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2026年,中国新能源汽车产业呈现出一幅冰火交织的图景。

年初,蔚来汽车第100万辆量产车在合肥新桥智能电动汽车产业园二期工厂缓缓驶下产线。创始人李斌在聚光灯下,一句“感谢安徽,感谢合肥”,道尽了一个品牌与一座城市长达六年的共同成长。

仅仅一周之后,另一则消息将市场的残酷一面无情揭开。观致汽车实控人姚振华发布实名举报视频,称公司资产面临被低价拍卖的困境。

两者强烈的对比,反映出地方政府在产业发展过程中发挥的作用、承担的风险与所需的决策能力。

在各地推动汽车产业发展的过程中,合肥因投资蔚来汽车,协助企业度过经营困难期,使安徽在2025年实现汽车产量、新能源汽车产量、汽车出口量三项全国第一。

如今,随着具身智能、低空经济等新兴领域的发展,地方政府再次面临产业布局的选择。需要思考的是,此类成功是偶发性结果,还是可总结、可借鉴的系统性产业培育模式。

谁都曾站在命运的十字路口

蔚来与合肥的合作,实质上是一场基于共同需要的双向选择。

蔚来汽车曾深陷自诞生以来最严峻的经营危机。2019年,蔚来净亏损高达114亿元,股价一度跌至1.19美元,逼近退市红线。“2019年最惨的人”李斌,四处奔走寻求“续命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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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蔚来汽车

与此同时,合肥也正面临产业转型的压力。这座城市虽在家电制造、新型显示、集成电路等领域已有布局,但在新能源汽车产业中仍缺乏具有带动效应的龙头企业。由于传统汽车产业基础相对较弱,合肥在当时的造车新势力城市竞争中,并未成为最受关注的对象。

尽管外界常将合肥的产业投资策略形容为“赌博”,但当地决策者对此并不认同。

“不能叫赌,是科学的研判。”合肥市建设投资控股(集团)有限公司董事长李宏卓,在后来多次复盘时,都坚决否定了外界“赌城”的标签。

这场后来被载入中国商业史册的合作,其决策速度非常之快:从2020年2月25日蔚来与合肥签署框架协议,到4月29日最终协议签署并宣布70亿元战略投资到位,仅仅用了65天。

在“闪婚”的背后,是一场高度精密、冷静乃至冷酷的“精算”。据悉,在短短两个月内,合肥方面组建了由国资平台、专业投资机构、行业技术专家及法律财务团队构成的庞大尽调小组。他们的调研不仅覆盖了蔚来的财务报表、技术专利、供应链体系,更深入到其用户社区运营效率、换电模式的全生命周期成本模型,乃至对李斌本人及其核心团队进行了多轮背景与能力评估。

尽调的结论并非一片乐观。报告清晰地指出了蔚来面临的巨大风险:持续亏损、竞争加剧、商业模式有待验证。

然而,报告也同时指出了蔚来独有的“资产”:中国高端电动车市场初步建立的品牌认知、极致用户体验塑造的用户忠诚度、行业领先的换电技术专利布局。

合肥的决策逻辑,建立在一种“风险投资”思维之上:他们投资的不是一家当前盈利的企业,而是一个在未来智能电动车赛道中可能占据重要生态位的“平台型种子”。

70亿元的资金,既是“救命钱”,更是“锚定钱”,旨在将蔚来未来的核心命运,与合肥这座城市的发展牢牢绑定。

从“输血”到“造血”

之所以说合肥是“顶级操盘手”,体现在后续一系列环环相扣、层层递进的“组合拳”中,展现出一种“阶梯式绑定”的产业培育艺术。

投资协议的核心条款,是“蔚来中国”总部的设立与落户。这绝非一个简单的注册地址变更。它意味着蔚来的核心战略决策、研发体系、资金结算、供应链管理等中枢职能,将全面融入合肥。这确保了合肥不仅是蔚来的“股东”,更是其“主场”。

此后,合肥市与蔚来共同规划建设了新桥智能电动汽车产业园。蔚来第二先进制造基地(F2)率先入驻,成为其产能攀升的基石。随后,为应对激增的市场需求,投资更为庞大的新桥二期工厂(F3)火速启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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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蔚来汽车

如今,这里已成为蔚来全球制造体系的核心,第100万辆下线的荣耀,正是这座“制造堡垒”实力的最佳证明。

不过,生态繁育,打造产业集群“热带雨林”,才是合肥“操盘”的终极目标。以蔚来整车工厂为“磁石”,合肥市政府启动了精准的“链式招商”,针对电池、电机、电控、座椅、玻璃、芯片、智能驾驶等关键环节的龙头企业,制定个性化的招商方案。

如今,国轩高科、科大讯飞……一大批产业链上下游企业纷纷在合肥或周边落地、扩产。合肥无意打造一个封闭的“蔚来系”,而是致力于构建一个开放的、充满竞争与活力的新能源汽车“产业生态雨林”。

此外,合肥依托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合肥工业大学等本地高校科研资源,与蔚来共建联合实验室,在固态电池、自动驾驶算法、芯片设计等前沿领域开展研发,形成了“产学研用”的正向循环。

在100万辆的下线仪式上,为支持中国前沿科技领域的创新研究,蔚来公司将第100万台量产车——一台星辰绿蔚来全新ES8捐赠给安徽墨子量子科技基金会,用于为量子科技领域优秀专家们的出行提供保障。

此外,蔚来公司还与奇瑞汽车、江淮汽车共同签署《关于共建汽车产业发展协同创新平台的框架协议》,与龙迅半导体完成车芯协同产业化合作项目签约,进一步推动安徽和合肥开放协同、互利共赢的产业生态。

衡量一次“操盘”是否成功,最终要看实实在在的产出。合肥对蔚来的投资,所带来的回报是全方位且超出预期的。最直观的体现,便是安徽全省汽车产业面貌的彻底重塑。

数据是最有力的证明:2021年,安徽省汽车产量为150.3万辆,其中新能源汽车25.2万辆。到2024年,这两个数字分别飙升至357万辆和168.4万辆。

据安徽省发展改革委最新消息,2025年,安徽一举夺得汽车产量、新能源汽车产量、汽车出口量三项全国第一,汽车成为该省首个出口额超千亿元的产业。

一项投资重塑一省产业版图

“世界汽车看中国,中国汽车看安徽。”李斌在公开场合的这句断言,虽有自豪之情,却也并非虚言。它反映了一个新兴产业地理格局的重大变迁。

一位合肥本地的新能源车主在接受采访时感慨:“现在路上安徽牌照的电动车越来越多,感觉整个城市的产业气质都变了。以前说到合肥想到的是家电,现在提到合肥,大家会立刻联想到高科技和智能汽车。”

目前,安徽省已建成百万个充电桩,在城区形成了2公里充电服务圈,并在高速公路服务区及乡镇实现了充电设施全覆盖,致力于消除用户里程焦虑,加 速迈 参数 图片 )向新能源汽车出行最友好省份。

据悉,下一步,安徽将坚持创新驱动,推动研发、整车、零部件、后市场一体化协同发展;深化人工智能(AI)对全产业链的赋能,加速数智化转型。同时,推动产业从“产品出海”向“品牌出海”与“生态出海”升级,让“皖车智造”服务全球更多用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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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安徽日报

合肥安徽的成功,引发外界长久的回响与思考。一个核心问题也随之浮现:“合肥模式”是否可以复制?

剖析“合肥模式”成功的核心要素,其中包括:专业主义的决策机制、长期主义的战略耐心、精准的产业生态思维。

然而,复制“合肥模式”面临巨大挑战:一是“操盘手”稀缺:具备合肥这样专业研判能力、风险承受魄力和跨周期执行力的地方政府团队,本身凤毛麟角。许多地方的投资,仍受制于信息不对称、专业能力不足和急功近利的心态,容易沦为“接盘侠”。二是时代窗口收窄:新能源汽车市场已从蓝海变为竞争惨烈的红海,新进入者面临的门槛极高,类似蔚来2020年那样的“雪中送炭”机遇已十分罕见。三是企业禀赋差异:并非所有企业都具备蔚来这样的品牌塑造能力、技术储备和用户思维。投资对象的选择,本身就是最大的风险点。

车夫咨询合伙人曹广平在接受采访时指出:“地方政府支持新能源汽车,是一把双刃剑。获得的是就业、税收、产业链,但面临财政、贷款和盈利压力。”他进一步指出,成功的核心在于支持企业走对技术路线,形成产业的盈利性循环,并不断通过创新打开外部市场。否则,一旦技术路线判断失误、市场变化或资金断裂,前期所有投入都可能化为沉重的负担。

观致、博郡、拜腾等项目的折戟,以及部分地方为引入项目而背负的沉重债务,都是另一面的真实写照。它们警示后来者:产业投资的烈火烹油之下,是冰冷的风险管理与专业能力的硬核考验。

如何成为下一个“顶级操盘手”

回到最初的问题,谁是下一个“顶级操盘手”?答案或许并非某一个具体城市,而是一套正在被广泛学习和因地制宜应用的“产业治理操作系统”。

目前,深圳依托比亚迪这一全球巨头,已自然演化出规模庞大、技术自洽的新能源汽车生态,其政府角色更侧重于顶层规划与市场环境优化。上海引入特斯拉,则以“开放压倒性优势”的策略,重塑了中国新能源汽车的供应链标准与制造效率,带动了整个长三角产业的升级。西安等地则聚焦于新能源汽车产业链的特定环节(如动力电池),进行深耕,力图成为全国乃至全球供应链中不可替代的一环。

它们路径各异,但内核与“合肥模式”相通:专业研判取代盲目跟风,生态思维超越单点招商,长期主义克制短期冲动。

能否成为“下一个”,不取决于能否复制合肥的故事,而在于能否掌握这种在不确定性中识别关键赛道、并以“合伙人”姿态培育产业的核心能力。

当前,面向人工智能、低空经济、具身智能等新赛道的竞赛已然打响。产业的浪潮从未停歇,从智能汽车到低空飞行器,从工业机器人到具备感知交互能力的具身智能体,新的“风口”正在形成。杭州、深圳等地正着力打造包括低空经济、具身智能等在内的未来产业生态,试图在新一轮产业变革中占据先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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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小鹏汇天

“合肥模式”留下的启示,或许是这份超越“风投”标签的、关于地方政府如何成为“战略合伙人”的深刻启示。

面对低空经济、具身智能等更具技术颠覆性和生态复杂性的新领域,政府的角色需要进一步演进:从“产业组织者”升级为“未来场景共创者”和“跨界生态协调者”。

合肥的故事,超越了“最牛风投城市”的网红叙事,揭示出一种在新的时代背景下,地方政府参与和引导战略性新兴产业发展的新范式。

这种范式的核心,是地方政府角色从单纯的“管理者”和“招商者”,向“战略投资者”、“产业组织者”和“创新生态共建者”的深刻转变。它要求政府具备企业家精神,懂得资本语言,尊重市场规律,同时又能发挥集中力量办大事的制度优势,进行长远战略布局。

当下,人工智能与具身智能的浪潮方兴未艾,低空经济蓄势待发,各地政府摩拳擦掌,希望抓住下一个产业跃迁的机遇。

曹广平对此的建议颇具启发性:“政府一是创造好的产业环境,二是支持企业提高真技术水平,三是加速技术试点应用,帮助形成‘产业循环’。”

这或许是“合肥模式”留给后来者最宝贵的遗产:政府的核心职能,在于构建一片肥沃的土壤、一套公正的规则和一个开放的舞台,让最具创新活力的企业破土而出,让市场力量在资源配置中发挥决定性作用,最终实现地方经济与企业成长的“双向奔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