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能赶上我女儿阿珠的及笄礼,我和老父亲像是疯了一般,在沙场上搏命。
长枪早已被敌寇的鲜血浸透,红得发黑,我们父女二人连退敌军几百里,杀得他们胆寒,誓要让他们十年之内,不敢再踏入我大周边境半步。
我也终于能卸下一身重甲,带着满身的疲惫与即将见到女儿的狂喜,快马加鞭赶回了京城。
这一日,恰逢阿珠及笄,淮阳侯府门前车水马龙,宾客盈门,热闹非凡。
我未及更衣,便匆匆踏入府中,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幅刺痛我双眼的“天伦之乐”图。
高堂之上,一位雍容华贵的老夫人正满脸慈爱地给一位少女簪花。
而我的夫君谢季青,正挽着一位身姿曼妙的美妇人立在一旁,那眼神中的宠溺,浓得几乎要化不开,全然是一副慈父模样,注视着那位受礼的少女。
那少女生得确实娇美可爱,犹如温室里的花朵。
可那张脸,哪怕化成灰我都认得,那根本不是我的女儿!
我的视线慌乱地搜寻,终于在角落里,看到了令我心碎欲裂的一幕。
我的亲生骨肉,我的阿珠,此刻正赤着那一双本该娇嫩的小脚,跪在冰冷刺骨的雪地里。
她手中捧着一只沉甸甸的铜盆,正给那位“千金小姐”净面。
寒风呼啸,盆里的水早已冰冷彻骨,阿珠的一双手被冻得青紫肿胀,像是在红萝卜上开了裂口,触目惊心。
谢季青满脸笑意,将一件白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白狐披风,温柔地披在那位少女身上。
他温言软语道:“竹音啊,你可是镇北大将军嫡亲的外孙女,这件披风乃是皇上特意赐给你的及笄贺礼,爹爹和你母亲,都为你感到无比骄傲。”
话音未落,他便顺势搂过了身旁那位美妇人,三人相视而笑,好一副幸福美满、令人艳羡的一家三口。
我站在回廊的阴影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渗出都不觉得疼。
她是大将军的外孙女?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那我的阿珠算什么?这满院子的谎言,又置我顾家于何地?
那件白狐披风确实是稀世珍宝,通体雪白,竟找不出一根杂毛。
微风拂过,长长的绒毛泛起一层柔和的银光,在冬日的暖阳下显得格外耀眼。
满京城的贵女们,眼睛都看得红了,这等御寒圣物披在身上,不仅暖和,更是身份的象征,谁能不羡慕?
窃窃私语声顺着风传入我的耳中:
“这谢竹音真是好命,这投胎的技术旁人羡慕不来,竟投生做了定国公的外孙女,连及笄这日都有圣上的赏赐。”
“谁说不是呢,皇上这是给镇北将军面子,这次将军在北疆立下赫赫战功,等他老人家班师回朝,宫里的赏赐还不知道要怎么堆成山呢!”
“谢家小姐如今既已及笄,这往后啊,上门提亲的王孙公子,只怕要把侯府的门槛都给踏破了。”
这时,寿安伯夫人一脸讨好地迎上前去,对着谢季青身边那位美妇人奉承道:
“夫人这福气真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父亲是威震天下的镇北大将军,自己又嫁入淮阳侯府享福,还生得这样标致的一个女儿!”
那妇人闻言,故作娇羞地低下了头,用帕子掩着嘴角:
“本来父亲是打算提前赶回来,亲自参加阿音的及笄礼,还说要亲手猎一只白狐给阿音做披风。”
“结果北疆战事告急,父亲以国事为重,一时间赶不回来。”
“皇上体恤父亲的一片拳拳爱女之心,这才赏赐下这件白狐披风,只当是全了她外祖父的心愿。”
这一番话说的滴水不漏,引得满堂宾客感叹不已:
“圣上真是看重将军啊,放眼满朝文武,哪个臣子能有这份荣耀?”
那个叫竹音的少女站起身来,娇俏地歪着头,撒娇般地说道:
“哼,外祖父明明答应了阿音的,一定会来参加我的及笄礼,结果还是食言了。”
“等阿音见到了外祖父,一定要揪着他的胡子,让他再补我一件更好的礼物才行。”
她那副受尽宠爱的骄纵模样,展现得淋漓尽致,仿佛她真的是顾家捧在手心里的明珠。
一旁的司仪见吉时已到,高声唱道:“现在请竹音小姐净面,咱们要进行下一步仪式了。”
跪在雪地里的阿珠,身子早已冻僵,瑟瑟发抖。
她端着水盆,赤着脚在雪地上艰难地挪动,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起舞。
那双脚早已失去了知觉,青紫一片。
她走到竹音面前,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清:
“请……请小姐净面。”
竹音原本笑意盈盈的脸瞬间沉了下来,眉头紧皱,嫌恶地看着阿珠:
“我早就说过,今日是我的及笄礼,是侯府的大日子,你们做为我身边伺候的人,都要表现得体面些。”
“偏偏你连鞋袜都不穿就跑出来现眼,你是故意想让大家觉得侯府苛责下人吗?你存的是什么心?”
阿珠吓得连忙放下水盆,顾不得地上的冰雪,拼命地磕头:
“小姐,阿珠不敢,阿珠真的不敢……”
“是您昨日罚阿珠不许穿鞋,阿珠不敢不从,阿珠真的不是有意要丢小姐的人!”
竹音冷哼一声,眼底闪过一丝恶毒:
“你有什么不敢的?我看你就是嫉妒,想让我在众人面前丢面子罢了,故意让我出丑!”
“我罚你,是因为你毛手毛脚打碎了外祖父送我的花瓶,难道你不该罚吗?”
阿珠一边低泣,一边绝望地摇着头:
“可那个花瓶……那是阿珠的外祖父送给阿珠的……”
听到这话,竹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冷笑声尖锐刺耳:
“你外祖父?你的意思是,定国公是你外祖父?”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现在的样子,你说你是大将军的外孙女,这满堂宾客,有人信吗?”
“我外祖父是举国皆知的大英雄,就因为我曾心善答应过你,下次带你远远见一眼外祖父,你就得了癔症,觉得自己是他孙女了?”
“你是不是疯了?”
旁边的宾客也跟着哄笑起来,指指点点:
“这丫头莫不是冻傻了,居然敢说自己是定国公的外孙女。”
“怕是平日里看着小姐受宠,觉得自己和小姐一般岁数,便也做起了千金小姐的春秋大梦吧。”
“这丫头心术不正,偏要在小姐的及笄礼上耍这种心计,想让小姐下不来台,真是好歹毒的心思。”
听着这些刺耳的嘲讽,我的眼眶瞬间就红了,滚烫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当年我离京之时,阿珠才不过几岁大,正是粉雕玉琢、惹人怜爱的年纪。
那时父亲在战场受伤,生死未卜,朝廷与北方蛮族的战事胶着,父亲身为三军主帅,受伤的消息乃是绝密。
我为了尽孝,也为了顾家的责任,只能低调地孤身赶赴北疆。
临行前,谢季青信誓旦旦地抓着我的手发誓,说他一定会视阿珠如眼珠般疼爱,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这些年来,每月传来的家书,字字句句都说阿珠过得极好,读书识礼,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无人不夸,是京中贵女的典范。
我想着家中无子,父亲只有我这一个女儿可以依靠。
我以为只有我顾家在战场上屹立不倒,用军功撑起门楣,才能给阿珠挣一个繁花似锦的未来。
可我万万没想到,谢季青这个畜 生,竟然一直在骗我!
我简直错得离谱!错得愚蠢!
我们的女儿,在堂堂侯府之中,竟过着连乞丐都不如的日子。
下人尚且能穿暖吃饱,我的阿珠却在寒冬腊月穿着单薄的夏衣,赤着足在雪地里伺候别人!
就在这时,谢季青几步走上前去,毫不留情地一脚踢在阿珠瘦弱的肩膀上:
“贱婢!非要在竹音及笄这日闹事!”
“来人!把她给我拖下去,重打二十大板,以儆效尤!”
“敢在我女儿的及笄礼上触霉头,看来是我平时太惯着你了,让你忘了自己的身份!”
阿珠被踹翻在地,却不敢反抗,只是卑微地跪伏在地,额头贴着冰冷的雪面:
“不是的……我一直很听话,我并没有惹竹音,我不敢……请父……侯爷明查。”
几个粗壮的下人冲上来,像拖死狗一样将阿珠拖到一旁的空地上。
阿珠本就又冷又饿,身上还带着伤,被这一折腾,直接晕死了过去。
可那些人竟然依旧不肯放过她,高高举起手中长长的刑板,带着风声就要落在阿珠那瘦弱不堪的脊背上。
我的心猛地一痛,仿佛被人硬生生剜去了一块肉。
再也忍耐不住,我大步流星地从阴影中走出,暴喝一声:
“谁敢动她!”
这一声怒吼,夹杂着沙场上历练出的杀伐之气,瞬间震慑全场。
所有人都愣住了,高举的板子僵在半空,众人纷纷转头,看着从外面大步走进来的我。
我一把推开那些下人,将阿珠紧紧抱在怀里。
她的身子轻得像一片羽毛,瘦弱得完全不像这个年纪的孩子该有的样子。
随着动作,她的衣袖滑落,露出了手臂上触目惊心的青紫伤痕。
我连忙解下身上的披风,慌乱地裹在她身上,想要用体温温暖她。
当我抱紧她时,借着光线,我看到她的小臂上、胳膊上,甚至露出的颈项上,全是累累的伤痕,旧伤叠着新伤,没一块好肉。
眼泪瞬间决堤,滚滚而落。
看着如此可怜的女儿,我险些咬碎了一口银牙,恨意在胸腔中翻涌。
我连忙将她抱到避风的廊下,随手拉过一个路过的下人,掏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塞进他手里,厉声道:“去!给我请全京城最好的医师来!快去!”
谢季青在我走进来时,就已经呆立当场,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结结巴巴地说道:
“子……子君?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话音刚落,旁边那个美妇人立马迎上前来,像条蛇一样紧紧挽住谢季青的胳膊,宣誓主权般地娇声说道:
“哟,这可是夫君常挂在嘴边,那位在乡下穷得揭不开锅的表妹?”
“既然来了便是客,我便是淮阳侯夫人,虚长你几岁,你还得叫我一声姐姐呢。”
她笑得极为张扬,那双描画精致的眼睛里,满是得意与挑衅。
乡下的表妹?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为了日夜兼程赶路,身上的战袍确实沾满了尘土,灰头土脸,乍一看,倒真像个落魄的亲戚。
谢季青眼神闪躲,冷汗直冒,却一声不吭,一点也不打算为我辩解。
他只是压低声音,伸手想要抓我的胳膊:
“子君,你听我说,待我稍后再跟你解释。”
“你先去后院梳洗一番,今日客人众多,你多年未回京,如今这些亲朋故旧也都不认识了。”
“让婉柔先接待了客人,有什么事,咱们过了今日关起门来说。”
婉柔?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尘封的记忆。
我终于想起来,谢季青确实有一个表妹,名唤林婉柔,与他青梅竹马。
当年皇上赐婚时,她还曾漏夜前来,在我门前哭过一场,演了一出苦情戏。
后来听说她嫁人了,我也便未多想,只当是一段往事。
可事到如今,看着眼前这一幕,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哪里是嫁人了,分明是早就暗通款曲,登堂入室了!
我一把狠狠推开他,力道之大,让他踉跄了几步:
“过了今日再说?谢季青,你打的好算盘!”
“今日不是贵府女儿的及笄礼吗?我千里迢迢赶回来,便是为了参加她的生辰宴,还特意备好了礼物要送她!”
竹音不明所以,见我气势不凡,又听我说备了礼,便娇俏地走上前来,行了个虚礼:
“竹音见过夫人,多谢夫人不远千里来参加我的及笄礼。”
我冷冷地看着她,从腰间那个沾满风沙的荷包里,缓缓掏出一枚黑沉沉的玉牌。
玉牌之上,雕刻着狰狞的虎头,散发着森森寒气。
“这是定国公托我带来的,顾家家主的令牌。”
“见令如见人,拿到它的人,便可号令顾家军,调动顾家所有资源。”
竹音一听,眼睛瞬间亮得惊人,大喜过望。
她迫不及待地上前一步,伸出手就要来抢夺那枚令牌:
“这……这是外祖父送我的及笄礼?太贵重了!竹音很喜欢!”
我看着她那张和林婉柔有七分相像的脸,心中的恶心再也压抑不住。
我冷笑一声,扬起手,狠狠地甩下一个耳光!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彻整个院落,竹音被打得身子一歪,嘴角瞬间渗出血丝。
我厉声喝道:
“外祖父?凭你也配叫国公爷外祖父?”
“你算什么东西?一个不知廉耻的冒牌货,打着侯府嫡女的幌子,冒充自己是大将军的外孙女,简直是无耻之尤!”
我的举动太过突然,也太过狠厉,引得所有人一阵惊呼。
林婉柔尖叫一声,像头发疯的母狮子一样扑过来搂住竹音,恶狠狠地瞪着我:
“你这个泼妇!姐姐这是要做什么?”
我冷眼看着她,目光如刀:
“姐姐?谁是你姐姐?”
“我母亲只生了我顾子君一个女儿,你是什么东西,也敢与我姐妹相称!你也配?”
谢季青黑着脸,终于装不下去了,低吼道:
“顾子君,你要干什么?当着这么多客人的面,你发什么疯!”
我指着面前捂着脸痛哭的谢竹音,步步紧逼,质问谢季青:
“谢季青,我问你,她是谁?”
“为何今日明明是我女儿明珠的及笄礼,在这里受礼簪花的却是这个冒牌货?”
“为何领受皇上赏赐的也是她?”
“而我和你的亲生女儿,却一身是伤,被当做奴婢一样跪在这里受罚?”
周围的宾客们听得一头雾水,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议论声如潮水般涌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这灰头土脸的女人是谁?怎么敢直呼侯爷大名,还对侯爷这般不敬?”
“听她那口气,好像她才是正室夫人?”
林婉柔见势不妙,立马换上一副受害者的嘴脸,上前来尖牙利齿地说道:
“姐姐久未回京,一直在乡下养病,想必在礼仪规矩上生疏了,大家不必见怪。”
说着,她又转头看着我,眼神阴毒:
“今天是竹音的及笄礼,姐姐若对我有什么不满,咱们日后再说。”
“竹音刚刚领了皇上的赏赐,那是皇家的体面,难不成姐姐是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打皇上的脸吗?”
想拿皇上来压我?
我一声冷笑,伸手一把抓过竹音身上那件白狐披风。
手腕猛地用力,只听“嘶啦”一声,那件价值连城的披风被我一扯而下,狠狠掼在地上。
“她算什么东西,也敢领皇上给定国公府的赏赐!”
“不是我要打皇上的脸,是你们大逆不道,胆大包天,竟然敢犯欺君之罪!”
谢季青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
“你够了!竹音也是我的女儿,你怎么能这么说她!”
我气极反笑,眼眶通红,声音却无比清晰:
“你也知道她是你的女儿?”
“一个外室所生的贱婢,无名无分,有什么资格领圣上的赏赐?那是给镇北将军外孙女的!”
林婉柔怒急攻心,上来就想扇我耳光让我闭嘴。
她的手刚扬起来,就被我反手扣住,狠狠掀在一旁。
她脚下不稳,狼狈地摔倒在地。
我一指昏迷在廊下的阿珠,厉声控诉:
“我竟不知道,如今这侯府到底是谁当家作主!”
“你们居然把嫡出的大小姐当丫鬟使唤,让她过得比最低等的下人都不如!”
“大雪天,穿着夏衣,赤着足,给一个连名分都没有的外室女端茶倒水,你们就不怕遭天打雷劈吗?”
“你说谢竹音是你的女儿,那我问你,她上族谱了吗?祭告祖宗了吗?我这个明媒正娶的主母答应了吗?”
林婉柔坐在地上,披头散发,尖叫道:
“够了!竹音就是侯府嫡女,你怎么能如此羞辱她!”
“来人啊!把这个疯妇给我打出去!快打出去!”
我挺直脊背,傲然站在院中,冷眼看着那些想要冲过来的侍从。
我出身将门,自幼习武,又随父亲征战多年,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岂是这些家丁能比的?
即便是敌国的猛将也不敢小瞧我半分,何况这几个软脚虾一般的下人?
“我看谁敢!”
“我久未回府,连下人都换了一批眼生的,竟然如此大不敬,连主母都不认得了!”
“谢竹音是嫡女?谢季青,你谢家是何时停妻另娶的啊?我顾子君还没死呢!”
谢季青被我逼问得冷汗直流,转过脸,支支吾吾地对宾客解释道:
“各位……各位误会了。”
“明珠那孩子性子像她娘,从小便忤逆父母,不服管教,在府中屡屡惹事生非。”
“她还常因为嫉妒,故意弄坏竹音的东西,心思歹毒,所以我们才罚她,是想让她长长记性……”
谢竹音也反应过来,捂着肿起半高的脸,扑进谢季青怀里哭诉:
“爹爹,哪里来的疯婆子,竟敢动手打我,你要为我做主啊!把她抓起来!”
我轻蔑地一笑,眼神如冰:
“那你就要看你这个好爹爹,究竟有没有这个本事为你做主了。”
“林婉柔,你如今在府上究竟是个什么身份?”
“如若是妻,那我现在就要去敲登闻鼓,告淮阳侯谢季青停妻另娶,到时候闹到圣上面前去,少不得要削爵夺官,流放三千里!”
“如果是妾,你可有向我这个主母敬过一杯妾室茶?主母未同意,你连妾都算不上,不过是一个养在外面的玩意儿罢了!”
“至于谢竹音,也不过是一个外室生的野种,也配称嫡女?”
我弯腰捡起地上那件沾了雪的白狐披风,轻轻拍了拍,走到廊下。
我动作轻柔地将披风盖在昏迷过去的阿珠身上,像是怕惊醒了她的噩梦。
做完这一切,我转身面对众人,一字一顿地宣告:
“我顾子君的女儿,只有阿珠一人。”
“镇北大将军的外孙女,也仅有阿珠一人。”
此言一出,在场宾客一片哗然,炸开了锅:
“天呐!她是顾子君?那个传说中随父出征的大将军独女?”
“那……那这位一直以夫人自居的淮阳侯夫人是谁?不是都说她是定国公的女儿吗?谢季青不是一直对外宣称这位就是他的正室夫人吗?”
“乱了套了!全都乱了套了!”
“侯爷以前介绍夫人的时候就一直含含糊糊的,大家竟然都被他给骗了!”
“搞了半天,这站在台上的不过是个妾?今日这大张旗鼓的及笄礼,竟是为了一个妾生子办的?”
“什么妾生子,你没听说嘛,那谢竹音连妾生子都算不上,那是私生女啊!”
“天啊,她不是一向被侯爷宠得上天吗?对外都打着定国公外孙女的旗号,宫中那些流水一样的赏赐,竟然都是给她的!”
“如今这私生女及笄了,等着上门给她提亲的人都排着队,结果是个冒牌货?”
谢竹音听到“私生女”三个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叫起来:
“什么野种?什么私生女?我是侯府嫡女!我是高贵的嫡女!你胡说!”
“那阿珠不过是父亲以前的通房丫头所生,因为她生母身份低微,又手脚不干净被逐出府去,父亲厌弃她,她才过得这般惨,谁说她是嫡女了!”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阿珠是通房所生?谢季青,你对外人便是这样编排我们母女的?”
“你敢当着众人的面,看着我的眼睛,当着我的面再说一遍吗?”
“你可别忘了,当年我们的婚事,可是先皇赐婚,圣上做主!你如今却说,我是通房?林婉柔这个无媒苟合的女人是正妻?”
林婉柔被我的话逼得步步后退,脸色煞白,像见鬼一样看着我:
“你……你真是顾子君?你没死在战场上?”
正在这时,府门外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碰撞的肃杀之音。
我的亲卫列队,如钢铁洪流般冲了进来。
为了赶回京参加阿珠的及笄礼,我是一路疾行,跑死了三匹马。
最后一站,骑的还是皇上御赐的千里良驹,这些亲卫哪里追得上,硬是迟了整整半日才气喘吁吁地追上我。
领头的亲卫队长满头大汗,冲到我面前,“噗通”一声单膝跪地:
“大小姐!你怎么能扔下我们自己独自跑呢!”
“这要是出了什么事,皇上怪罪下来,咱们全队人的脑袋都不够砍的啊!”
有了亲卫撑腰,我底气更足,上前一步逼视林婉柔:
“林婉柔,你不过是谢季青的一个表妹,鸠占鹊巢,假冒侯府夫人,还让你那个野种女儿顶替我的阿珠成为嫡女。”
“你们母女俩好大的胆子,连皇上赏给阿珠的及笄礼你们都敢冒领!”
“谢季青,欺君之罪,可是要抄家灭族的!”
“你不如现在就自己去圣上面前请罪,好好说说,这假冒之罪,是你领,还是让你这心尖尖上的林婉柔来领!”
林婉柔早已没了刚才的嚣张气焰,脸色惨白如纸,步步后退,最后软软地倒在谢季青怀里。
她红着眼睛,楚楚可怜地看着他,声音都在颤抖:“夫君……救我……”
谢季青咬着牙,额头青筋暴起,死死盯着我:
“子君,你在外征战,数年都不归家,并未尽到为人妻母的责任。”
“婉柔这几年为了侯府尽职尽责,操持家务,你应该好好谢谢她才是。”
“就算她是我纳的妾室,也为我生下了女儿,开枝散叶有功。”
“我抬她做平妻有何不可?竹音既是我的骨血,本就是嫡女,又有何错?”
“既然是嫡女,她称呼岳父大人一声外祖父又有什么问题?不过是一个称呼罢了,你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啪!”
我用尽全身力气,反手又给了谢季青一巴掌。
这一巴掌,打断了他所有的无耻狡辩。
“谢季青,这番厚颜无耻的话,你敢去圣上面前说吗?敢去我父亲面前说吗?”
“你的好表妹,鸠占鹊巢,抢走我女儿的东西,虐待我的女儿,我还要感谢她们母女不成?”
“阿珠也是你的亲生女儿啊!你怎么忍心这样对她?”
“今日本是她的及笄礼,你却这样当众折辱她,纵容别人欺负她,你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吗?”
谢季青捂着脸,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够了!顾子君,你闹够没有!”
“不要以为你得了几分军功,便可以在侯府为所欲为,骑在我头上撒野!”
“难不成我纳妾也要经过你允许?抬平妻也要你点头同意?”
“自古以来,女子出嫁从夫,以夫为天!别以为你仗着父亲的权势,便可以不守妇道!”
“婉柔代替你照顾夫婿,教养儿女,你常年不归家,抛头露面,家中上下都是她在打点,我不休你已是万幸,你还想如何?”
谢季青咄咄逼人,一脸的怒意,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恨不得当场写下一封休书将我扫地出门。
就在这时,下一秒,一道尖细高亢的嗓音在众人身后骤然响起,打破了这剑拔弩张的气氛。
“好一个休妻!淮阳侯真是好大的口气啊!”
“咱家要不是奉旨来宣旨,还真听不到这般精彩的豪言壮语呢!”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皇上身边的总管太监李公公。
李公公手中高擎着那卷明黄色的圣旨,尖细的嗓音穿透了侯府原本的嘈杂。
周遭原本看热闹的人群早已诚惶诚恐地散开,乌压压地跪了一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顾将军可是我朝开国以来,唯一一位受过正式册封的女将军啊。”
李公公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众人。
“那是和定国公爷并肩,在死人堆里杀出来的赫赫战功,圣上可是龙颜大悦。”
“万岁爷说了,虎父无犬女,本想特地宣将军入宫领赏,给个天大的体面。”
“却没承想,将军是个急性子,快人一步赶回了这侯府。”
李公公掸了掸拂尘,眼神意味深长。
“这圣旨啊,咱家也只能颠颠地跑到侯府来宣读了。”
话音刚落,他那一双阅人无数的利眼,冷冷地刺向了跪在一旁的谢季青。
那眼神里满是鄙夷与不屑。
“却没想到,咱家这一趟来得巧,竟能看到这般精彩的一幕。”
“顾家满门忠烈,为圣上征战沙场,也不知死了多少好儿郎,如今就剩下这点子血脉。”
“侯爷您不体恤顾家孤女便也罢了,怎么还敢以此为要挟,张口闭口就要休妻?”
李公公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天家的威严。
“侯爷这是对圣上亲自安排的这门婚事,心中有大不满呐!”
我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冲着李公公微微颔首。
“公公好耳力,什么都瞒不过您。”
“淮阳侯今日真是好大的威风,好大的煞气。”
“竟敢让一个无名无分的外室入府,堂而皇之地假冒正妻。”
“更让那见不得光的私生女,穿金戴银假冒我顾家的嫡女。”
我目光如刀,直刺向那个曾经让我错付终身的男人。
“公公既来了,可千万要为我做主。”
说完,我缓缓收敛了笑意,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寒。
“谢季青,你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
“你不过是谢家一个不受宠的次子,如何能越过长兄袭承这侯爵之位,你心中难道没点数吗?”
“不过是因为我顾家在阵前战功赫赫,皇上顾念着你是我顾家的女婿,这才破格提拔,让你平步青云。”
“你该不会真以为,这是凭你自己那点微末本事换来的吧?”
“就凭你?”
我不屑地嗤笑一声,字字诛心。
“要文没文,要武没武,你有何能力?又有何政绩能拿得出手?”
“若没有我顾子君,你不过就是一个破落户出身的次子,一辈子都在泥潭里打滚。”
“靠着岳家拿命换来的功勋起复,刚过了几天好日子,便开始得意洋洋,忘恩负义。”
“谢季青,你果真是连脸都不要了!”
谢季青被我骂得面皮紫涨,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脊梁。
李公公不再看他,手腕一抖,展开圣旨,朗声道:
“定国公长女顾子君听旨。”
哗啦一声,满院人再次拜首,头都不敢抬。
李公公高声宣读,每一个字都像是打在谢季青脸上的巴掌:
“奉天呈运,皇帝诏曰,顾子君平乱有功,特封为安宁郡主,并赐郡主府一座,黄金千两,以示嘉奖,钦此。”
我挺直脊背,双手高举过头顶。
“臣接旨,跪谢皇上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刚一接旨,李公公便忙不迭地弯腰,亲自将我扶了起来,脸上堆满了笑意。
“三日后,皇上特意在宫中设宴,专程为郡主接风洗尘,到时候那赏赐啊,更是少不了。”
“咱家这便要回宫复命了。”
李公公眼角的余光扫过那一对早已吓瘫的母女,冷哼一声。
“顺便,也把今日在这侯府的所闻所见,一五一十地和皇上说一说。”
“淮阳侯,您还是好好想想,到时候到了御前,该如何对皇上解释这一摊子烂账吧。”
说完,李公公一甩拂尘,带着一众侍卫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随着宫里人的离去,原本死寂的庭院瞬间炸开了锅。
旁边的宾客此刻才像是活过来一般,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来。
“天啊,这可是实打实的安宁郡主啊!”
“皇上还要亲自设宴接风,这是多大的脸面,多大的荣宠啊。”
“这淮阳侯是不是脑子被门夹了?”
“放着这样一位尊贵无双的夫人不好好珍惜,居然和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外室不清不楚。”
“最可笑的是,他还误导咱们,让咱们以为那外室才是正室夫人,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郡主早年为了顾家深入简出,后来又为了家国奔赴战场,这才导致许多人没见过郡主的真容。”
“谁能料到,竟被这负心汉钻了空子。”
“这还是结发的枕边人呐,啧啧,果真是薄情寡义,令人齿冷!”
“他怕是想着郡主常年征战在外,死在战场上也说不定,便没人能发现他这些腌臜事了吧?”
“可是那明珠小姐,可是他亲生的骨肉啊。”
“虎毒尚且不食子,他怎么能狠下心,让自己的亲生女儿被欺负成那般模样?”
这一字一句的议论,如同无数根钢针,扎得谢季青坐立难安。
他的脸色青一阵红一阵,额头上冷汗涔涔,双腿都在打颤。
林婉柔早已没了刚才的嚣张气焰,此时扯着谢季青的袖子,哭得梨花带雨。
“夫君,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啊?”
一旁的谢竹音却还看不清形势,只顾着撒泼哭闹,不依不饶。
“明明我才是嫡女!父亲不是说过吗,这里所有的东西都是我们母女的!”
“嫡女怎么会是阿珠那个卑贱的死丫头?”
“以后我岂不是要低她一头?我不干!我不干!”
“母亲不是正室夫人吗?爹爹,你快说话啊,你让母亲日后如何自处啊!”
她尖锐的哭闹声在院子里回荡,吵得人心烦意乱。
谢季青本就被李公公临走前的话吓得魂不附体,此刻更是烦躁到了极点。
他猛地甩开林婉柔的手,冲着谢竹音厉声怒吼:
“别哭了!还嫌惹的事儿不够大吗?”
“如若不是你贪得无厌,闹着非要阿珠那个白狐披风,哪来今日这么多祸事!”
“我早就说过她是你姐姐,让你收敛些,你却总是变本加厉地欺负她。”
“如今好了,整个京城都要传遍了!”
“所有人都知道你苛待庶妹,折辱嫡姐,是个心思歹毒的泼妇。”
“名声尽毁,以后还有什么好人家敢上门提亲?你就等着当老姑娘吧!”
我懒得理会身后那一团乱麻般的争吵。
我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抱起浑身是伤的阿珠,快步回到了正院。
刚一踏进院门,一股无名业火便直冲天灵盖。
只见那原本属于我的主院,早已被林婉柔那个贱 人鸠占鹊巢。
原本素雅大气的陈设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艳俗的金银器皿。
而我的东西,竟然全被像垃圾一样,胡乱堆在了一个后院废弃的仓库里。
更让我心如刀绞的是,阿珠住的地方,竟然是下人房中最黑、最潮湿的一间。
连个像样的窗户都没有,散发着一股霉烂的味道。
我深吸一口气,压抑着胸中翻涌的杀意,厉声喝道:
“来人!把主院里那些脏东西全都给我扔出去!”
“开库房!把原本的摆设都找出来,重新布置!”
“再去浣花阁,把原本属于大小姐的房间,给我原封不动地收拾出来!”
“把府里所有的下人都给我叫到院子里来,让他们在一旁睁大狗眼看着。”
“今日就要让他们知晓,谁才是这侯府真正的主子,谁才是府上金尊玉贵的大小姐!”
一声令下,我带回来的那一队亲卫如狼似虎般冲进了主院。
要砸东西还不简单?
只听得“噼里啪啦”一阵乱响,珍贵的瓷器碎裂声此起彼伏。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里面那些艳俗的东西便被砸了个粉碎,满地狼藉。
丫鬟嬷嬷们战战兢兢地开了库房清点东西,手脚麻利地很快把主院重新布置了一遍。
恢复了往日的清幽与雅致。
林婉柔和谢季青收到消息,气喘吁吁地从前院奔回来时,只看到院子里那一堆碎瓷片。
林婉柔顿时发出一声尖叫,心疼得五官都扭曲了:
“我的前朝摆件!我的红宝石首饰!我的极品玉器啊!”
“你们这群杀才,怎么敢砸我的东西!我要了你们的命!”
我的亲卫首领手按刀柄,冷哼一声,如同看着一只蝼蚁。
“这是安宁郡主的东西,郡主说砸便砸了,你也配置喙?”
“你可别忘了,郡主才是这侯府明媒正娶的主母。”
“主母说砸什么,那就砸什么,谁敢拦着?”
亲卫首领上前一步,逼视着林婉柔。
“你不过一个没名没分的妾,也敢妄想住在主院?”
“后院那个废弃的静思轩已经收拾出来了,如今赏给你住了,还不快谢恩?”
亲卫一翘下巴,手指着后院那个荒凉的方向。
林婉柔气得脸色铁青,浑身发抖,却被我亲卫们身上的杀气吓得一动不敢动。
浣花阁,那是我当年亲自给阿珠收拾出来的闺房。
里面的每一样东西,小到茶杯,大到床榻,都是我亲自挑选的极品。
却没想到,被谢竹音这个野种鸠占鹊巢了这么多年。
我让人把她的东西像扔垃圾一样,全扔进了那个破败的静思轩。
让她去和她那个做外室的母亲挤在一处,尝尝寄人篱下的滋味。
谢竹音看见这一幕,疯了一般又哭又闹,撒泼打滚要往里冲。
我只需一个眼神,亲卫便扛着寒光闪闪的长枪往浣花阁门口一站,如同一尊门神。
“郡主有令,大小姐要静养身子。”
“府上的人若是谁再敢吵闹,惊扰了大小姐,直接拖下去掌嘴四十!”
这杀气腾腾的一句话,一下就把谢竹音的哭声硬生生噎在了喉咙里,只剩下打嗝的声音。
屋内,阿珠终于幽幽转醒。
当她发现自己竟然躺在谢竹音那张柔软的大床上时,吓得浑身一哆嗦。
小脸瞬间煞白,挣扎着便要爬起来。
“不……我不能住这里,这里是姐姐的房间,大小姐会生气的!”
“我要回下人房……我要回去干活……”
丫鬟婆子们在一旁劝都劝不住,眼圈都红了。
阿珠瑟瑟发抖,像是惊弓之鸟,显然是被谢竹音和林婉柔常年打骂出了阴影。
看到这一幕,我心疼得直落泪,心都要碎了。
我冲进去,一把将瘦骨嶙峋的阿珠紧紧抱在怀里,泪水夺眶而出。
“阿珠别怕,是娘亲,娘亲回来了。”
“以后再也无人敢欺负你,娘亲会永远护着你,把天底下最好的都给你。”
“是娘不好,是娘不好,娘回来晚了,让你受苦了……”
阿珠呆呆地看着我,眼神空洞,像是不敢相认一般。
过了许久,她眼中的光才一点点聚拢,猛地扑在我怀里,放声大哭。
“娘!你怎么才回来啊!阿珠好想你!”
“爹爹不喜欢我,他只喜欢竹音姐姐,说她才是侯府尊贵的嫡女。”
“他对阿珠又打又骂,还把我赶到漏风的下人房里住。”
“每日都有干不完的活,洗不完的衣服,谢竹音还要我像丫鬟一样服侍她。”
“稍不顺心,她便拿鞭子抽我,拿针扎我。”
“娘亲和外祖父留给阿珠的所有东西,都被她抢走了,一件都不剩。”
“女儿心里不服气,去和爹爹闹过几次。”
“却被罚得更凶,跪在祠堂里,连饭也不许吃。”
“女儿没办法,只能生生地忍了下来。”
“我想着,只要忍到母亲回来的那一天,便可为我做主了。”
“可是……可是母亲一直不回来……”
“阿珠以为……以为这辈子再也活不到见着母亲那日了……呜呜……”
听着女儿凄厉的哭诉,我轻轻掀开她破旧的衣袍。
只见她原本娇嫩的身子上,密密麻麻全是伤痕。
一层新伤叠着旧伤,青紫交加,触目惊心。
这一刻,我心中的恨意如岩浆般喷涌,再也难以忍耐。
“娘的阿珠,都是娘不好,娘发誓,以后到哪里都会带着阿珠。”
“绝不会再让任何人动你一根手指头。”
“我会让京城里所有人都知晓,你才是真正的侯府嫡女,是金枝玉叶。”
没过多久,我从宫里请来的太医到了。
我吩咐下去,日后太医就住在府中,用最好的药,好好替阿珠调养身子。
她在府中被欺负了这么些年,受了这么多非人的罪。
这笔血债,我绝不会就这样轻易算了。
夜色深沉,谢季青鬼鬼祟祟地到了我的屋子。
他吱吱唔唔,眼神闪烁,显然是想为那对母女求情。
我坐在主位上,手中把玩着一只茶盏,发出一声冷笑。
“谢季青,你当初默许她们母女把阿珠踩在泥里的时候,就没想过,我会活着回来找你算账?”
“还是说,你背地里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料定我是回不来的?”
顾家世代忠良,奉皇命镇守北疆,刀口舔血。
我这话一出,其中深意令人胆寒。
谢季青霎时脸色惨白,如同见了鬼一般。
“你……你胡说什么!”
他强作镇定,试图大事化小。
“不过是些内宅妇人的琐事,谁家没有一些嫡庶之争?”
“都是小孩子之间争宠吃醋罢了,你是做长辈的,何必跟孩子计较。”
我猛地将茶盏重重顿在桌上,茶水四溅。
“不计较?谢季青,你想得倒是美!”
“你若不让林婉柔母女俩,将我女儿受过的罪,一桩桩一件件都受一遍,我决不罢休!”
谢季青一听我语气坚决,生怕我闹大,忙不迭地说道:
“行行行,都依你,我马上叫她们过来,向你和阿珠赔礼请罪。”
片刻后,林婉柔和谢竹音两人一脸的不情愿,磨磨蹭蹭地站在了院外求见。
我连眼皮都没抬,冷冷地吩咐下去:
“那日阿珠是怎么服侍她的,让她今日照样做一遍。”
“阿珠今晚还没洗漱,正好,让竹音这个做姐姐的,服侍大小姐洗漱。”
谢竹音一听,顿时炸了毛,红着眼睛尖叫道:
“母亲!我不要!凭什么让我服侍那个贱丫头?”
“这么冷的天,还要让我穿夏衣?岂不是要冻死我?”
林婉柔心疼地拉着她,压低声音安抚道:
“我的儿,你且忍一忍罢。”
“侯爷说了,如今那个女人势大,你年纪也大了,忍过这一时,结亲嫁出去就好了,受罪不了多久的。”
在亲卫的逼视下,谢竹音不情不愿地脱下厚厚的棉服,换上了单薄的夏衣。
寒风一吹,她冻得瑟瑟发抖,端着水盆站在院外。
我又轻描淡写地加了一句:
“把鞋袜也脱了。”
“我记得阿珠服侍你时,可未着鞋袜,都是赤足在雪地里跪着听训呢。”
谢竹音被强行脱掉了鞋袜,穿着夏衣跪在冰冷的雪地里。
不过片刻功夫,她便冻得嘴唇青紫,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昏过去。
林婉柔在一旁心疼得直抹眼泪,恨不得以身代之。
谢季青终于闻讯赶了过来,看到这一幕,怒不可遏地吼道:
“顾子君,你在干什么!”
“难道非要逼死她们母女,你才甘心吗?”
“你如此心狠手辣,睚眦必报,皇上若是知晓他新封的安宁郡主是这样狠毒的人,定会治你的罪!”
“这么冷的天气,滴水成冰,你让竹音跪在雪地里,你也是做母亲的人,你怎么忍心!”
我缓缓走出屋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弯唇一笑,眼底却无半分笑意。
“我的阿珠这些年,不都是这样过来的吗?”
“那时候,你和林婉柔都忍心看在眼里,乐在其中,我如今只不过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为何要不忍心?”
“她不过才跪了一会儿,你就心疼了?”
“我女儿可是跪了数年,跪坏了膝盖!”
“谢季青,你但凡有一刻当阿珠是你的亲生骨肉,她也不会落得满身伤痕,形容枯槁。”
“你若想她们母女俩还能在这府里活下去,那就给我听好了。”
“阿珠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谢竹音也要分毫不差地受一遍。”
“这样才叫公平,不是吗?”
林婉柔见谢季青来了,哭得更加凄惨,泣不成声:
“夫君,你救救咱们的女儿吧!”
“她从小身娇肉贵,那是捧在手心里的明珠,哪里吃过这些苦头?”
“她不像阿珠那死丫头皮糙肉厚……”
“啪!”
话音未落,便被我身边的侍女狠狠一耳光打在嘴上,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
“放肆!满嘴喷粪的东西!”
我轻笑一声,语气嘲讽:
“一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女,竟然比正经的侯府嫡女还金贵?”
“我也很想知道为什么。”
“谢季青,你是不是要和我好好解释一下?”
“为何你在外私生的女儿,竟然和我的女儿年岁一般大?”
“还是说,在我们刚成亲,新婚燕尔之时,你便与林婉柔有了首尾,背着我养了外室?”
我的眼神冷似冰霜,仿佛能看穿他心底最肮脏的角落。
谢季青心虚地低了头,不敢与我对视,喏喏道:
“那……那都是过去的事了,陈芝麻烂谷子的,不必再提。”
“我发誓,日后定会对你们母女好的,绝不再偏心。”
“你饶了婉柔母女这一次吧,你好歹是当家主母,心胸宽广,也该大度些。”
他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
“明日皇上设宴给你接风,那是天大的场面,你千万别乱说话。”
“这都是家事,所谓家丑不可外扬,拿到朝堂上说,多不好看……”
我看着这个让我恶心至极的男人,眼底满是厌恶。
“是啊,侯爷说得对,我是该大度些。”
“皇上一旦问起来,我自有我的交代,你尽管放心便是。”
谢季青闻言,长舒了一口气,安心地点头。
“我就知道,你出身将门,识大体,不像那些小肚鸡肠的妇人,一定不会计较这些小事的。”
他转头看了看冻得半死的林婉柔和谢竹音,假意训斥道:
“主母刚回来,立规矩也是应该的,你们恭敬些。”
“日夜服侍也是你们的本分,这几日主母怎么说你们便怎么做,不得有半句违逆。”
林婉柔带着女儿在我院子里跪了整整半日,直到半夜才相互搀扶着回到后院。
我的亲卫来回禀,说谢季青去了后院安抚她们母女。
我不用去听,也能猜到他说些什么。
“你们且忍一忍,顾子君那个女人在府里最多待上一段时日,便会离开。”
“她哪里能在京中这种安逸的地方呆这么久?边关才是她的归宿。”
“到时候她一走,这侯府还不是你们母女的天下?”
“她如今正是皇上面前的红人,风头正盛,你们何苦在这时候与她争抢,触她的霉头。”
“等她走了,婉柔你还是当家主母,竹音还是大小姐。”
“至于阿珠那丫头,没了娘撑腰,你们想怎么收拾便怎么收拾,神不知鬼不觉。”
果不其然,亲卫复述的话与我所料分毫不差。
我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冷月,冷冷一笑。
想要我离开侯府,给你们腾地方?
好啊。
我这便遂了你们的心愿,只不过,结局恐怕不是你们想要的。
三日后,皇宫大内,灯火辉煌。
谢季青穿得人模狗样,和我一起带着阿珠进了宫赴宴。
一路上,各种恭维声铺天盖地而来。
那些往日里看不起他的同僚,此刻都围在他身边,满口溢美之词。
谢季青被这一波波的奉承哄得飘飘欲仙,早已不知天地为何物。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酒兴正酣之时。
皇上坐在龙椅上,满面红光,高兴地问我:
“安宁啊,你父亲还未归朝,朕之前答应要给你赏赐。”
“除了金银爵位,你自个儿说说,你还想要什么?朕无不应允!”
谢季青在一旁听了,激动得手都在抖,低声对我耳语道:
“子君,快!你已封郡主,荣宠至极,不如趁机让皇上加封侯府爵位,咱们一家便可飞黄腾达了!”
我轻轻一笑,推开他的手,理了理衣裙。
在众目睽睽之下,我缓步走到大殿中央,重重地跪了下去。
“皇上,臣别无所求。”
“臣只想求皇上恩准,准许我与淮阳侯谢季青和离!”
我的话音刚落,大殿内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谢季青手中的酒杯“当啷”一声摔落在地,酒水洒了一身。
在场的所有人都被惊住了,连奏乐的乐师都忘了动作。
谢季青反应过来,连忙连滚带爬地站起来,上前跪在我身旁,慌乱地解释:
“皇上!皇上恕罪!”
“子君归来后,是因为家务事与臣发生了一些口角,正在气头上。”
“但是俗话说得好,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哪有闹到御前要和离的道理?”
“请皇上恕罪,子君久经沙场,性子直爽,是臣这个做夫君的不够体贴,惹她恼怒了。”
“臣回去必定好好哄好子君,赔礼道歉,绝不让她再拿这些琐事叨扰皇上圣听。”
我却根本不给他粉饰太平的机会,挺直腰杆,大声说道:
“陛下,臣并非一时意气!”
“淮阳侯谢季青,在我镇守边关、为国杀敌期间,停妻另娶,以庶冒嫡!”
“他任由外室和私生女骑在主母头上,更是纵容她们欺辱虐待我的亲生女儿,实在可恶至极!”
“并非是臣善妒容不下人,而是那外室言行无状,既未敬主母茶,也未行妾室礼。”
“但是对外,谢季青却默许她自称是淮阳侯夫人,招摇过市,而淮阳侯也从未澄清过半句!”
“臣的女儿阿珠,乃是侯府嫡女,却在我镇守边关的这些年,在府中吃尽苦头,活得连个下人都不如!”
“她受尽折辱,新伤旧伤层层叠叠,甚至伤及根本,有王太医的脉案为证!”
我重重叩首,字字泣血。
“请皇上明鉴,允臣与淮阳侯和离,带女搬离侯府!”
“淮阳侯谢季青,德行有失,有违天道人伦。”
“他对自己的亲生骨肉尚且能下此毒手,何况对民生百姓?”
“侯府定还有许多贪赃枉法、藏污纳垢之事,还请皇上明断,削爵夺官,以绝后患!”
此时,一直站在皇上身边的李公公忙站了出来,躬身道:
“皇上,老奴那日去侯府宣旨,亲眼所见,可以证实郡主所说绝无虚言。”
“而且当时明珠小姐穿着单衣赤着足,浑身是伤,差点被活活冻死在下人房里。”
“当时有不少宾客在场,均可证明。”
宫宴上,不少当日在场的诰命夫人也纷纷点头,窃窃私语,证明李公公所言非虚。
皇上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龙颜大怒,猛地一拍龙椅。
“混账东西!朕的功臣也是你能欺辱的?”
“来人,拟旨!”
“允准安宁郡主与淮阳侯谢季青和离,女儿跟随郡主离府,改姓顾氏,封为嘉和县主,日后继承顾氏尊荣。”
“淮阳侯谢季青,德行有失,宠妾灭妻,以庶充嫡,纵容外室行凶,虐待亲女,实在可恶至极!”
“即日起,褫夺淮阳侯爵位,抄没全部家产,全家贬为庶民,永不录用!”
谢季青闻言,只觉得天旋地转,冷汗如雨下。
他颤抖着双手接过那道催命的圣旨,整个人瘫软跌坐在地,再也站不起来。
我还未回府,安宁郡主和淮阳侯奉旨和离、侯府倒台的消息便传遍了京城。
我快马加鞭,一刻都不想在这个令人作呕的地方停留。
回到府中,我立马吩咐下人收拾东西,搬离侯府。
谢季青像条死狗一样跪在地上,死死抓着我的衣裙,涕泪横流。
“子君,子君你不能这么绝情啊!”
“为什么要这样?不过是一个妾室和一个庶女,你连这点小事都容不下吗?”
“我们多年的夫妻情分,难道就这么算了吗?”
我厌恶地一把甩开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副窝 囊 废的样子。
“谢季青,你真是让我看不起。”
“我与你和离,成全你们做一对名正言顺的正头夫妻,难道不好吗?”
“从此以后,再也没人拦着你了,谢竹音就是你名正言顺的嫡长女了。”
“只不过,可惜啊,你已经被贬为庶人,家产充公。”
“她是不是嫡女,恐怕也没人在乎了吧。”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带着阿珠,搬到了皇上御赐的郡主府。
离开了那个魔窟,阿珠在太医的调理下,身子慢慢好转。
她也变得越来越活泼,越来越自信,和那个胆小怯弱的小丫头判若两人。
而谢季青一家,彻底跌入了深渊。
被夺爵、抄没家产后,他们成了最底层的庶民。
一家人只能遣散了下人,狼狈地住到了郊外一处四处漏风的茅草屋里。
一家三口挤在一个狭窄阴暗的小屋子里,每日为生计发愁。
林婉柔早已没了当年的风韵,每日哭天抢地,怨气冲天:
“我本是尊贵的侯夫人,为什么要在这里住猪窝!”
“这日子没法过了!没法过了!”
而谢竹音也穿着粗布麻衣,哭哭啼啼,满脸嫌弃:
“我如今这副鬼样子,若是被以前那些小姐妹看到,我哪里还有脸见人啊?”
“我不活了!我不活了!”
谢季青被她们吵得头痛欲裂,怒吼道:
“闭嘴!都给我闭嘴!”
“你的那些小姐妹,如今躲你都来不及,谁还会再来见你?”
“要想活下去,就要想法子赚钱!再哭就滚出去!”
可是谢季青这种废物,从小靠着祖荫活着,肩不能扛手不能提。
林婉柔和谢竹音更是娇生惯养,过惯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好日子,哪里挨得了这种苦。
眼看谢季青复起无望,林婉柔那个势利眼,居然趁机勾搭上了一个路过的游商。
她卷了家里仅剩的一点细软,想带谢竹音一起跟人私奔。
结果被谢季青当场抓住。
林婉柔顿时与他彻底撕破了脸,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
只说是与他当年无媒无聘,连正经夫妻都不算。
如今她要另嫁他人,关他这个穷光蛋何事。
谢季青被气得急火攻心,双目赤红。
激怒之下,他抓起桌上的剪刀,一刀狠狠刺入了林婉柔的胸膛。
鲜血喷溅,染红了破旧的窗纸。
看着满地的血,谢竹音被吓傻了,尖叫声还没出口。
还没等谢季青反应过来,她便被那个见势不妙的游商一把掳走,不知所踪。
等谢季青恢复神智时,已经是在阴暗的大牢中。
他如今已是庶民,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没多少日子好活了。
半年后,谢季青问斩。
念在阿珠的份上,我让人去收了尸,拿草席一卷,拖出去城外乱葬岗随便埋了。
然后随便找人立了个无字碑。
这也算替阿珠还了他那点微薄的生父之情,从此两不相欠。
如今,阿珠的身子已经彻底好全了。
春暖花开之际,我备好行囊和马车,带着阿珠,一路游山玩水,朝北关而去。
马车帘掀开,露出阿珠红扑扑的小脸。
我指着远处的山河,柔声道:
“阿珠,我们去找你外祖父。”
“北疆自有北疆的壮丽风光,那是娘亲长大的地方,娘亲带你去看看,可好?”
“到时候,娘和外祖父一起,在那片广阔的天地里,替你补办一个最盛大的及笄礼。”
阿珠依恋地靠在我怀里,笑靥如花:
“只要和娘亲在一起,去哪里都可以。”
车轮滚滚向前,将那座繁华而肮脏的京城远远甩在身后。
天下风光无限好,未来自有可期。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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