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仲夏,皖南山区雾气沉沉,新四军先遣支队穿过湿滑的青石古道。行军间隙,年仅二十九岁的钟期光蹲在篝火旁,把一截被雨水浸皱的家书重新烤干。他望着迷蒙的夜色,低声说了一句:“等打完仗,总得回趟平江。”身旁战士只是嘿嘿一笑,谁也没把这句随口的话当真。枪声和硝烟,从那年起又伴随他整整二十载。

时间推到1958年11月,武昌东湖畔迎来一场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散会后,毛主席缓步走近这位上将,笑着攥住他的手:“多少年都到家门口了,你回老家去看看吧。”一句轻声叮咛,道出了主席对老部下的体贴,也戳中钟期光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12月14日清晨,他带着几名秘书,背包极简,坐上硬座列车南下。火车驶进平江站,冬雾尚未散开,钟期光掂了掂手里的小行李,主动让随员留下,不必铺张。沿着县城石板路,他先去了天岳书院。剥落的红砖、晨霜覆瓦,景象和少年时代相差不多;不同的是,门口新立起的石碑写着“平江起义纪念址”几个大字。

站在讲堂旧址,他随口向陪同干部说起年轻往事:十二岁进书院,十七岁办农民夜校,十九岁入党,二十岁随起义队伍奔向湘赣边……讲到兴奋处,他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1928·7·22”几个数字,那是平江起义的日子。讲完,他把粉笔掰成三段,“一段留给书院,一段交给县里,最后一段揣兜里作纪念。”动作轻,却透着一贯的干练。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离开书院,他直奔白湖口老屋。本想向大姐钟自然倾诉多年牵挂,却只见堂屋供着黑白遗像。大姐已于两年前病逝。堂侄捧出烈士证书,轻声告诉他:“楚斌牺牲那年,大姨没让您知道,怕影响前线。”听罢,他长久沉默,半跪在木地板上,轻轻磕了三个头,泪水滴在尘土里不发声。

午后,他随姐夫赖翰章去了坟山。杂草没过膝盖,几处新坟紧挨钟家祖坟。四妹钟就然边扫落叶边抱怨:“风水被外姓人抢坏,得管管。”钟期光把扫帚接过来,语气温和却笃定:“活人要宽心,山地有空,让他们安葬吧。”一句话,让随行的乡邻暗自点头。

夜里,他住在堂兄钟新喜土砖屋。酒过三巡,他突然问道:“当年红军借走的粮钱,真都还清了?”屋里几位老人齐声回答:“一分不差!”他抿着笑,举杯敬众人,“这样才对得起乡亲。”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短暂探亲后,他回到北京继续在军事学院任职。此后,他提出“六分之五科研时间”原则,要求科研人员把大部分精力用在钻课题、写报告上;他还常挂在嘴边一句话:“单位想立得住,得靠研究成果吃饭。”在院里流行一句调侃:“钟政委抓科研,比抓战备还紧。”

1967年“五一”前夕,他获准登上天安门观礼。陈毅元帅在熙攘人群中握住他的手:“老钟,身体要紧!”两人相视而笑,从皖南林间到京城城楼,三十年风霜恍若弹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进入八十年代,他主动签名支持废除领导职务终身制,并在会上说:“新陈代谢是规律,别怕‘退’,怕的是‘赖’。”不久,他辞去中顾委职务,搬进总政干休所。老人家仍延续旧习,房里只有两只单兵行李箱,一盏台灯,一堆资料。护士回忆,最常见的画面是他伏在床头批阅稿件,随手拿红笔标注:“此处数据需核,切忌口号。”

1991年5月22日清晨,心脏骤停让这位耿直上将戛然而止。病房角落那张便笺依旧清晰,写着两行字:“出院时,借用的水壶、脸盆、棉被如数归还。莫丢人。”护士收起便笺,又看了看床头两只老旧行李箱,轻声叹了一句:“这才是共产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