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刘澜昌

加沙的空气里,战争并未退场,只是换了一种存在方式。停火协议写在纸上,武器仍握在手中,口岸在地图上被标注为“开放”,但现实中的人流与货物流却依旧被层层筛选。2月初的几条消息拼在一起,看似各自独立,实则勾勒出同一幅结构性图景:一场关于权力、控制与合法性的拉锯战,正在停火的名义下继续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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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勒斯坦伊斯兰圣战组织高级官员穆罕默德·欣迪的表态,语气并不激烈,却信息密度极高。“继续持有巴勒斯坦人民的武器”,同时在武器使用问题上对斡旋方保持灵活性,这句话并非单纯的姿态宣示,而是一次精确的政治定位。它既回应了内部的安全焦虑,也对外部的谈判框架作出界定:武器不是交易筹码,而是政治存在的基础;灵活性存在,但前提是对方承认这种存在本身。

在加沙语境中,“武器”并不只是军事意义上的工具,更是一种政治身份。自哈马斯在加沙建立实际控制以来,武装力量与治理能力被捆绑在一起。即便外界试图将“去军事化”描绘为通向重建的前提,这一逻辑在加沙内部却难以成立。因为对当地政治力量而言,放下武器并不意味着安全,而可能意味着失去话语权、谈判资格,甚至生存空间。

以色列方面的立场同样清晰。内塔尼亚胡在会见美国总统特使威特科夫时重申,在加沙开始重建之前,必须解除哈马斯武装,实现全面非军事化,并完成以方设定的战争目标。这被定义为“不可妥协的立场”,其核心并非重建本身,而是对未来加沙政治结构的重塑设想。重建被置于安全框架之后,成为一种条件性承诺,而非人道优先事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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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顺序的设定,直接决定了停火的脆弱性。只要战争目标尚未被以色列方面认定为完成,停火就始终处于可逆状态。欣迪所说的“杀害从未停止”,并非修辞,而是对这种状态的描述:停火并未转化为一种稳定机制,而更像是一种战术性间歇。

拉法口岸的“重开”进一步暴露了这一现实。2月1日试运行,2日正式开放,消息本身足以成为头条。但在严格通行条件下,仅有少数人获准出入,这样的口岸更像是一道可调节的阀门,而非真正意义上的通道。自2024年5月以军控制巴方一侧以来,拉法口岸的功能已发生根本变化,它不再只是加沙与外界的连接点,而成为以色列安全体系的一部分。

在这种条件下,所谓“开放”更多是一种政治表述,而非日常经验。对加沙居民而言,口岸是否开放,不取决于官方公告,而取决于他们能否实际通过。欣迪指出,当技术官僚委员会被阻挠进入、管理职责无法履行时,口岸的象征意义远大于现实意义。这不仅是人道问题,也是治理问题:谁有权管理加沙,谁就拥有定义“正常状态”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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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术官僚委员会的受阻,折射出更深层的结构性矛盾。以色列强调安全前提,巴勒斯坦抵抗派别坚持武装合法性,而加沙的日常治理空间则被不断压缩。在这一夹缝中,任何中性、去政治化的管理尝试都难以落地。因为管理本身即是政治,尤其是在一个主权高度碎片化的地带。

停火斡旋方所面对的,并非简单的“武装与非武装”选择题,而是一套彼此嵌套的条件链条。解除武装被视为重建前提,重建被视为稳定前提,稳定又被视为政治安排前提。这条链条的起点和终点,都掌握在力量更强的一方手中。弱势一方若在起点让步,往往无法确保终点的兑现。

从这个角度看,巴勒斯坦抵抗派别强调“武器属于人民”,并非拒绝政治解决,而是拒绝在政治解决尚未具象化之前交出唯一的安全保障。灵活性被保留在使用层面,而非存在层面,这种区分正是谈判策略的体现。

加沙的现实由此呈现出三重张力:武器与政治身份的张力,停火文本与地面行动的张力,口岸象征与实际通行的张力。它们相互叠加,使任何单一叙事都显得不足。将问题简化为“去军事化换重建”,忽略了加沙长期处于外部控制与内部动员之间的结构性处境。

国际社会常常期待一个清晰的时间表:停火、生效、重建、政治进程。但在加沙,时间并非线性展开,而是被反复折叠。拉法口岸的半开状态、技术官僚的进退受限、停火中的零星冲突,都在提醒外界,这里不存在自然过渡,只有持续博弈。

内塔尼亚胡强调“不可妥协”,当欣迪强调“共识”,双方使用的都是确定性语言,却指向截然不同的未来图景。一个以安全重塑为核心,一个以抵抗存在为前提。停火在两者之间被拉伸,成为一种既非战争、也非和平的中间态。

加沙的命运,暂时悬停在这种中间态中。口岸的铁门可以打开一条缝,武器可以暂时沉默,文件可以签署多轮,但真正的转变,仍取决于是否有人愿意重新定义安全、治理与尊严之间的关系。在那之前,停火仍会反复出现,又反复失效,像潮汐一样,来去之间留下痕迹,却难以改变地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