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仲夏的一场暴雨里,皖北平原的乡路泥泞不堪。村口的老槐树下,郭巧娣拄着竹杖守着一辆慢悠悠的邮车,心里忐忑——她盼的是儿子的来信,却只拿到空荡荡的邮包。那一刻,她突然预感到:小儿子王永强,或许真的不会再回来了。

王永强出生于1969年,家里排行老二。哥哥因小儿麻痹落下残疾,父亲王世斌因此认定:再添个健康男孩,才能保证地里三十来亩薄田不至于荒废。就这样,王永强肩负着改变家庭劳力结构的使命来到世间,却偏偏在书本里找到了另一条路。小学阶段,他每次都拿第一,老师常把他叫到讲台前做范例,村里人私下称他是“那家的秀才胚子”。可收工的铃声一响,等他的依旧是布满裂缝的犁耙,而不是鼓励。

1981年夏天,王永强凭全镇第一考进县城中学。喜报送到家里,父亲只淡淡一句:“考第一不顶饭吃,快去挑水。”王永强懂得家境艰难,白天背书包,傍晚扛锄头,成绩却依旧领跑年级。县中学讲台上的化学老师常拍着黑板说:“知识是梯子,往上走别回头。”这些话比家里的沉默更有力量。

三年后,苏北地区高考录取名单公示,王永强名字赫然在列,校名是苏州大学。村口炸成了锅,鞭炮连响。可家里死一般的沉寂。父亲将录取通知书狠狠摔进火盆,冷声道:“再不回来,家里地都荒了。”对15岁的少年而言,那一夜像冬天的霜冻,硬生生封住了心口的热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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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打工成了唯一出路。常州纺织厂的夜班嘈杂刺耳,王永强靠搬运布匹攒齐第一学年的学费。入学后,他被评为勤工助学生,靠奖学金和实验室助理费撑着生活。食堂的青菜面他常只添一勺汤,但每逢寒暑假,仍坐最便宜的绿皮车回村帮父母收麦插秧。也正是在这段时间,家里多次上演“父兄进校讨钱”的闹剧。每次见面,王永强都把口袋里所剩无几的钱交出去,只留下火车票和两本笔记。

1994年,北大博士生入学名单公布,王永强名列其中。他的导师杜教授惜才如命,竟把独生女介绍给他。女孩温婉知书,两人很快订下终身。电话那头的郭巧娣却暴跳如雷,骂他“白眼狼”,理由只有一个:女方家在北京,儿子若留下,老家谁来养老?一句话拦不住两颗决心相守的年轻心。婚礼那天,新娘子挽着父亲的手走进礼堂,王家的长辈一席空座。乡亲们议论纷纷,他强装镇定,却在敬茶时掌心全是汗。

博士毕业后,王永强拿到美国大学的教职邀约,2000年冬天与妻子一起飞往亚特兰大。临行电话,他只是告诉母亲:“等我安顿好,再接你们去看医生。”电话另一端却传来父亲的冷哼:“有本事别回来。”他默声挂断。那一年,他31岁;那一别,成了两代人最后的对话。

时间掰着指头走到2019年。73岁的郭巧娣躺在县医院的病床上,肺气肿反复,她转眼望着窗外:“就想见小强一面。”亲戚们把信息发到网上,几天后,热心网友找到了“Yongqiang Wang”的工作资料——亚特兰大一所实验室的资深工程师,1998年北大博士背景完全对得上。志愿者跨洋联系,电话接通的瞬间,她以为奇迹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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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官难判家务事。”电话那头只留下一句话,语气冷硬,七个字的含义让所有人噤声。母亲没有再等到那趟跨越太平洋的航班,不久病逝。乡里人议论他忘恩负义,也有人私下为他抱不平:多年冷漠的亲情,换来最后的诀别,怨谁?

回看王永强的轨迹,从1970年代的土房瓦舍到北大实验室,再到美国硅谷东岸的科研基地,二十年翻山越海,他始终在奔跑。可在亲情账本上,他却始终做不到“归零”。家乡乡亲后来整理他寄回的几笔钱,还给村里学校修了围墙;那是他寄给父亲治病、被退回的存折。尘封的红布包里,一张又一张存根写着:“若要用钱,可随时通知。”

人们好奇:他为何不见母亲?在郭巧娣的枕头边,亲戚找到了那本多年前的账本,上面写满了欠债记录,也记着“老二寄钱若干、收下”几个字,后面却被醒目地划了粗线。撕裂感由此可见。王永强或许想说的,是那句古老却刺耳的话:孝顺有度,亲情也需被尊重。

故事到此并没有赢家。母亲带着遗憾离世,儿子背着骂名在异乡做实验。人们在议论,是非却难有绝对答案。在那个贫瘠年代,父母把孩子看作劳力,孩子把读书当成独木桥,双方都在求生,最终却把最深的裂痕留给了时间。若说罪与罚,谁又能只用七个字判得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