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世间的缘法,聚散离合,皆有定数。一碗粥,可以是救命的甘霖,也可以是勾起旧恨的毒药,全看渡你的人,与你曾有何种纠葛。
菜根谭有云:“恩怨不必分明,分明则招怨。事非可以俱尽,尽之则无友。”可世事往往如此,那些你以为早已掩埋在岁月尘埃里的恩怨,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以一种最猝不及防的方式,重新回到你的面前,逼着你不得不去分明,不得不去了断。
一碗粥,一块令牌,牵扯出的,或许不是一段简单的恩怨,而是一个将军铁血生涯中,唯一的一抹悔恨,一缕无法言说的愧疚。当兵败的狼狈遇上尘封的过往,愤怒,便成了掩盖恐惧与悲伤的最后一道屏障。他怒的,究竟是眼前的少女,还是那个无力回天的自己?
01
北风如刀,卷着冰冷的雨丝,狠狠地抽打在雾州边境的孤云山上。
残破的土地庙里,勉强挤着七八个残兵败将。他们身上的甲胄早已残破不堪,血与泥混在一处,分不清彼此。
火堆“噼啪”作响,却驱不散庙宇里的寒意与绝望。
大将军薛定山靠着一根早已腐朽的梁柱,脸色苍白如纸。左臂上的伤口胡乱地用布条绑着,血迹依然顽固地向外渗透,将他半边身子都染得暗红。
他是大燕的“镇北雄狮”,是曾让北蛮闻风丧胆的战神。可就在三天前,黑水河一役,因副将叛变,军情泄露,他麾下的三万铁骑,几乎全军覆没。
若不是亲兵拼死杀出一条血路,他恐怕早已成了北蛮王庭中炫耀的战利品。
“将军水”
角落里,跟随他多年的周副将发出了微弱的呻吟,嘴唇干裂得像是龟裂的土地。他腹部中了一箭,此刻已是进气少,出气多,全靠一口气吊着。
薛定山闭上眼,心如刀割。
水?这破庙里,除了漏下来的雨水混着泥浆,哪里还有干净的水?
食物,更是早已断绝。他们逃亡了三天三夜,粒米未进,每个人的体力都已到了极限。
绝望,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所有人死死罩住。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在庙外的风雨声中响起。
“谁?”
一名警惕的亲兵猛地站起,握紧了手中唯一的武器一把豁了口的腰刀。
庙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瘦弱的身影走了进来。
众人皆是一愣。
来人竟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女。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身上披着一件打了几个补丁的蓑衣。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让她本就瘦小的脸庞更显苍白。
可她的眼神,却异常的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在深山破庙里偶遇一群凶神恶煞般败兵的寻常村女。
她的手里,还挎着一个半旧的竹篮,上面盖着一块干净的蓝布。
“你们是官兵吗?”少女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带着一丝山里人特有的淳朴口音。
亲兵没有回答,只是用审视的目光盯着她。在这荒山野岭,突然出现一个少女,太过诡异。谁知道她是不是北蛮人派来的探子,或者附近山匪的诱饵。
少女似乎并不在意他们的戒备,她将目光投向躺在地上呻吟的周副将,又看了看面色铁青的薛定山。
她缓缓地揭开篮子上的蓝布,一股混杂着米香和野菜清香的热气,瞬间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是粥!
一锅热气腾腾的野菜粥!
所有人的喉结都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眼睛里迸发出饿狼般的光芒。
“我我看这里有烟,猜到有人避雨。家里熬了些粥,给你们垫垫肚子吧。”少女说着,从篮子里拿出几个粗瓷碗,开始盛粥。
粥很稀,里面只有少量的米粒和一些切碎的野菜,但对于这些饿了三天的汉子来说,这无疑是琼浆玉液。
然而,薛定山却冷冷地开口了:“我们不吃来路不明的东西。姑娘请回吧。”
他的声音沙哑,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身为三军主帅,哪怕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他骨子里的警惕与多疑也不会消减分毫。
少女盛粥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抬起头,那双平静的眸子望向薛定山,轻声说道:“将军,粥不等人,凉了,就不好吃了。”
这一声“将军”,让薛定山的心猛地一沉。
他的身份,已经暴露了。
02
“你认得我?”薛定山的声音里带上了杀意。
他虽然兵败,但“镇北雄狮”的威名尚在。若是行踪暴露,追兵很快就会赶到。眼前这个少女,绝不能留。
亲兵们也瞬间会意,几把刀悄无声息地对准了少女瘦弱的后心。只要将军一声令下,这碗粥,就会变成她的催命汤。
然而,少女却仿佛没有感受到那刺骨的杀气,她将一碗粥轻轻放在薛定山面前的地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雾州地界,谁不认得镇守边关的薛大将军?”她答非所问,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我叫阿宛,就住在这孤云山下。昨夜风雨大,怕山里有野兽,出来看看自家设的陷阱,远远瞧见这庙里有火光,便过来看看。”
她的解释合情合理,却无法打消薛定山的疑虑。
一个住在山下的寻常村女,会有如此胆色和镇定?
薛定山死死地盯着她,想从她的脸上找出一丝一毫的破绽。可是没有,她的眼神清澈见底,没有恐惧,没有算计,只有一片坦然。
“将军让我让我先尝尝吧”一个年轻的亲兵,实在抵不住那股香味的诱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小声请求。
与其这样饿死,不如做个饱死鬼。
薛定山沉默了。他看了一眼气息越来越微弱的周副将,又看了看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里充满渴望的弟兄。
他的心,动摇了。
“好。”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那年轻亲兵如蒙大赦,立刻端起一碗粥,也顾不上烫,狼吞虎咽地喝了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一碗粥很快见底。
亲兵咂了咂嘴,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神色。他等了片刻,又活动了一下手脚,对薛定山摇了摇头:“将军,没事,粥是干净的。”
庙里的气氛顿时松弛了下来。
其余的士兵再也忍不住,纷纷上前接过阿宛递来的碗,大口吞咽起来。热粥下肚,一股暖流瞬间传遍四肢百骸,驱散了连日来的寒冷与疲惫。
薛定山看着弟兄们如获新生的样子,心中五味杂陈。他戎马一生,何曾如此狼狈过?
阿宛将最后一碗粥端到了他的面前。
碗是粗瓷的,边缘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缺口。碗里的粥清可见底,几片绿色的野菜点缀其间,显得格外朴素。
他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接了过来。
当温热的碗底触碰到他冰冷的手指时,一股异样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将碗凑到嘴边,轻轻吹了吹热气,然后,喝下了一小口。
就是这一口。
粥一入口,薛定山的身体猛地一僵。
一股无比熟悉,却又无比遥远的味道,瞬间在他的味蕾上炸开,然后像一道闪电,狠狠劈入他记忆的最深处。
这不是普通的野菜粥。
这粥里,放了一种特殊的香料。那是一种只生长在关外苦寒之地的草籽,磨成粉后,会散发出一股极淡的、类似陈皮的苦香。
这种味道,他太熟悉了。
因为,在很多年前,也有一个人,总喜欢在他出征前的行囊里,塞上一小包这种草籽粉。
那个人会笑着对他说:“定山,行军打仗,风餐露宿,肠胃容易不适。这定神香能安神暖胃,你煮粥喝水时撒上一点,就当就当是我陪着你了。”
那个人
薛定山的脑海中“轰”的一声,无数早已被他刻意尘封的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是那年桃花树下的初见,是新婚燕尔的红烛,是送他出征时她含泪的眼,也是也是他最后一次见她时,她那双写满了绝望与不解的眼睛。
“不不可能”他喃喃自语,握着碗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他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死死地盯住了眼前的少女阿宛。
此刻,他再看她,那份平静与坦然,在他眼中都变成了彻头彻尾的伪装与嘲讽。
她为什么会知道这个味道?
她到底是谁?
这碗粥,不是来救他命的,是来诛他心的!
“啪!”
一声脆响,瓷碗被他狠狠地摔在地上,四分五裂。滚烫的粥水溅了一地,也溅在了他的战靴上。
庙里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正在喝粥的士兵停下了动作,不解地望着他们的主帅。
“将军,您这是”
薛定山没有理会任何人,他霍然起身,因动作过猛,牵动了臂上的伤口,剧痛让他脸色煞白,可他眼中的怒火却烧得更旺。
他指着依旧站在原地,神色没有丝毫变化的阿宛,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怒吼。
“来人!”
他的声音,像是受伤的野兽在咆哮,充满了无尽的愤怒与痛苦。
“把她给我拖出去!”
03
庙里的空气,仿佛在薛定山这一声怒吼中凝固了。
亲兵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震惊与不解。
拖出去?
为什么要拖出去?
这个叫阿宛的少女,刚刚才用一碗救命的热粥,将他们从饿死的边缘拉了回来。她可以说是他们所有人的恩人。
可将军,为何在喝了一口粥之后,竟会如此勃然大怒,甚至要对一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下此狠手?
“将军这这是为何?”一名年长的亲兵壮着胆子,小心翼翼地问道,“姑娘她她救了我们啊。”
“是啊,将军,粥没问题,我们都喝了。”
“将军您息怒,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弟兄们纷纷出言,他们实在想不通,一向爱兵如子、赏罚分明的将军,为何会做出如此反常的举动。
薛定山没有解释。
他无法解释。
难道要他告诉这些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弟兄,这碗粥的味道,让他想起了自己一生中最大的污点与罪孽吗?
难道要他承认,自己是个背信弃义,连心爱之人都护不住的懦夫吗?
不!他不能!
他是大燕的战神,是众军的脊梁。他可以兵败,可以战死,但绝不能让自己的威严与信念,在弟兄们面前有丝毫的崩塌。
这少女的出现,这碗粥的味道,就像一根淬了毒的针,精准地刺破了他用赫赫战功和满身荣耀编织起来的坚硬外壳,让他内里那早已溃烂流脓的伤口,暴露无遗。
他感到的不是感激,而是羞辱,是被人窥破内心最阴暗角落的,无所遁形的恐慌。
而恐慌,最终化为了滔天的愤怒。
“我的话,你们听不懂吗?”薛定山的眼神变得冰冷而锐利,如同出鞘的利剑,扫过每一个迟疑的士兵,“执行命令!”
这才是他们熟悉的薛定山,那个在战场上说一不二,令行禁止的铁血主帅。
亲兵们心头一凛,不敢再有任何质疑。军令如山,服从是他们的天职。
两名亲兵立刻站了出来,虽然眼神中仍带着不忍与困惑,但还是依令朝着阿宛走去。
“姑娘,得罪了。”其中一人低声说道,伸手便要去抓阿宛的胳膊。
整个过程中,阿宛始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没有哭喊,没有求饶,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
那双清澈的眸子,只是静静地看着薛定山,仿佛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她的平静,与薛定山的狂怒,形成了无比刺眼的对比。
就在亲兵的手即将触碰到她衣袖的那一刻,她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口沉钟,重重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也敲在了这间风雨飘摇的破庙里。
“将军,”她淡然道,“您息怒之前,可否先看看这个?”
随着话音落下,阿宛缓缓地从怀中,掏出了一件物事。
那不是金银,也不是珠宝,而是一块用最上等的和田暖玉雕琢而成的令牌。
令牌的样式古朴,上面没有繁复的雕花,只在正中央,用阳刻的刀法,刻着一个龙飞凤舞的“薛”字。
字迹的边缘,因为常年的摩挲,已经变得异常温润光滑,但那熟悉的笔锋,那入木三分的力道,却依旧清晰可辨。
在昏暗的火光映照下,整块玉牌泛着一层柔和而温暖的光泽,仿佛承载着岁月静好的过往。
薛定山在看到那块令牌的瞬间,整个人如同被雷电劈中,僵在了原地。
他脸上的狂怒,如同被一场迎头而来的暴雪,瞬间浇灭,只剩下无尽的苍白与冰冷。
他的瞳孔,在刹那间缩成了最危险的针芒。
那不是一块普通的令牌。
那是他的私印,更是他当年亲手交给她的定情信物。
04
庙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火堆里偶尔迸溅出的火星,发出“噼啪”的轻响。
那两名亲兵伸出的手,尴尬地停在了半空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钉在那块温润的玉牌上。
哪怕是不识货的粗鄙武夫,也能看出那块玉的价值连城。但更让他们心惊的,是将军脸上那见鬼了一般的表情。
那是一种混杂着极度震惊、悔恨、痛苦与恐惧的神情,比黑水河兵败那一刻,还要绝望,还要苍白。
“你们都出去。”
薛定山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像是一把被沙石磨钝了的刀。
“守在庙门外,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进来。”
“将军”亲兵们迟疑着,担忧地看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出去!”他再一次低吼,声音里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和一丝哀求。
亲兵们不敢再多言,默默地收刀,躬身退出了土地庙,并将那扇破旧的庙门轻轻带上,将风雨与尘世,都隔绝在了外面。
庙内,只剩下薛定山,阿宛,和角落里气息奄奄的周副将。
薛定山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向阿宛,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块玉牌,仿佛那不是一块玉,而是一道催命的符咒。
他终于站定在阿宛面前,伸出手,指尖颤抖得几乎无法控制。
“它怎么会在你这里?”他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声吞没。
“你究竟是谁?”
阿宛没有回答,只是将玉牌轻轻地放在了他的手心。
玉牌触碰到他掌心的那一刻,一股熟悉的温润感瞬间传来。薛定山猛地一颤,像是被灼伤了一般,五指下意识地收紧,将那块玉牌死死地攥在了手心。
就是这个温度,就是这个触感。
十五年了。
这块玉,他曾以为早已随着那个人,一同化为了尘土。
“她叫婉清。”
阿宛终于开口了,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苏婉清。她是我的母亲。”
“轰!”
薛定山的脑海里,最后一道撑着他的防线,彻底崩塌了。
婉清婉清
这个他藏在心底最深处,连午夜梦回都不敢轻易触碰的名字,就这么轻易地,被眼前这个和她有着几分相似眉眼的少女,说了出来。
霎时间,尘封的记忆如开闸的洪水,咆哮着将他彻底淹没。
那一年,他还是个没什么名气的都尉,在京城的一次桃花宴上,遇见了当时还是礼部侍郎之女的苏婉清。
她一袭青衣,站在灼灼的桃花树下,人比花娇。只一眼,便让他丢了魂。
他用尽了所有的心思去追求她,为她写蹩脚的诗,为她寻遍京城最好吃的糖葫芦,在她家墙外一站就是一夜。
而她,也爱上了他这个满身草莽气的武夫。她教他识文断字,为他缝补衣衫。她说,她喜欢的,就是他身上那股不同于京城文弱书生的英气。
他将这块祖传的、刻着自己姓氏的玉牌亲手交到她手上,对她许下了一生一世的诺言。
他说:“婉清,待我博得功名,定用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地娶你过门!此玉为证,薛定山此生,非苏婉清不娶!”
她含羞带笑地收下玉牌,又从自己的妆奁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香囊,递给了他。
那里面装的,就是“定神香”的草籽粉末。
她说:“定山,行军打仗,风餐露宿,肠胃容易不适。这定神香能安神暖胃,你煮粥喝水时撒上一点,就当就当是我陪着你了。”
从那以后,无论他走到哪里,无论战事多艰苦,他总会带着那个香囊。每一口混着那特殊苦香的粥水,都像是她在身边,给了他无穷的慰藉与力量。
他以为,他很快就能兑现自己的诺言。
可世事难料,官场诡谲。
他的恩师,镇北大将军在与北蛮的战事中失利,朝野震动。而婉清的父亲,礼部侍郎苏大人,正是弹劾恩师最激烈的主力。
一夜之间,两家成了水火不容的政敌。
他的恩师为了自保,也为了将他这个最得意的门生摘出去,给了他一个选择。
要么,与苏家彻底划清界限,迎娶恩师的独女,从此平步青云,成为大将军府的继承人。
要么,就跟着苏家,一起被贴上“通敌”的标签,被贬为庶民,永无出头之日。
他挣扎过,痛苦过。
一边是唾手可得的功名前程,是执掌千军万马的梦想。
一边是与他海誓山盟的挚爱,却可能要陪着她一起坠入万丈深渊。
在那个冰冷的夜晚,他做出了选择。
他选择了他梦寐以求的铁血生涯。
他最后一次见她,是在他们初遇的桃花林。那天的风很大,吹落了一地的桃花,也吹乱了她的长发。
他将那只装着“定神香”的香囊,还给了她。
他不敢看她的眼睛,只用最冷酷,最决绝的语气说:“苏小姐,你我门不当户不对,从前种种,不过是年少轻狂。这便到此为止吧。”
他永远也忘不了她当时的眼神。
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哭闹,只有无尽的、碎裂般的绝望与不解。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死死地攥着那个香囊,看着他转身离开,一步,一步,走出她的世界。
他走得那样决绝,甚至没有回头再看一眼。
后来,他如愿以偿,娶了恩师之女,接掌了兵权,一步步登上了大将军的宝座,成了威震北疆的“镇北雄狮”。
而苏家,也在那场政治风波中彻底倒台,苏侍郎被流放瘴疠之地,不久便客死他乡。苏家家眷,星流云散,不知所踪。
他也曾派人悄悄打听过婉清的下落,却杳无音信。
他只能用战功和杀戮来麻醉自己,他告诉自己,大丈夫当为国尽忠,儿女情长只会是绊脚石。他告诉自己,他的选择是正确的。
可每当夜深人静,左臂伤口传来的隐痛,和那碗粥里熟悉的苦香,都在无情地提醒着他他是一个懦夫,一个背信弃义的小人。
他亲手,将那个世界上最爱他的女人,推入了地狱。
这道伤疤,他掩藏了十五年。
今天,却被一碗粥,一块玉牌,一个故人的女儿,血淋淋地撕开了。
“啊”
薛定山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苦嘶吼,他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了冰冷的泥地上。
英雄末路,战神折腰。
他不是败给了北蛮的铁骑,而是败给了十五年前那个懦弱的自己。
他捧着那块玉牌,犹如捧着自己破碎的心,这个铁打的汉子,在这一刻,泪如雨下。
05
阿宛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肩膀剧烈耸动的薛定山,眼神里没有恨,只有一片深沉的悲悯。
那是一种超越了年龄的平静,仿佛她早已看透了世间所有的恩怨离合。
“我娘她从未恨过你。”
阿宛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薛定山的心上。
他猛地抬起头,满是泪痕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不恨?
怎么可能不恨?
他毁了她的一生,让她家破人亡,流离失所,她怎么可能不恨自己?
“当年,苏家出事后,外祖父被流放,外祖母忧思成疾,很快也去了。我娘怀着我,无处可去,只能一路向北逃难。”
阿宛开始讲述那段她从未亲身经历,却早已刻骨铭心的过往。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书先生口中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
“她想去边关,她说,那里离你最近。或许她还抱着一丝幻想吧。”
“可她一个弱女子,身怀六甲,还没走到边关,就在这孤云山下病倒了。幸好被村里的张猎户一家所救,才保住了我和她的性命。”
“从那以后,我娘就在山下住了下来。她靠着帮人缝补浆洗,一手把我拉扯大。村里人都说她是从京城来的贵人,可她从不提过去的事。只有在夜里,我偶尔会看到她拿出这块玉牌,一看就是大半夜。”
薛定山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能想象得到。
在无数个孤寂的寒夜里,婉清就是靠着这块冰冷的玉牌,靠着那段早已被他背弃的誓言,才撑着活了下来。
“她教我读书写字,教我为人处世的道理。她把她所有知道的,都教给了我。”
阿宛的目光,落在那一堆即将燃尽的篝火上,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她唯独没教我如何去恨一个人。”
“我小时候问过她,我的爹爹是谁,他为什么不要我们了。我娘只是摸着我的头,笑着说,你的爹爹是一位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他不是不要我们,他只是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她说,有一种爱,叫成全。”
“她说,你是一只雄狮,天生就该驰骋在疆场上,而不是被锁在小小的庭院里。她说,她放你走,是为了成全你的天下,也是为了成全她心中的你。”
“成全”薛定山喃喃自语,这两个字,像两把烧红的烙铁,深深地烙进了他的灵魂里。
他所谓的“选择”,所谓的“功名”,在婉清那博大而卑微的爱面前,显得那么的可笑,那么的自私,那么的不堪一击。
他以为是自己抛弃了她,殊不知,是她“成全”了自己。
“那那碗粥”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我娘教会了我定神香的用法。”阿宛轻声说,“她说,这是当年一个很重要的人教给她的。她说,这种味道,能让人安心。”
“我并不知道你们是薛将军。我只是看到庙里有火光,猜想有落难的人。我娘教我,见人有难,当尽力相助。这粥,本是为我自己准备的晚饭。”
“直到我走近了,看清了你的脸我才认出来。”阿宛的目光,第一次有了一丝波动。
“镇北雄狮薛定山,雾州地界,画像贴得到处都是。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一刻,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鬼使神差地,我就在粥里,撒上了定神香的粉末。”
她看着薛定山,眼神清澈而坦诚。
“我没有恶意。我只是只是想知道,十五年了,你还记不记得这个味道。”
“我想替我娘问一句,你还记不记得,那个在桃花树下,把定神香交给你的姑娘。”
薛定山的眼泪,再一次汹涌而出。
记得。
怎么会不记得!
这个味道,这十五年来,早已成了刻在他骨血里的烙印。每一次午夜梦回,每一次从杀戮中惊醒,他都会闻到这股熟悉的苦香,然后被无边的悔恨与愧疚,折磨得夜不能寐。
他以为只要自己站得够高,功劳够大,就能将这段过往彻底掩埋。
可他错了。
有些债,欠下了,就是一辈子。
“你娘她她现在在哪?”薛定山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颤声问道。
阿宛沉默了。
她缓缓地转过身,望向庙外那片被风雨笼罩的黑暗山林。
“三年前,娘就病逝了。”
“临终前,她把这块玉牌交给我。她说,这是她替一位故人保管的东西,如今物归原主的时候到了。她说,如果有一天我能遇到你,就把这块玉牌还给你。”
“她还说,见到你,替我谢谢你。”
“谢谢你?”薛定山愕然。
“是,”阿宛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我娘说,谢谢你,让她拥有了我。她说,我是她这一生,最大的骄傲和慰藉。”
“她说,人生在世,缘聚缘散,皆有定数。她不悔,也无怨。”
不悔,无怨。
这四个字,彻底击溃了薛定山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他戎马一生,杀人如麻,心硬如铁。可此刻,他却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他欠她的,何止是一句承诺,他欠了她一整个人生!
而她,到死,留给他的,竟然是“谢谢你”和“不悔无怨”。
角落里,一直昏迷的周副将,不知何时已经醒了过来。他断断续续地听着这一切,浑浊的眼睛里,也流下了两行热泪。
他挣扎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薛定山说道:“将军是属下无能”
“黑水河叛变的是王参将他是是你夫人娘家的人”
薛定山身体一僵。
王参将,是他现在的妻子,也就是他恩师独女的远房表弟。
他一直想不通,跟随自己多年的王参将,为何会突然叛变。
现在,他明白了。
这一切,原来都是一个圈。
十五年前,他为了前程,背弃了婉清。
十五年后,他妻子的娘家人,为了更高的权位,同样背弃了他。
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这哪里是兵败,这分明是天谴!
“噗”
一口鲜血,猛地从薛定山口中喷出,染红了他面前的土地。
他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06
“将军!”
“爹!”
两个不同的称呼,同时响起。
阿宛惊呼一声,下意识地冲上前,扶住了薛定山倒下的身体。
那一声“爹”,喊得自然而然,仿佛早已在心中演练了千百遍。那是压抑了十五年的,女儿对父亲最本能的呼唤。
薛定山倒在阿宛瘦弱的怀里,意识已经有些模糊。
他感觉到一股温暖的、带着淡淡草药香气的气息将自己包围。这气息,像极了记忆中婉清身上的味道。
他努力地睁开眼,看着眼前这张与婉清有七分相似,却更显坚毅的脸庞,嘴唇翕动,想要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角落里,周副将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头一歪,彻底断了气。
这位忠心耿耿的老将,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看到了将军的“归宿”,终于可以瞑目了。
“外面有动静!”
庙门外,传来了亲兵压低了声音的示警。
“火把!是北蛮的搜山队!”
风雨声中,隐隐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和犬吠声,正朝着土地庙的方向迅速靠近。
阿宛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她一个山野村女,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怀里的薛定山,却在这一刻,猛地清醒了过来。
濒死的绝境,反而激发了他身为一代名将的本能。
他推开阿宛,挣扎着站起身,虽然身体摇摇欲坠,但那双眼睛,却重新燃起了锐利如鹰隼般的光芒。
他看了一眼死去的周副将,又看了一眼仅剩的五名亲兵。
绝望,已经无法形容他们此刻的处境。
前有追兵,后无退路。他身负重伤,军心已溃。
若是从前,他或许会选择带着弟兄们杀身成仁,战死沙场,全了自己“镇北雄狮”的威名。
但现在,他不能。
他转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身旁的阿宛。
这是婉清留给他最后的念想,是他亏欠了一生的债。
他可以死,但他的女儿,必须活着!
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在他心中疯狂地滋生。
他不再是为了大燕,不再是为了功名,甚至不再是为了洗刷兵败的耻辱而战。
这一次,他只为一个父亲的责任而战。
“你们,都听着。”
薛定山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沉稳,带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幸存的五名亲兵立刻围了过来,目光坚定地看着他们的主帅。
“这一战,我们打不了。”薛定山冷静地分析道,“我们剩下的人,连给对方塞牙缝都不够。”
“现在,唯一的活路,就是分头走。”
他指着土地庙后方一处塌陷的墙壁,“那里有个狗洞,可以通往后山。山路崎岖,林深草密,阿宛熟悉地形,她可以带你们从那里逃出去。”
“将军,那你呢?”一名亲兵急切地问道,“我们誓死保护将军!”
“是啊,将军,要走一起走!”
薛定山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一抹惨淡的笑容。
“我走不了了。”他指了指自己流血不止的伤口,“我这副样子,只会拖累你们。而且,北蛮人的目标是我。只要我还在这里,他们就不会分兵去追你们。”
他要用自己做诱饵,为女儿和最后的弟兄们,争取一线生机。
亲兵们瞬间明白了将军的意图,一个个双目赤红。
“不!将军!我们不走!”
“属下愿与将军共存亡!”
“住口!”薛定山厉声喝道,一股久违的威严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这是命令!”
他将那块始终攥在手心的“薛”字玉牌,重新塞回到了阿宛的手中。
这一次,他的动作无比温柔。
“阿宛,”他看着女儿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好好活着。”
没有过多的言语,没有请求原谅的废话。
“好好活着”这四个字,已经包含了这个男人此刻全部的悔恨、慈爱与寄托。
他转过身,从周副将的尸身上,解下了他的佩刀。
那是一把再普通不过的制式军刀。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刀锋,对准了庙门的方向。
他的身后,是他的女儿,是他亏欠了一生的挚爱留下的血脉。
他的身前,是即将到来的,属于他一个人的,最后的战场。
他这一生,打了无数场胜仗,也打了一场最耻辱的败仗。
但这一场,他知道,他不能败。
“走!”
他对着身后呆立的众人,发出了最后的怒吼。
亲兵们含着热泪,对着他的背影,重重地磕了一个头。然后,他们不再犹豫,拉起还在哭泣的阿宛,钻进了那个黑暗的墙洞。
庙门“轰”的一声被撞开。
无数火把的光芒涌了进来,映照出薛定山那孤单而笔直的背影。
他拄着刀,站在神像前,如同一尊不朽的战神。
他笑了。
“婉清,我来还债了。”
刀光起,血色浓。
庙外的风雨,不知何时停了。
数日后,孤云山下的村民们发现,那座破败的土地庙,被人重新修葺过。
庙前,多了一座没有名字的孤坟,坟前,总是摆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野菜粥。
阿宛留在了山下的村子里,像从前一样,过着平静而恬淡的生活。她没有再提起过那天晚上的事,仿佛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只是,村民们偶尔会在深夜,看到她独自一人坐在门槛上,手里摩挲着一块温润的玉牌,怔怔地望着北方,一看就是一整夜。
人世间的缘法,聚散离合,皆有定数。一碗粥,是救命的甘霖,也是诛心的毒药,最终,却成了迟到十五年的救赎。
那个叫薛定山的将军,最终没有以战神的姿态被载入史册。他的,淹没在了雾州边境一场无人知晓的遭遇战里。但或许,对于他自己而言,以一个父亲的身份,战死在保护女儿的路上,才是他这一生,最荣耀的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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