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李承东把那辆黑色的宾利慕尚开进南下寨的时候,像把一艘豪华邮轮开进了城郊的臭水沟。
他的目的地是这里最深处的一栋握手楼,他要找26年前给了他500块钱的班主任。
如今他身家500亿,而那位老师,据说靠着一千多块的退休金,和儿子挤在这片鸽子笼里。
他想不明白,一个能为学生掏空家底的“好人”,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
他决定亲自来看看,把欠了26年的“债”还上,用最直接的方式...
2017年的夏天,空气是粘稠的,像化不开的麦芽糖。
宾利的车载空调开到十八度,冷气嘶嘶地吹着,但李承东还是觉得燥。他摇下一点车窗,南下寨独有的气味立刻钻了进来。
那是馊水、廉价炒菜的油烟、潮湿的霉味和一种说不清的人口密度过高所产生的汗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助理小王坐在副驾上,脸色比李承东还难看。他手里的iPad上显示着南下寨的卫星地图,密密麻麻的蓝色铁皮屋顶挤在一起,像一片生了锈的铁鳞。
“李总,车……好像进不去了。”小王指着前方。
巷子猛地收窄,两边楼房的阳台几乎要亲在一起,晾晒的衣服滴着水,五颜六色,像某种潦草的万国旗。一辆送煤气的生锈三轮车横在路口,堵死了去路。
李承东熄了火。车内瞬间安静下来,只有高级皮革和木饰在无声地炫耀着自己的身价。
他推开车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昂贵的定制西装仿佛瞬间吸满了这里的潮气,变得沉重。他抬头看了看被楼房切割得只剩下一线天的天空,灰蒙蒙的。
二十六年前,他熟悉的天空也是这个颜色。
1991年的春天,县城的天空总是挂着一层煤灰。
李承东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靠着窗。窗户的玻璃碎了一角,用报纸糊着,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倒春寒的凉意。
他是班里的第一名,也是班里最沉默的人。
他饿。
这种饿不是没吃早饭那种心慌,而是一种长期的、慢性的、已经融进骨头里的饥饿。
家里在几十里外的山沟里,一周才能回家一次,背回来的干粮和咸菜要省着吃一个星期。到了周四周五,他就只能靠喝凉水顶着。
班主任张素云是个刚毕业没几年的年轻女老师,戴着眼镜,看人的时候眼睛很亮。她总喜欢在课间走到李承东身边,敲敲他的桌子。
“李承东,这道附加题怎么不做?”
“李承东,你的作文本怎么又是空的?”
李承东不说话,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他没钱买新的作文本,旧的已经写满了。
至于附加题,他早就做出来了,只是懒得写。他觉得这些都是虚的,只有考出去,离开这个地方,才是实的。
张素云有时会看不下去,下课后把他叫到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白面馒头塞给他。
“拿着,快吃。”
李承东不接,手抄在口袋里,梗着脖子。少年的自尊心像一颗被踩痛了的仙人球,浑身都是刺。
“我……不饿。”他说。
张素云叹了口气,把馒头硬塞进他的校服口袋里。“不饿也拿着,晚上饿了吃。一个男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你看你瘦的。”
李承东回到座位,那个带着老师体温的馒头在口袋里,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坐立不安。他痛恨这种被施舍的感觉,但胃里的痉挛又让他无比诚实。
那天晚自习,他躲在厕所里,狼吞虎咽地吃掉了那个馒头。他发誓,这是最后一次。
命运的巴掌总是毫无征兆地扇过来。
那是一节体育课,测八百米。
李承东跑到第二圈的时候,右下腹突然传来一阵绞痛,像有根烧红的铁钎子在里面搅。他咬着牙跑完全程,冲过终点线时,眼前一黑,栽倒在煤渣跑道上。
他被同学架到了医务室,校医摸了摸他的肚子,脸色一变,马上让同学把他送到县医院。
县医院的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呛人。李承东躺在推车上,疼得满头是汗。
“急性化脓性阑尾炎,需要马上手术,再拖就穿孔了。”医生拿着片子,语气不容置疑。
“手术……要多少钱?”跟着来的同学小声问。
“先交五百块押金。”
五百块。
这个数字像一颗炸雷,在李承东的脑子里轰地一声炸开。
同学都傻眼了。九十年代初,一个普通工人的月工资也就一百出头。五百块,对一群学生来说是天文数字。
他们手忙脚乱地给李承东在山里的父母打电话,电话转了几道弯才找到人。
李承东的爹在电话那头,声音哆哆嗦嗦,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没钱啊……家里哪有那么多钱……”
李承东躺在病床上,听着父亲无助的声音,疼得蜷成一团。腹部的剧痛和拿不出钱的绝望混在一起,让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就要死在这了。
就在他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一个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班主任张素云冲了进来。她跑得气喘吁吁,额前的刘海被汗粘在了一起。她看了一眼病床上脸色煞白的李承东,二话没说,扭头就往外跑。
“张老师,你去哪?”有同学喊。
“你们守着他,我去取钱!”风中只传来她这一句话。
半个小时后,张素云回来了。
她把一沓卷了角的、带着银行特有油墨味的钞票拍在了缴费窗口的柜台上。
“交钱,给那个阑尾炎的学生,叫李承东,马上手术!”她的声音因为跑得太急,有点发颤。
收费员慢悠悠地数着钱,有十块的,有五块的,还有一堆一块两块的。凑齐五百块,是一沓厚厚的钞票。
“你这钱……看着像刚从银行取出来的。”收费员嘟囔了一句。
张素云没理她,拿到收据后,跑到医生办公室,把单子递过去:“医生,钱交了,可以手术了。”
李承东被推进手术室前,看到了张素云。她靠在走廊的墙上,脸色有点白,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像是松了口气又有点茫然的表情。
他想说声谢谢,但麻药的劲上来了,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手术很成功。他醒来的时候,父母已经从山里赶来了,守在床边,眼睛红红的。
他娘一边抹眼泪一边跟他说:“儿啊,你可得记一辈子。要不是你那个张老师,你这条命就悬了。那五百块钱,俺听人说,是她准备结婚用的彩礼钱……”
李承被这句话砸得半天没回过神。
五百块。
是他一个农村家庭一整年的收入。
是张素云老师几个月的工资,是她准备开启新生活的钱。
他出院那天,张素云来医院接他。李承东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张素云还是那副样子,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一个大男人,别婆婆妈妈的。养好身体,回去把落下的功课补上,中考别给我掉链子。”
李承东狠狠地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他像变了一个人。他不再沉默,也不再敏感。他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学习上,像一头饿疯了的狼。
中考,他以全县第一的成绩考上了省重点高中。
毕业那天,他想去找张素云,想郑重地跟她说一声谢谢,顺便打听一下她家的地址,想着以后有钱了,一定要还。
可他去办公室的时候,别的老师告诉他,张老师已经嫁人了,跟着丈夫调去了别的城市。
从此,音讯全无。
这笔五百块的恩情,连同一个模糊的地址,成了李承东心里一个沉甸甸的、悬了二十多年的心结。
李承东的助理小王在前面带路。
“李总,就是前面那栋,二楼,左手边那家。”
南下寨的楼梯又黑又窄,墙壁上全是小孩的涂鸦和小广告,摸上去一手黏腻的灰。楼道里堆满了杂物,有破旧的婴儿车,有废弃的纸箱,还有几袋散发着臭味的垃圾。
李承东皱着眉,小心地避开脚下的水渍。
他无法把这里和记忆里那个穿着白衬衫、眼神明亮的张素云联系在一起。
二楼的铁门是那种最老式的,刷着绿漆,现在已经锈迹斑斑,露出底下的铁灰色。门上贴着一张倒着的“福”字,边角都已翘起。
李承东站在门口,停顿了几秒。他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西装的领子,手腕上那块价值六位数的百达翡翡丽在昏暗的楼道里,像个廉价的电子表。
他想过无数种重逢的场景。
在某个高档的餐厅,他偶遇了正在和家人聚餐的老师,他会走上前,微笑着递上名片。
在某个慈善晚宴上,他作为捐赠人发言,在台下看到了老师惊讶的目光。
甚至,他想过在老师家门口,像电影里一样,把一张巨额支票递给她,看她震惊又感动的表情。
但所有设想的场景,背景都不是这样的。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咚,咚,咚。”
门里传来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然后是锁舌转动的“咔哒”声。
门开了一条缝。
一张苍老但轮廓依稀熟悉的脸出现在门后。
头发花白,眼角和嘴角布满了深刻的皱纹,眼神有些浑浊,但依稀还能看到当年的清亮。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灰色家居服,正疑惑地看着门口这个西装革履的陌生男人。
“你找谁?”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是她。真的是张素云老师。
李承东感觉自己的喉咙有点干。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点。
“张老师,你好。我是李承东。”
张素云愣住了,眼神里全是茫然。
她把这个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似乎没什么印象。她教过的学生太多了,像流水一样,一茬又一茬。
“李承东……?”她喃喃自语,试图在记忆里搜索。
屋里传来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烦:“妈,谁啊?收水费的吗?”
一个穿着跨栏背心、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从里屋走了出来。他头发有点油,神色疲惫,看到门口的李承东,眼神瞬间变得警惕起来。
他就是张素云的儿子,高强。
高强刚跑完网约车回家,热得一身臭汗。他从阳台往下看了一眼,就看到了巷子口那辆格格不入的黑色宾利。他还在跟老婆嘀咕,是哪个不开眼的暴发户把车开到这鬼地方来炫耀。
没想到,车主居然摸到了自己家门口。
高强一把将母亲拉到自己身后,像一只护崽的母鸡。他上下打量着李承东,从他笔挺的西装,到他手腕上的名表,眼神里充满了审视和不信任。
“你谁啊?找我妈干嘛?”高强的语气很冲。
李承东看着他,平静地说:“你好,我是张老师以前的学生,我叫李承东。”
“学生?”高强冷笑一声,腔调变得更怪了,“学生能穿成你这样?开着楼下那辆宾利来的吧?呵,来看老师?我们家可高攀不起。”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在李承东身上刮来刮去。
“我告诉你,不管你是搞什么P2P的,还是卖什么保健品的,我们家没钱!我妈一个退休老师,一个月就那一千多块退休金,你别想从她身上骗走一分钱!”
张素云在后面急得直拽他的胳膊:“高强,你胡说什么呢!快跟人道歉!”
李承东没有生气,他预想过很多种可能,但没预想过这种。他只是觉得有点荒谬。
他从口袋里掏出名片夹,抽出一张递过去:“我不是骗子,这是我的名片。”
高强看都没看,一把将名片打掉。那张烫金的名片轻飘飘地落在布满灰尘的地上。
“我管你什么总!我说了,我们不认识你!也别想跟我们扯上关系!”高强的声音越来越大,引得对门的邻居都探出了头。
他觉得眼前这个人的出现,就是对他和这个家的一种羞辱。那辆宾利,那身西装,那副从容的样子,都在提醒他,他是如何的失败和窘迫。
他心中的怒火和积压多年的怨气瞬间被点燃了,他觉得母亲一辈子就是个“滥好人”,对谁都好,帮了那么多学生,结果呢?
老了老了,自己住这种破地方,儿子没出息,还要被这种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成功学生”上门来“参观”。
这哪里是报恩,这分明是来看笑话的!
高强越想越气,一把抓住铁门,对着李承东的脸就吼道:“我不管你是什么狗屁‘李总’还是‘王总’,我们家不欢迎你!马上从这儿给我滚!听见没有?滚!不然我他妈现在就报警了!”
张素云在后面死死拉着他,带着哭腔喊:“高强,你疯了!他是承东啊!他是李承东!”
但高强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他用尽全身力气,把那扇沉重的铁门“砰”地一声狠狠甩上。门板带起的风,刮得李承东的头发都乱了。
门内,传来高强压抑的粗喘声,张素云焦急的拍门声,以及一句模糊的怒吼:“帮帮帮!帮出一身债!帮出个什么了!”
身家五百亿的李承东,第一次被人指着鼻子叫“滚”,就这么被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结结实实地关在了外面。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