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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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体面的告别

我,李薇,今年四十三岁,在今天之前,是瑞科集团财务部副总监。

现在,我抱着一个纸箱子,站在公司大楼门口。箱子里是我用了八年的保温杯,一盆快死的绿萝,还有几张没来得及贴报销单的发票。风有点大,吹得我头发糊了一脸。我腾不出手去拨,只能眯着眼,看着这座我进出十八年的玻璃大厦。

十八年。从二十五岁研究生毕业进来当会计,到四十三岁“被优化”。挺好,人生的一半都搁这儿了。

“优化”是上周五,部门总监老刘把我叫进会议室说的。他搓着手,桌上摆着份文件,不敢看我的眼睛。“李薇啊,公司这两年情况你也知道……集团战略调整,有些岗位要精简。你是老员工了,能力有目共睹,但……唉。”

我坐在他对面,手指冰凉,但脸上还撑着笑:“刘总,直说吧,是不是轮到我了?”

老刘把文件推过来,是份《协商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补偿金那栏,印着一个数字:8,800,000.00。

我盯着那串零,看了足足半分钟。八百八十万。比我预想的多,多得多。按劳动法算,我最多能拿两百来万。这个数,足够我在这个城市付清另一套小房子的尾款,还能剩不少让我歇几年。

“公司感谢你这么多年贡献,这是董事会特批的补偿方案。”老刘嗓子有点干,“李薇,签了吧,体面点。对你,对公司,都好。”

我拿起笔,手有点抖。不是难过,是种说不清的空白。十八年,换一纸协议,一串数字。我签下名字,笔迹还是稳的。

离职流程走了一周。今天最后一天,去人力资源部办手续。HR的小姑娘把离职证明、补偿金支付说明、保密协议一堆文件递给我,公式化地笑着说:“薇姐,以后常联系啊。补偿金分三期,六个月付清,税后的,第一笔下周就到账。”

我点点头,接过文件袋,厚厚一沓。八百八十万的重量,轻飘飘几张纸。

抱着箱子下楼时,碰到几个老同事。市场部的王姐一把拉住我,眼睛红红的:“李薇,怎么就走啦?也不说一声!”她嗓门大,引得旁边人往这边看。

我扯扯嘴角:“累了,歇歇。”

“那补偿金……”她压低声音,“听说不少?”

我没接话,拍了拍她手臂,继续往外走。电梯里,几个年轻的面孔窃窃私语,目光躲闪。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看,又一个被淘汰的中年人。

走出旋转门,阳光刺眼。我把纸箱放在花坛边,摸出手机,给我老公赵明发微信:“手续办完了。晚上吃什么?我买点菜回去。”

赵明很快回:“真给八百八十万?别是唬人的吧?你仔细看协议了没?”

我盯着屏幕,手指停住。风吹过来,纸箱里几张发票被卷出来,飘到地上。我弯腰去捡,看见一双白色的帆布鞋停在我面前。

是个小姑娘,二十出头,扎着马尾,戴着实习生工牌。她帮我捡起发票,递过来,手有点抖。

“薇姐。”她声音小小的,像蚊子叫。

我认识她,财务部新来的实习生,叫林小雨,坐在最角落的工位,平时安静得像个影子。

“小雨啊,谢谢。”我接过发票,塞回箱子,准备走。

“薇姐!”她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大了点,带着急。

我回头看她。小姑娘脸色苍白,眼睛瞪得很大,左右看了看,凑近一步,几乎贴着我耳朵说:

“那八百八十万……根本不是纯补偿!”

我脑子嗡了一声,没听懂:“什么?”

林小雨嘴唇哆嗦着,语速极快:“我上周帮刘总整理去总部开会的资料,不小心看到一份备忘录附件……那笔钱,有别的名目,是……”

她话没说完,大楼里又走出来几个人。林小雨像受惊的兔子,猛地退后一步,低下头,转身急匆匆走了,连再见都没说。

我僵在原地,抱着纸箱,手心冒汗。

不是纯补偿?

什么意思?

手机又震了,赵明发来一条:“怎么不回话?到底多少钱?你别被人骗了!”

我看着那条消息,又看看怀里轻飘飘的纸箱子,再看看实习生消失的拐角。阳光很好,可我觉得有点冷。

八百八十万。特批。体面。

这几个词在我脑子里打转,转着转着,就变了味。

我叫了辆出租车回家。车上,我把离职文件又拿出来看,一个字一个字地抠。补偿金条款写得很简单:“经双方协商一致,甲方一次性支付乙方经济补偿金人民币捌佰捌拾万元整,以弥补乙方离职之相关损失。”

很标准,挑不出错。

可林小雨的话像根刺,扎进去了。

到家是下午三点。家里空荡荡的,赵明还没下班,儿子住校。我把纸箱放在玄关,坐在沙发上发呆。茶几上摆着昨天的报纸,头条是“瑞科集团深陷数据泄露传闻,股价连日下挫”。

瑞科是做人工智能和大数据的,这两年势头很猛,但最近确实不太平。上个月,有风声说核心算法部门有人泄露了客户数据,闹得沸沸扬扬。不过集团很快发了声明,说是谣言,已经报警处理。

我当时没多想。财务部和核心技术隔得远,我只管账。

现在想想,我离职的时机,有点巧。

补偿金的数额,更巧。

我从文件袋里抽出保密协议。这份协议比平时签的厚,条款密密麻麻。其中一条用加粗字体写着:“乙方承诺,在职期间及离职后,不得以任何形式泄露、谈论、传播甲方任何商业秘密、技术信息及未公开运营数据,包括但不限于……(后面列了一长串)若违反,甲方有权追回已支付全部补偿金,并追究法律责任。”

追回全部补偿金。

我后背开始发凉。

手机响了,是陌生号码。我接起来。

“请问是李薇女士吗?”是个男人的声音,很客气,“我们是瑞科集团法务部的。关于您的离职补偿金支付,有些细节需要跟您再确认一下。请问您明天上午方便来公司一趟吗?或者,我们派人去您家里也行。”

家里?

我握紧手机:“是什么细节?电话里不能说吗?”

“最好当面谈,关于保密协议的执行细则,还有一些……善后事宜。”对方停顿了一下,“也是为了保障您的权益,李女士。”

保障我的权益?

我听着这话,怎么觉得那么别扭。

“明天上午十点,公司见吧。”我说。

挂了电话,我坐不住,在客厅里走来走去。纸箱还搁在玄关,那盆绿萝的叶子黄了一半,蔫头耷脑。

我想起林小雨苍白的脸,她没说完的话。

有别的名目。是什么?

我又想起老刘给我协议时躲闪的眼神,想起HR小姑娘过分标准的笑容,想起同事们意味深长的目光。

八百八十万。不是纯补偿。

门锁响了,赵明回来了。他看到我,愣了一下:“这么早?办完了?”

“嗯。”

“钱呢?什么时候到账?”他换了鞋,把公文包扔沙发上,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下周第一笔。”我看着他,“赵明,我今天听了个事。”

“什么?”

“有个实习生说,那笔钱,不光是补偿金。”

赵明皱起眉:“实习生?胡说什么。白纸黑字写的补偿金,还能有假?你别听风就是雨。八百八十万,赶紧落袋为安。我还指望这笔钱把车换了,再投资点别的……”

他絮絮叨叨说着钱的规划,眼睛发亮。我看着他,突然觉得有点陌生。

我们结婚十五年,儿子十三岁。他是中学老师,工作稳定但收入一般。这些年家里主要靠我。我知道他压力大,想换车想了三年,想投资又怕亏。这八百八十万,对他,对我们家,是天降横财。

可如果这横财,带着钩子呢?

“赵明,”我打断他,“如果这钱有问题,不能拿呢?”

“有什么问题?”他音量提高了,“公司给你的,合法合规!李薇,你别没事找事。好不容易拿这么多钱,你还想搅黄了?”

“我不是想搅黄,我是觉得不对劲!”

“哪儿不对劲?你就是疑心病重!在公司被人挤走,心里不痛快,看什么都可疑!”赵明有点急了,“我告诉你,这钱必须拿!不拿,咱家以后怎么办?你四十三了,工作还好找吗?儿子以后上学、出国,哪样不要钱?”

他的话像锤子,一下下砸过来。

是啊,我四十三了。被优化的中年人。下一份工作在哪里,能挣多少?这八百八十万,是救命稻草。

可林小雨惊恐的眼神,在我眼前晃。

还有法务部那个莫名其妙的电话。

“明天我要去公司一趟,法务部找我。”我说。

赵明警惕起来:“他们找你干嘛?你别乱说话!签字了就是定了,别节外生枝!”

“我知道。”

晚上,我睡不着。悄悄起身,打开电脑,搜索“瑞科 数据泄露 赔偿”。信息很少,只有几篇语焉不详的报道。但在一个很小的行业论坛里,我找到一个多月前的匿名帖子,标题是:“瑞科内部清洗,知情者拿封口费离职?”

帖子内容很简单,说瑞科为了压住数据泄露的丑闻,让几个可能知情的中层管理“被离职”,给了高额封口费,条件是签苛刻的保密协议,永远闭嘴。

下面跟帖寥寥,都说楼主造谣。

我的心跳得厉害。

封口费?

我?知情者?我知道什么?

我只是个财务副总监,不接触核心数据……等等。

我猛地坐直身子。

半年前,我经手过一笔特别支出审批。是法务部提交的,金额很大,名目是“外部专家顾问费”,支付给一家境外咨询公司。我当时觉得有点怪,顾问费怎么会这么高,而且走特批流程,直接绕过了常规审计。但老刘签了字,董事长办公室也批了,我就没多问。

现在想想,那家境外咨询公司,名字很陌生。

还有三个月前,核心算法部有一大笔预算外采购,买了几台超级贵的服务器,说是研发测试急需。可那批服务器到货后,没进研发中心的资产清单,反而很快就被“报废处理”了。报废手续也是特批,我当时还嘀咕,全新的机器怎么就报废了?

这些事,我当时只当是集团大了,流程总有特例。

可如果,不是特例呢?

如果,和数据泄露有关呢?

如果,我无意中经手过的这些账目,就是“知情”的证据呢?

所以,公司必须让我“体面”地走。所以,是八百八十万,而不是两百万。所以,保密协议那么厚,那么严苛。

不是补偿。

是封口费。

我手脚冰凉,坐在黑暗里,屏幕的光照在脸上。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备注写着:“薇姐,我是林小雨。加我,有东西给你看。”

我盯着那条申请,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微微发抖。

加,还是不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