隐约的、捂住话筒的闷响。

后来我猜,她可能是用了什么方法,在用分机或者别的设备听。

她总是对我订的餐厅价格、点的菜式了如指掌,然后恰到好处地“补充”几道贵的。

我对着电话,慢慢说:“包厢要大一点的,安静些。大概什么价位?”

前台小姐报了几个包厢名字和低消标准。

我听着,偶尔问一句。

眼睛的余光,瞥向房门。

老式出租房的木门,门板不算厚,下方有一条细微的门缝。

就在我侧耳倾听前台介绍时,门缝外的光影,极快地暗了一下。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里停留了一瞬,又移开了。

一片浅灰色的衣角,从门缝下一闪而过。

那颜色和质地,我认得。

舅妈上周穿的那件新买的薄开衫,就是这个颜色。

她今天来了?

就在我门外?

呼吸声似乎更清晰了一点。

带着一种压抑的、迫不及待的期待。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心口那股暗火,腾地一下,烧成了明焰。

原来如此。

连最后一点表面的信任和客气,都懒得维持了。

要亲耳确认我订了哪里,订了什么规格,花了多少钱。

确保她的“庆祝宴”够排场,够体面,而且,不用她掏一分。

我闭上眼,吸了口气。

再睁开时,眼神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上。

对着话筒,我用清晰、平稳,确保门外一定能听清的音量说:“那就订‘松涛阁’吧。低消一千八那个。”

前台小姐确认:“好的先生,松涛阁,今晚六点,十八位,低消一千八百元。请问预留哪位先生女士的姓名和电话?”

我报了自己的名字和手机号。

“地址是:中山路店,没错吧?”前台小姐惯例确认。

中山路,是本市“悦宴楼”总店的地址。

也是我们这些年常去的那家。

门外,那细微的呼吸声似乎屏住了。

等待着我最后的确认。

我看着门缝下那片重归空荡的光影。

嘴唇张开,声音吐出来,平静无波,却带着自己都能察觉的冰冷质地。

“不,不是中山路店。”

我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纠正。

“我订的是‘悦宴楼’邻市分店。地址是:邻市滨海区,海晏北路188号。包厢还是‘松涛阁’。麻烦你了。”

电话那头的前台小姐显然愣了一下。

“先生,您确定是邻市分店吗?距离您预留的手机号归属地,大概有一百多公里。”

“确定。”我说,“家里人想去那边尝尝鲜,顺便逛逛。就订那里。”

“……好的,先生。邻市分店,海晏北路188号,松涛阁,今晚六点,十八位,低消一千八百元。已为您预留,请您尽量准时到达。”

“谢谢。”

我挂断了电话。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窗外的天更阴了,好像要下雨。

我站在原地,没动。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几秒钟后,或者说,可能连几秒钟都不到。

我听到隔壁房门,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那是门被轻轻关上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阵压抑不住的、闷闷的笑声。

隔着墙壁,不甚清晰,但那得意洋洋的、计谋得逞的劲儿,怎么也藏不住。

笑声很快止住,像是被人捂住了嘴。

然后是刻意放轻、却因兴奋而显得有些急促的脚步声,朝着楼梯口的方向远去。

我慢慢走到门后,握住门把手。

冰凉的金属触感传来。

我没有拉开门。

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听着那脚步声彻底消失。

楼道里重归寂静。

只有我的心跳,在胸腔里,沉重而有力地搏动着。

一下,又一下。

像战鼓擂响前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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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阵压抑的笑声,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耳膜里。

我靠着门板,站了很久。

直到腿有些发麻,才慢慢走回客厅。

沙发旁边的矮几上,放着一个透明的文件袋。

里面是几张纸,还有一支老旧的录音笔。

纸是打印出来的,是过去两年多次家庭聚餐的银行转账记录,微信、支付宝的截图。

时间,金额,收款方——“悦宴楼”居多,还有两次其他餐厅。

一笔一笔,清晰明了。

加起来,是一个让我自己看到都有些愕然的数字。

录音笔是很早以前买的,用来上课记笔记,后来闲置了。

上次舅妈在电话里暗示我新房“宽敞”、“适合聚餐”之后,我鬼使神差地把它找出来,充好电,做了些测试。

效果不算完美,但关键的话,能录清楚。

我按了一下播放键。

沙沙的电流声后,是舅妈那特有的大嗓门,经过电子设备传输,稍微有点变调,但依然辨识度极高。

“……你那新房子,不是都弄好了吗?我上次去看,干干净净的,多好!咱们一家人,去你新家聚聚,自己买点菜做做,比在外面吃实惠多了,还温馨!你也省点是点,对吧?”

“不够买啊!一次性杯子盘子,便宜得很!你先买点备着,以后家里来客也能用。”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我关掉录音笔。

屋子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送风声。

我坐进沙发,把文件袋和录音笔放在一边。

拿起手机,屏幕解锁,点开微信。

家族群静悄悄的,没人说话。

舅妈没有在群里发布任何关于今晚聚餐地点的通知。

往常,她早就@所有人,把时间地点说得明明白白,顺便提醒大家不要迟到。

但今天,没有。

一种诡异的平静。

我知道她在等什么。

等她带着大队人马,“意外”出现在邻市的“悦宴楼”,出现在我“精心”预订的“松涛阁”。

等我这个“粗心”的预订人,慌慌张张地打电话解释,或者干脆懵然不知地在本市傻等。

然后,她就可以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惋惜地,或者略带责备地说:“哎呀晨曦,你怎么这么马虎!地址都能说错?看把大家折腾的!白跑这么远!”

接着,自然是既来之则安之。

昂贵的包厢已经订了,低消已经设了,一家人兴师动众来了,难道还能掉头回去?

饭,当然要吃。

钱……我这个“始作俑者”,自然要负责到底。

而她,彭玉瑶,只是体贴的、跟着晚辈安排走的舅妈,是无辜被牵连的“受害者”。

甚至还显得格外大度,不跟我计较这趟奔波。

算盘打得真精。

隔着上百公里,我几乎都能听到那噼啪作响的声音。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沉。

乌云堆叠,气压低得让人胸闷。

快下雨了。

我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开始加速行走的路人。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母亲发来的私信。

“晨曦,你舅妈刚打电话,说晚上聚餐照旧,地方你知道。她让我转告你,不用操心,她都会安排好。还说……让你别去太早,他们可能要稍微晚一点点到,路上有点事。”

路上有点事。

我几乎能想象出舅妈说这话时,脸上那种故作神秘、又忍不住得意的表情。

她大概觉得,这是给我一个“惊喜”。

或者,一个“教训”。

我回复母亲:“知道了。”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妈,晚上你们直接去‘悦宴楼’中山路店。我在那儿等你们。别的不用管。”

母亲很快回过来:“啊?不去你舅妈说的那儿?”

“不去。你们来中山路店就行。小包厢,我订好了。”

母亲发来一串省略号。

隔着屏幕,我都能感受到她的疑惑和不安。

但她最终只回了一个字:“好。”

下午四点,雨终于落了下来。

开始是淅淅沥沥的,很快变成瓢泼大雨,敲打着窗户。

我换了身衣服,拿了把伞,出门。

开车穿过雨幕,街道上车流缓慢,红色的尾灯连成一片。

雨水冲刷着车窗,外面的世界模糊而扭曲。

我没去邻市。

也没回父母家。

我去了中山路,那家熟悉的“悦宴楼”。

停好车,走进大堂。

前台还是那位眼熟的小姐,看到我,微笑点头。

“胡先生,今天有预订吗?”

“有。小包厢,‘听雨轩’。”我说。

这是我上午在打完那个“订位”电话后,用另一个手机号,悄悄订下的。

六点,四位。

只有我,和我父母。

哦,或许,只有我。

父亲可能会因为愧疚或为难,不肯来。

母亲可能会被舅妈强行拉走。

但没关系。

“听雨轩”在二楼走廊的尽头,很安静。

包厢不大,古色古香的装修,窗外能看到后院一小片竹林,此刻被雨打得沙沙作响。

我点了壶最便宜的绿茶。

服务员问:“先生,现在点菜吗?”

“等人齐吧。”我说。

服务员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包厢里只剩下我。

雨声,竹叶声,还有我自己平稳的呼吸。

我拿出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时间。

五点十分。

家族群依旧死寂。

但我知道,另一场大戏,已经在百里之外开锣了。

主角不是我。

是迫不及待的舅妈,和那浩浩荡荡的十七口人。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水温热,微苦,回甘很慢。

窗外的雨,没有停歇的迹象。

06

“听雨轩”里太安静了。

只有雨水敲打竹叶的沙沙声,和偶尔服务员经过门外的细微脚步声。

茶壶里的水续了两次,茶叶已经泡得没了颜色。

我看了眼手机。

五点五十。

父母没有来。

没有电话,没有信息。

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们大概已经被舅妈“安排”上了车,正朝着相反的方向疾驰。

雨刮器来回摆动,车窗外的风景,从熟悉的城市街景,逐渐变成高速路旁单调的绿化带和连绵的农田。

我放下手机,望向窗外。

竹林在雨中摇曳,绿意被水汽氤氲得有些朦胧。

也好。

他们不在,有些话,我反倒更容易说出口。

六点整。

我的手机屏幕骤然亮起,不是电话,是微信消息的疯狂涌入。

家族群,那个沉寂了一下午的群,像被投入巨石的深潭,瞬间炸开。

不是文字。

是接二连三的短视频。

拍摄者显然是舅妈彭玉瑶。

第一个视频,镜头晃动得厉害,对准的是高速路出口的指示牌。

邻市。

雨点打在车窗上,噼啪作响。

舅妈兴奋的声音穿透雨声和引擎声:“快到了快到了!还有十公里!大家都跟紧了啊!”

第二个视频,是城市街景。

陌生的街道,华灯初上,雨中的霓虹灯模糊成一片片光晕。

导航女声冷静地提示:“前方两百米,目的地‘悦宴楼’在您右侧。”

第三个视频,镜头对准了餐厅气派的大门。

“悦宴楼”三个鎏金大字在雨夜里格外醒目。

舅妈的声音更高了,带着一种胜利在望的喜悦:“到了到了!就是这儿!看看,多气派!晨曦这孩子,真会挑地方!”

视频里能听到孩子们不耐烦的嘟囔,大人的议论,还有外婆略显疲惫的询问:“到了?这一路可真远……”

第四个视频,画面切入餐厅内部。

明亮的大堂,穿着制服的服务员。

舅妈走到前台,语气矜持又透着熟稔:“你好,我们预订了包厢,‘松涛阁’,姓胡。”

前台是一位陌生的年轻女孩,她低头在电脑上查询。

几秒钟后,她抬起头,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眼神却有些疑惑。

“女士您好,我们今晚‘松涛阁’的预订,确实是胡先生,十八位。但是……”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舅妈身后乌泱泱的人群。

“胡先生预订时强调,客人会稍微晚一点到。请问……你们是胡先生的客人吗?胡先生本人还没到?”

舅妈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挥挥手,满不在乎:“哦,他可能路上堵车。我们先上去等也一样。你带我们上去吧。”

前台女孩犹豫了一下,还是叫来另一位服务员,低声交代了几句。

服务员领着舅妈一行人,穿过大堂,走向电梯。

视频到这里结束。

接下来的几分钟,群里一片死寂。

没有任何新消息。

仿佛所有人,都随着那电梯的上升,被吞没在了某种未知的安静里。

我慢慢喝完杯中最后一口凉掉的茶。

手指在冰凉的瓷杯上轻轻敲击。

等待着。

大约过了七八分钟。

新的视频弹了出来。

拍摄地点显然是在一个宽敞的包厢门外。

门牌上,“松涛阁”三个字清晰可见。

舅妈的手似乎有点抖,画面不稳。

她伸出手,推开了那扇厚重的包厢门。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镜头扫进去——

巨大的圆桌,足够坐下二十人。

崭新的米白色桌布,中央的玻璃转盘光可鉴人。

顶灯洒下冷白的光。

桌上空空如也。

没有餐具,没有茶水,没有凉菜,没有预订人的名牌。

只有一片精心打理过后的、毫无人气的空旷。

包厢的窗户很大,能看到外面邻市陌生的夜景,霓虹闪烁,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滑落。

视频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能听到镜头后,舅妈骤然变得粗重的呼吸声。

还有身后,不知道是谁,发出的一声极轻的、带着困惑的“啊?”

视频晃动得更厉害了。

猛地转向身后。

拍到了外婆茫然的脸,舅舅程龙躲闪的眼神,表弟吕浩轩皱着眉探头张望,表妹抱着哭闹起来的孩子,一脸烦躁,其他亲戚或站或立,脸上都写着疲惫、疑惑,以及渐渐升腾起来的不安。

十八口人,挤在包厢门口,像一群误入歧途的旅人。

背景音里,服务员小心翼翼的声音响起:“女士,就是这个包厢。胡先生订的。您看……”

舅妈的手垂了下来。

视频画面猛地一黑,戛然而止。

像是被人粗暴地按掉了停止键。

家族群里,足足有半分多钟,没有任何新消息。

没有人说话。

连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有。

那空白,比任何喧嚣都更有力量。

然后,文字消息开始一条接一条地蹦出来。

不是舅妈发的。

是表弟吕浩轩。

“@胡晨曦表哥,怎么回事?包厢是空的!”

“妈说就是你订的这里!地址没错啊!”

“你人呢?到了没?”

表妹彭玉瑶也冒了出来,语气冲得很:“胡晨曦你搞什么鬼?耍人玩呢?我们开了四个小时车!孩子都累哭了!”

“电话也不接?什么意思啊!”

“妈都快气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