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10月的清晨,薄雾刚刚退去,五十岁的朱彦夫依着门框,让残臂撑住身体,看着村里第一盏路灯熄灭。那盏灯是他坚持装上的,也是他卸任村党支部书记前最后一件大事。灯灭了,天亮了,眼前的张家泉村已不再是三十年前那个缺粮、缺水、缺课桌的小山沟。看着满坡果树,他突然想起1954年冬天刚回家的那一幕——雪地、拐杖、母亲的叹息,就像刻在石头上一样,一翻就能看见。

时间拨回到1954年2月。屋外积雪没过膝盖,十九岁的他被用门板抬回了故乡。村口谁都没说话,只听到炭盆里的松枝在“噼噼啪啪”爆响。母亲红着眼递过一碗热水,话却冷得像冰:“你去疗养院吧,娘养活不了你。”这句并非无情,懂生活的人都明白,那一年一个壮劳力都难免青黄不接,更何况一个失去双手双腿、一只眼几乎失明的孩子。朱彦夫没回应,只抬了抬残臂,像在敬一个不太标准的军礼,脚却没向外迈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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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生于1933年,正赶上战火连天的岁月。十四岁入伍,拿到第一支步枪时个头还没枪高。1949年,在华北平原的晨雾里宣誓入党,跟着部队南征北战,黄河渡过,长江渡过。没人统计他究竟经历过多少场战斗,连他自己也说不清,只记得臂弯里永远搁着半块干粮,身边总少不了倒下的战友。

1950年底,部队跨过鸭绿江。那年11月27日,长津湖以西的250.9高地,风口里温度跌到零下三十度。志愿军九连二百多人对阵美军两个营,子弹打光了就抱着炸药包冲,冲不上去就抱着步枪砸。天黑之前,高地上只剩十几个人还能动,朱彦夫是其中最年轻的一个。撤下来时,他双脚已冻得没有知觉。战斗结束,他躺在雪窝里昏迷了两天,被卫生员拖下山时,手脚颜色接近乌紫。47次手术,四肢全部截去,剩下一双残臂、一双残腿、一只半瞎的眼睛。

在野战医院,他咬牙练习用残肢夹着勺子吃饭、夹着笔写字。护士劝他多休息,他只摇头:“倒下去的兄弟太多,我得活。”顽强是天性,也是一种倔强。能站起来那天,他在病房里转了几圈,额头全是汗,却笑得像个孩子,拉着医生的袖子说:“我不算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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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乡后的第一个冬天,他执意自己生活。村里的小石碗碎了一地,锑壶洒满了炕席,他也没改主意。第二年春天,他挤出全部抚恤金,买书、买笔、买砖瓦,要建图书室。村里人听着新鲜:书?字都不识几个,看它作甚?但他认准了——没文化,穷根难断。夜校的黑板是他亲手钉的,粉笔用残臂夹着写,大字歪歪扭扭。有人偷偷问他累不累,他笑:“练枪法都能练出来,写字算啥。”

1957年,经乡里推荐,他被选为村党支部书记,年龄二十四岁。选他的理由很简单:谁也没他那股子韧劲。上任后第一件事是“棚沟造地”。沟壑纵横,十年九旱,村民摇头:挖开都是石碴子,咋种?他把拐杖往地上一戳:“我这身板都不怕,你们怕啥!”三个月,石沟被削平,七十多亩梯田挂在山腰。第一季苞米抽穗时,老乡抱着苞米棒子,笑出了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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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有了,水却紧缺。他跑水利站、托战友、写申请,硬是凑出水泥和钢筋,带着十几名青壮年在山背凿出蓄水池。1964年,管道通水,家家水缸满得冒泡。紧接着,通电工程上马,张家泉成了胶东丘陵第一个亮起电灯的山村。冬夜里,白炽灯下的棋盘和老人在暖炕上呵着热茶,那光亮比任何勋章都耀眼。

朱彦夫没把自个儿当“伤残英雄”。农忙时他坐在改装过的小推车上指挥,农闲了就琢磨谁家缺粮、谁家孩子缀学。拄拐走山路,滚倒了再爬起来。村民说他像钉子,捶不弯、砸不折。1983年,组织考虑到他的身体,批准退休。告别那天,他只提了一个要求:把未用完的办公桌改成学生课桌,送到夜校。

离开岗位,他把精力倾到写作上。自传体长篇《极限人生》历时七年完稿,再现了志愿军的峥嵘岁月,也留住了数百位战友的姓名。书印出来后,他把第一本端给已九旬的老母亲,老人摸着凹凸的封面,半天没说话,最后一笑:“你有出息,娘算没白给你养这么些年。”这一次,再没有“去疗养院”的催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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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妻子病逝。他守在床前握着妻子的手,轻声说:“我自己能行,你放心。”事后,他把那些照料妻子的点滴写成随笔,悄悄投给杂志,稿费全数捐给了村里正在修缮的中心小学。有人问他为什么总是往外掏钱,他一句话带过:“我讨过命,钱是身外物。”

如今,那盏路灯依旧按时亮起又熄灭,梯田里麦浪翻滚,夜校变成了三层教学楼。朱彦夫的假肢磨损得厉害,走起路咯吱作响,但村里的孩子仍围着他问东问西。他常把那根旧拐杖横在膝上,笑着给孩子们讲长津湖的雪、讲弹壳发烫的味道,也讲母亲当年那句“你走吧”,随后顿一顿,“可我没走,所以灯一直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