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洋教授说,减负推不下去,根子是教育部门自己没转过弯来。这话有道理,但不完整。就算教育部门想通了,家长、学校、地方政府、整个社会,可能还是按老办法运转。减负这件事,不只是想不想的问题,而是能不能的困局。
一、老路走惯了
高考恢复快 50 年了,出题、阅卷到录取的整套流程早就固定下来。围绕这套流程,形成了教辅出版、教培机构、学区房中介、复读学校等庞大产业链。教培最火时,K12 单赛道规模近 9300 亿,全行业接近万亿,从业者有上千万。
更麻烦的是考核机制。教育部提倡素质教育,可地方教育局还在盯着清北升学率。任期内多几个清北名额,升迁更有希望。要是搞素质教育没出成绩,责任没人担。这种 “上面讲理想,下面算政绩” 的错位,让减负成了文件口号、会议表态,执行时层层打折。
学校应付检查的招儿不少。作业本题目少了,家长群里的卷子就多了;书面作业控制在规定时间,自愿晚自习却在不断增加。
姚洋建议搞飞行检查、随机抽查,罚几次就管用。想法挺好,但全国有近 20 万所中小学,教育部人手有限,根本查不过来。就算查到作业超量,学校一句这是学生自愿多做的就难界定。
二、家长这关也难过
每个家长都想给孩子最好的教育,但好学校名额有限,只能竞争。自己家减负了,别人家孩子在补课,中考录取线就那么多名额,排名靠后就要去职高,这个风险谁敢冒?
这是很多家长那个的普遍心理,我姐姐家的外甥女今年是那个初二,在农村读书。我姐姐工作繁忙之余,经常抽时间回去盯着她有没有玩手机。
现在的家长心态不同,但行为一致。中产家庭怕阶层下滑,底层家庭想向上流动,两边都在拼命投入教育资源。还有学历贬值,以前本科生能干的工作,现在要求硕士。大学生就业难的新闻天天见,家长不是觉得学历没用了,反而更迷信清华北大这种名校,觉得只有顶尖学历才能保险,所以给孩子的压力就更大了。
这种焦虑有道理。双减后,北京、上海有条件的家庭立刻出现了住家教师,月薪好几万,包吃住,专门辅导一两个孩子。农村孩子没这个条件,连之前便宜的网课也上不了了。减负减到最后,底层孩子的机会可能更少了,而有钱的家庭总有办法。
三、国外的经验
有人说,看看芬兰怎么做的?他们没有全国性统一考试,老师高度自主,PISA成绩曾经长期排在前列。但芬兰全国才560万人左右,相当于中国一个地级市。他们的办法是信任学校老师,中国教育管理更偏向风险规避:家长担心孩子落后,学校担心安全责任,教育部门担心舆情事件,结果常常是层层加码管控。
日本、韩国的经验更值得看。韩国被称为补习班共和国。
政府从1980年代就开始整治,警察突袭查抄补习班,结果越查越贵,富人请一对一私教,2023年高收入家庭补习支出是低收入家庭的3.7倍,穷人根本追不上。
日本搞过宽松教育,主要是减少课时、降低教材难度,想给学生减负,培养自主思考能力。但后来发现学生基础能力明显下降,国际测试排名下滑,社会和政府都觉得这样下去不行。所以从2008 年开始调整,增加学习内容、强化基础。2016 年官方正式说要和 “宽松教育” 彻底告别。2020年起全面实施新版《学习指导要领》,课时和内容比宽松教育前还增加了。这被舆论视为对改革失败的承认。
这些案例说明一个道理:减负如果不动评价标准,只是砍掉校外培训,治标不治本,必然反弹。韩国禁止补习班后,富人转一对一,费用更贵。日本减少校内课时后,学生基础下降,最后又加回来。中国现在想既保留中考高考的分流功能,又减少竞争压力,这两个目标本身就有矛盾。
四、减负喊了二十多年
1955年教育部发第一个减负令到现在,已经70多年。但仔细观察,它的内涵一直在变,也越变越窄。
最初说减负,是要减轻应试教育的负担,提倡素质教育。后来变成"减少作业时间",再变成"整治校外培训"。目标不断缩小,从培养完整的人变成保证睡眠八小时。每次都说标本兼治,但以分数为核心的中考高考选拔制度的病根只是做了些小调整,核心逻辑没改。只能先拿表面的问题开刀,管管作业多不多、培训班规不规范。
校方喊减负,家长心里想的却是不能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官方提倡全面发展,培训机构就把学科培训包装成素质教育课程继续做。当弯道超车成了家长们的口头禅,就算减负政策在文件里再正确、再合理,也抵不过家长们为了孩子升学的现实盘算。
五、改革成本
首先是教师。作业少了,但课后服务增加了,实际工作时长反而变长。课后服务补贴各地不一样,有的老师干得多,收入可能没相应增加。作业减少后,家长对课堂效率的期望更高了。老师得花更多时间备课、设计互动,但教学能力不是一朝一夕能提上来的。结果老师更累了,家长还不满意,觉得减负就是减质量,最后又给孩子加作业、报班,负担回到孩子身上。
然后是教培从业者。双减政策出台后,学科类培训机构压减超过95%,数百万人失业或转岗。他们中的大多数是普通打工者,有的刚贷款买了房,有的孩子正在上学。
最后是农村孩子。以前他们还能通过相对低价的线上课程、县城的补习班,勉强跟上进度。现在正规渠道被限制,城市家庭转向地下一对一,农村孩子获得优质教育资源的渠道更窄。如果减负反而拉大了城乡教育差距,这与政策促进公平的初衷是否一致?
六、AI来了
长远来看,当下的减负困境可能根本就是个伪问题。因为 AI 时代已经到来,它能帮着写作文、解数学题,现在让孩子大量刷题的机械训练,本身就在慢慢失去价值。未来很多靠刷题掌握的技能,AI 都能轻松完成,这种低效率的学习方式早晚会被淘汰。
但这并不意味着教育竞争会消失,只是竞争的赛道变了而已。原来拼的是刷题速度和分数,现在慢慢转向编程、算法、数据分析这些 AI 时代的核心能力,就连原本提倡的素质教育,也可能变成新一轮的比拼。而更根本的问题也随之而来。如果 AI 能替代大部分脑力劳动,我们的教育目标到底该是什么?是专心培养那些 AI 替代不了的能力、塑造独一无二的人,还是单纯让年轻人在学校多待几年,暂时缓解社会的就业压力?
有学者说现在的教育在毁掉孩子,让他们千人一面。这套模式来自工业化时代,现在时代变了,教育模式还没变,还是教育部门的核心思想没有及时转型。
结语
减负推不下去,表面是教育部门思想僵化,实质是整个系统锁死了。它需要评价制度转、家长观念转、就业市场转、甚至人口结构转,单改教育一项,孤掌难鸣。
但这不是说改革无解。姚洋提的取消中考分流,是动本的尝试。只有让教育从选拔变回培养,让职业教育真有出路,家长才不会焦虑,学校才敢放慢进度,教育部门才能真正转变思路。
这条路很长,但至少方向要对。现在的困局是所有人都知道要改,但具体怎么改各方不一直,几乎动弹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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