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LL+DREAM是TELL公众演讲会与虹梅街道、漕河泾开发区共同举办的演讲活动,全方位展现了各行各业劳动者的风采。在不久前举办的第十届TELL+DREAM活动中,上海空间推进研究所推进系统设计工程师曾宪宇讲述了自己的故事。
曾宪宇在演讲。 (图片由TELL公众演讲会提供)
『来到上海,成为航天人』
我对航天的第一印象来源于我刚记事的时候,有一天我问爸爸妈妈:“为什么我的名字叫曾宪宇?”妈妈对我说:“‘宪’是我们家谱中的辈分用字,‘宇’是宇宙的意思。记得在姥姥家山顶上看到的满天星星吗?那就是宇宙。”从那以后,我对宇宙有了朦胧的憧憬。
考大学的时候,看到北京航空航天大学,我觉得“航空航天”这个名字非常大气,于是对学校产生了深刻的印象。后来,我顺利考取了北京航空航天大学,就读了整整7年。在这期间,我国在航天领域取得了重大的进步和突破,我也在学校里学习了很多关于航天的知识。
求职时,我在上海空间推进研究所的简介中看到,很多中国的航天器像神舟系列载人飞船、天舟系列货运飞船以及中国空间站的推进系统都是由该所攻关研制的。我觉得航天事业是一件非常酷的事情,于是,抱着试试看的想法投了简历。很幸运,我顺利地通过了面试,成了一名航天人。
『保持“锱铢必较”的常态』
刚入职的时候,大家都亲切地叫我“小曾”。我一开始是个马马虎虎、大大咧咧的人。在办公室里,我经常听到同事和前辈们因为一些参数、尺寸问题而争得不可开交,“锱铢必较”仿佛是他们的常态。我当时很不理解,直到一次外场测试,给我上了意味深长的一课。
2021年12月29日,入职还不到一年的我带领团队对一个新产品进行质量测试。到了外场后,我们经历了几天几夜的准备和测试,在确认产品没有任何问题后,顺利完成了产品的交付。任务完成后,我和队员们准备庆祝一番。我们到了一家饭店,谁知刚坐下,我就接到了一个电话:“你是推进系统的负责人曾宪宇吗?请你马上过来一下,你们的产品有些问题,需要排查。”当时我非常自信,头脑中迅速回顾了整个测试的流程,觉得我们的产品不会有任何问题,我对队员们说:“你们在这里等我,我一会儿就回来。”
可是,到了测试现场,面对着推进系统这个庞然大物,看到测试仪器上的故障参数,听到阵阵刺耳的报警声,我一下子愣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毫无疑问,是我们的产品出了问题。我立刻将正在吃饭的队员们全部叫了回来。然而,经过几个小时的仔细排查,始终没有发现故障的原因,我们几个人坐在产品前一筹莫展。
我向我的师傅和同事们请教,遇到这种情况应该怎么解决。经过他们的指点和开导,我转变了心态。我们继续耐心地测试,经过一天一夜的排查,终于在第二天下午,发现保护层里有几个螺钉。这几个螺钉由于力学试验造成了松动,导致此次产品测试失败。我真是既激动又懊恼,激动的是这两天艰苦的排查终于有了结果,发现了问题所在,懊恼的是因为小小的疏忽,我们付出了如此大的代价。
后来我读了长篇报告文学《仰望星空:共和国功勋孙家栋》,其中提到,1974年,我国第一颗返回式遥感卫星在经历了成功发射的21秒后,火箭和卫星突然一同爆炸燃烧,分解、散落在沙漠里。孙家栋他们一行人含着眼泪在沙漠里找了14个小时,终于发现是一根虚连的导线造成了发射失利。我突然之间有一种强烈的共鸣,原来,航天精神不是我们口口相传的口号,而是要一步一步谨慎地、细致地去落实,要把“锱铢必较”作为工作的常态,这样才能对产品负责、对自己负责、对国家负责。
上海航天团队正在进行火箭发射前的各项工作。 (资料照片)
『创新创造也是一种常态』
随着工作的逐渐深入,我发现航天工作还要始终保持一种创新创造的常态。
一方面,这种创新创造的常态来源于老一辈航天人的传承。我在工作中,经常接触到老一辈航天人几十年前手绘的图纸、手搓的零件。简直无法想象,在设备、物资如此匮乏的年代,他们是如何从无到有,使中国的航天事业实现了从零到一的突破。
另一方面,创新创造也来源于时代发展的需要。如今,航天事业有了高精度、高轨道、高数量的新要求,我们不得不保持着创新创造这一常态来应对未来的发展。
我们新一代航天人在这方面也取得了新的成果。举个例子,在系统设计时,要把两种金属焊接在一起,就需要使用过渡接头的技术。所谓过渡接头,就是通过爆炸的方式产生高温高压将两种金属融合在一起,这种接头非常可靠,但它的缺点是比较笨重。我们知道,在火箭发射中,每增加1克载荷都可能提升成本,所以,我们在不断攻关下,终于研制出了一种重量和成本都显著减少的新型接头。
此外,在航天系统设计中,如果要对已经成功的产品进行改动和创新,就要付出更多的努力,进行更多的试验。我们常常把这种情况称为前辈们留给我们的“甜蜜的负担”。在前辈成功的基础上进行创新,是前辈们留给我们的“作业”,也是我们必须完成的“试卷”。
比如,在中国空间站的建设中,要想实现飞行器在轨长时间的运作,就要定期对其消耗的推进剂进行补加。而推进系统的原理是高压气瓶中的高压气体减压形成低压气体,将容器中的推进剂挤压至发动机,点火产生推力。所以,要想实现推进剂的补加,首先要将低压气体形成高压回流至高压气瓶中,为补加推进剂腾出空间,这就涉及一个关键的部件——压气机。要建造具有超高增压比的压气机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更何况航天领域对产品的重量、尺寸以及可靠性有着极高的要求。
值得一提的是,在上海空间推进研究所独立研发出压气机之前,世界上只有俄罗斯独立具备这一技术。为了完成这个研制任务,前辈设计师们十年如一日,废寝忘食,才终于使“天宫二号”的第一次补加试验顺利进行。
我有幸参加了压气机的温度循环试验。这个试验是为了测试压气机在轨适应不同轨道下的温度变化,保证其性能和功能。我记得其中一个试验要连续几天几夜进行测试,我们一直紧紧地盯着测试仪器上的数字。那时候,很小的压力增幅对于我们来说都是一道需要逾越的鸿沟。直到最后,当核心舱顺利完成了第一次在轨补加推进剂后,我抬头看着前辈的满头白发,突然间明白了他说的一句话:“小曾,你看我的每一根白发,都是对压气机零件的致敬。”
『一套独有的航天质量体系』
把控质量,是我们航天人必须攻克的关键难关,是确保任务成功的核心基石。为此,我们逐渐形成了一套独有的航天质量体系,尤其是质量问题归零体系。
说到归零,那是让我们航天人头疼但却能学到知识的一个关键步骤。那次螺钉事件,让我深深体会到了归零体系的折磨和带给我们的成长。归零体系的原理是,一旦出现质量问题,就要对质量问题发生的原因进行逐一排查,列出故障数,同时要对每一列子问题进行再分解,直到分解到不能再分解为止。此项操作保证了我们可以找到问题的根源所在,并对根源进行逐一调查,进行确定性的分析。在找到问题根源之后,还要制定纠正和预防措施,消除薄弱环节,防止问题重复发生。同时,将归零报告同步抄送给各个子系统和单位,让大家举一反三,保证其他系统也不会出现同样的问题。
如今,航天的高标准、严要求延伸到了工业领域,对工业体系产生了深远的带动作用。大家经常会在一些产品推广活动中听到这样的话:“我们的技术使用了航天工艺,我们的材料使用了航天等级,我们的产品很可靠,是航天级的,你们放心吧!”这就是大家对中国航天质量的一种认可。
不知不觉间,我参与航天事业已经有5年了。那一次,我在测试大厅执行天舟货运飞船的发射任务。当我看着我们产品的参数一步步地走向正常,当我自信地回答“推进没有问题”,当听着总指挥喊出“10、9、8、7、6、5、4、3、2、1”的倒数,现场爆发出一片欢呼声时,我真的感到无比自豪。
原标题:《新上海人的故事 ∣ 曾宪宇:一个航天人的“常态”》
栏目主编:龚丹韵
文字编辑:徐蓓
本文作者:曾宪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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