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潍县地界,有位姓陈的老木匠,一手榫卯手艺出神入化,打制的桌椅百年不松,雕的花木栩栩如生,连县城的富户都专程来请他做活,乡人敬称他 “陈巧手”。陈巧手手艺好,心更善,但凡乡邻有求,分文不取也肯帮忙,工具箱里总揣着妻子蒸的干粮,遇着难处的人,便随手接济。
这日秋初,陈巧手背着磨得发亮的工具箱,去邻村修木柜。行至一片青竹林,竹风簌簌,叶影婆娑,刚转过竹溪,就听见竹林深处传来细碎的呜咽声,混着竹枝晃动的轻响,不似兽鸣,倒像人的啜泣。他心头一软,放下工具箱,拨开半人高的竹枝往里探,只见竹荫下坐着个盲眼婆婆,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衫,拄着根磨光滑的竹杖,脚边散落着半块硬得硌牙的麦饼,枯瘦的手正摸索着饼渣,眼角还挂着泪。
见有人来,婆婆慌忙撑着竹杖想起身,竹杖敲在竹根上,磕得噔噔响,声音里带着哭腔:“老哥行行好,我…… 我从村里出来寻儿子,他去镇上卖菜,到现在还没回,这竹林岔路多,我眼睛看不见,绕了大半天,饿得走不动了……”
陈巧手忙上前扶住她,把人搀着坐回竹石上,从怀里掏出个粗布包,里面是妻子清早给他蒸的杂粮馍,裹着心口的温气,还带着淡淡的麦香。“婶子先垫垫肚子,别饿着,等吃完,我送您回家。” 他把馍递到婆婆手里,又拧开腰间的水葫芦,喂她喝了两口温水。
婆婆摸索着接过馍,狼吞虎咽吃了两口,噎得直拍胸口,拉着陈巧手的袖子不肯放:“多谢老哥,我家在青牛岭下,就几间茅屋,可这竹林里的路我实在摸不清,眼睛瞎了,走一步怕一步……”
陈巧手二话不说,解下腰间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带,轻轻系在婆婆腰间,布带另一头攥在自己手里,打了个结实的结:“婶子别怕,跟着我走,我牵着您,保准不撞着石头,不踩着凉水。”
一路上,他走得极慢,走一步便轻唤一声 “婶子慢些”,遇着竹茬、乱石,就弯腰扶着婆婆的胳膊绕过去;路过野枣丛,还踮脚摘了几颗熟透的野枣,擦干净递到婆婆手里润喉。竹影疏疏,日头渐渐偏西,洒下金红的光,穿过竹叶落在两人身上,直到望见青牛岭下袅袅的炊烟,几间黄泥茅屋倚着山脚,婆婆才颤着声说:“到了,这就是我家了。”
推门进屋,土坯房里冷冷清清,米缸倒扣在墙角,缸底只沾着几粒碎米,灶膛里积着冷灰,连片柴火都没有,一看就是许久没好好做过饭了。陈巧手心头发酸,把粗布包里剩下的两个杂粮馍、半块面饼全掏出来,放在炕头,又转身去隔壁邻居家,再三嘱咐:“婶子眼睛不好,儿子常在外,劳烦你们多照应着点,她要是缺米缺柴,只管喊我一声。”
邻居连连应下,陈巧手这才转身告辞。刚走到门口,婆婆摸索着挪到炕边,从枕下摸出个红布包,层层打开,里头是根桃木簪,簪头雕着一朵祥云,纹路细腻,虽不是金银玉器,却磨得光滑温润,显是常年带在身边的物件。她攥着木簪,硬塞进陈巧手手里:“老哥是大好人,好人有好报,这簪子不值钱,是我娘家陪嫁的,你收着,日后或许能派上用场。”
陈巧手推辞不过,见婆婆心意恳切,便收下木簪,插在工具箱内侧的布缝里,再三叮嘱婆婆保重,才背着工具箱回了家。
半月后,陈巧手接了桩活计,要为县城富户打一套陪嫁的樟木家具,特意进山寻百年老香樟 —— 那木料质地坚硬,自带清香,防虫耐腐,是嫁妆的上好料子。他背着工具箱,扛着斧头,走到半山腰,天忽然变了脸,阴云密布,狂风卷着竹枝乱晃,转眼就泼下瓢泼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树叶上噼啪作响,山路瞬间被冲得泥泞滑腻,脚下的黄泥裹着草鞋,重得抬不动。
陈巧手慌忙找山岩躲雨,慌不择路间,一脚踩空,顺着湿滑的山坡滚了数丈,等他撑着胳膊爬起来,浑身是泥,额头磕出了血,工具箱没了踪影,刚砍的几段香樟木也散落在草丛里。凿子、刨子、墨斗,这些都是他吃饭的家伙,丢了比割肉还疼,他急得在雨里团团转,喊着工具箱的名字,声音被雨声盖过,半点回应都没有。
正蹲在泥里懊恼,指尖忽然触到个坚硬的木角,扒开稀泥一看,竟是自己的工具箱!只是箱盖被摔裂了道缝,里面的凿子、刨子全泡在了雨水里,木柄都发了胀。他心疼地翻着工具,忽然摸到箱内侧那根桃木簪,冰凉的木簪贴着手心,带着一丝奇异的温意,他鬼使神差地拔出来,对着茫茫雨幕,喊了声:“周婶子,您若有灵,帮我寻寻丢的家伙什儿!”
话音刚落,神奇的事发生了 —— 瓢泼的大雨竟真的渐渐小了,转眼只剩淅淅沥沥的小雨,山风也温柔了许多。陈巧手握着木簪,循着簪头淡淡的微光往前走,拐到一棵老松树下,忽见树下有个新挖的土坑,坑底铺着干爽的松针,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他丢失的凿子、刨子,连墨斗的线都缠得好好的,半点没湿;那几段香樟木,被人用厚树皮裹了三层,严严实实,正压在工具箱底,木料上的清香还隐隐飘出。而他手中的桃木簪,簪头的祥云纹在雨雾里泛着淡淡的暖光,像揉碎的星光,映得掌心一片温柔。
陈巧手捧着工具箱,眼眶发热,对着青牛岭的方向深深作揖,转身慢慢下了山。
回到家,妻子见他浑身是泥、额头带伤,却捧着工具箱笑,忙烧了热水让他擦洗,又找来金疮药给他敷伤。陈巧手把桃木簪递到妻子面前,讲了深山里的奇遇,妻子摸着簪头的祥云纹,笑得眉眼弯弯:“早说你日行一善必有好报,这盲眼婆婆定是个有福气的,那木簪是她的心意,也是你的善心换的,哪是什么神异,是人心换人心罢了。”
陈巧手把桃木簪重新插回工具箱,打那以后,做善事更尽心了。
日子一晃,陈巧手渐渐老了,眼花了,手也不如从前利索,便放下了刨子凿子,可村里谁家的桌椅板凳坏了,他还是拄着拐杖去修,不收分文;孤寡老人的柴垛空了,他便让儿子扛着柴火送过去;村里的孩子没玩具,他就用边角料雕些木鸟、木兔,哄得孩子们围着他转,喊他 “陈爷爷”。
他八十岁寿辰那日,陈家村的人都来了,院门口摆着乡亲们送的寿桃、年糕、粗布,连县城那富户都带着厚礼登门,富户拉着陈巧手的手,笑得恳切:“陈老师傅,当年您打的那套樟木嫁妆,小女用了三十年,榫卯半点没松,雕的花纹还跟新的一样,您的手艺好,人品更好,这才是真的‘陈巧手’!”
陈巧手坐在藤椅上,望着满屋子的笑脸,心里暖融融的,伸手摸了摸枕头下的桃木簪 —— 这些年,他把木簪从工具箱移到了床头,日日看着。阳光透过窗棂,照在簪头的祥云纹上,折射出淡淡的光,暖得像当年递出去的那只杂粮馍。
他忽然明白,哪是什么木簪显灵,所谓 “好报”,不过是人心换人心,善意种善意。帮人一把,就像在自家心田里埋颗种子,你用心浇灌,不计回报,日子久了,自然就会发芽开花,结出甜果子。
如今青牛岭下的竹林还在,竹风依旧簌簌,偶尔有砍柴人会在竹林里遇见个盲眼婆婆,坐在竹石上,摸着一根竹杖,说自己姓周,年轻时在竹林里迷过路,多亏了一位陈木匠救了她,送她回家,还留了干粮。这话传到陈家村,孩子们听了都笑,围着老人喊:“那是土地婆婆显灵呢,专帮心善的人!”
而陈巧手与祥云簪的故事,也像那根桃木簪上的祥云,在潍县的乡间口口相传,成了老人们教孙辈的道理:莫以善小而不为,心田常种善因,自有福报来敲门。一点善意,看似微薄,却能像竹林的风,吹遍山野,暖透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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