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987年的夏天,厂里分房子的红头文件像一块滚烫的烙铁,烫在了我二十六岁的心上。

我叫王劲松,一个没根没底的单身汉,眼瞅着就要被政策的门槛绊死在筒子楼里。

我做梦都没想到,那个住在楼上,平时开会能用眼神把我钉在椅子上的“铁娘子”领导程雪梅,会是我唯一的活路。

她给我出的那个主意,荒唐得像梦话,却又真实得让我浑身发烫,彻底搅乱了我憋闷无望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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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7年的夏天,黏糊糊的,像一块化了一半的麦芽糖。

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子复杂的味儿,食堂飘出的油烟味,公共水房的潮气,还有远处锅炉房里传来的煤烟味,混在一起,钻进红星机械厂每一栋筒子楼的缝隙里。

我叫王劲松,是厂里技术科的一名技术员。大学毕业分到这里快四年了,人还跟刚来时一样,扎不进土里,飘在半空。

我住的筒子楼,是厂里最老的一批苏式建筑。一条长长的、昏暗的走廊,两边是鸽子笼一样的小单间。

我的房间不到十平米,放一张单人床,一张吱呀作响的书桌,一个掉漆的木头柜子,就再也塞不进什么了。墙壁被年岁的潮气洇出一块块地图般的霉斑。

走廊尽头是公共水房和厕所,永远湿漉漉的,水龙头像得了白内障的老头,流出来的水细得能穿针。

一到晚上,十几户人家的锅碗瓢盆交响曲,夫妻吵架,孩子哭闹,混成一锅粥。

这样的日子,我过了快四年。我做梦都想有套自己的房子,哪怕只是一室户,有个能把门关起来,就彻底属于自己的厨房和厕所。

七月初,厂里贴出公告,新盖的五栋家属楼要开始登记分配了。

这消息像往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整个厂子都炸了。

新楼房,就在厂区后面那片空地上,红砖墙,水泥地面,亮堂堂的玻璃窗。

据说最小的都是一室一厅,大的还有两室一厅。在筒子楼里憋了半辈子的人,眼睛都红了。

我第一时间就挤到公告栏前,把那张印着红头文件的纸看了不下十遍。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打分标准:工龄、职务、技术职称、婚否、家庭人口……

我拿着笔,在心里一遍遍地算。工龄,四年,没多少分。职务,普通技术员,分更少。职称,刚够上助理工程师,算是个安慰。

算来算去,最后看到“婚否”那一栏,我的心就跟掉进了冰窟窿一样。

已婚,加10分。单身,0分。

家庭人口,每多一个孩子,再加5分。

我,王劲松,二十六岁,未婚,孤身一人。在积分表上,我就是个垫底的货色。别说两室一厅,就连一室户的边儿都摸不着。

那几天,整个筒子楼的气氛都变了。

同宿舍的老李,一个四十几岁的钳工,平日里蔫了吧唧的,现在走路都带风。他老婆在街道工厂上班,还有两个孩子,积分高得很,两室一厅是板上钉钉的事。

他见我愁眉苦脸的,拍着我的肩膀,嘴里喷着烟圈:“小王,跟你说了,大学生有啥用?分房子可不看你懂不懂微积分,看你有没有媳妇儿。”

他老婆更是每天在水房里高声嚷嚷,跟邻居讨论着新房子要怎么刷墙,窗帘要买什么颜色的,好像已经搬进去了一样。那声音尖利,一下下刮着我的耳膜。

厂里那些跟我岁数差不多的年轻人,也都疯了。没对象的,四处托人说媒;有对象的,立马就去扯证。好像结婚不是为了过日子,就是为了抢一套房子。

我们车间新来的小张,上个月还在为跟女朋友彩礼谈不拢的事发愁,文件一下来,当天晚上就提着两瓶酒去了老丈人家,什么条件都答应了,第二天就喜气洋洋地来发喜糖。

他说:“哥们儿,没办法,再不结婚,连汤都喝不上了!”

我心里又急又躁,像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

我给老家写信,把这事儿跟爹妈说了。没过几天,就收到了回信。

信是我娘找村里识字的人代写的,歪歪扭扭的字里,全是催促。她说邻村谁家的闺女在县城当售货员,人长得周正,让我赶紧请假回去相个亲。

我捏着信纸,心里堵得慌。相亲?拿什么跟人家相?说我在城里大工厂当技术员,一个月挣七十多块钱,但住的是十几个人挤一栋的筒子楼,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厂里的热心大妈也给我张罗过。有一次,说是隔壁纺织厂的一个女工,人很本分。约好了在公园见面,我特意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提前半小时就到了。

结果左等右等,人没来,介绍的大妈一脸尴尬地跑来跟我说,那姑娘一听说我还是单身宿舍,连面都不想见了。

“小王啊,不是大妈说你,这年头,姑娘家都现实。没房子,谁跟你啊?”

那天,我一个人在公园的长椅上坐到天黑。看着远处家属楼里亮起的一盏盏温暖的灯光,心里空落落的。第一次,我对自己辛辛苦苦考上大学、留在城里的选择,产生了怀疑。

日子一天天过去,分房登记的截止日期越来越近。我的心也一点点沉下去,彻底没了指望。工作的时候,脑子里都是房子的事,画图纸都会走神,好几次差点出了错。

我这副丢了魂的样子,自然没逃过车间副主任程雪梅的眼睛。

程雪梅就住在我宿舍的楼上。

她三十二岁,比我大六岁。在男人扎堆的机械厂,一个女人能当上车间副主任,那绝对不是一般人。

她个子高挑,总是把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利落的发髻,穿着一身合体的蓝色工装,走路带风。

开会的时候,她从来不讲废话。

布置任务条理清晰,谁要是工作出了纰漏,她批评起人来,眼神跟刀子似的,几句话就能让你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厂里背地里都叫她“铁娘子”。

我对她,是一种下级对上级本能的敬畏。在走廊里碰见了,我会赶紧低下头,喊一声“程主任好”,然后快步走开。

关于她的传闻,厂里也不少。

都说她是一年前离的婚,前夫是厂办的一个干事,人长得挺精神,但好像在外面搞破鞋被她抓住了。程雪梅二话不说,直接离了,儿子也判给了她。

有人说她太强势,男人跟她过日子压力大。也有人佩服她的果断,说那种男人就该让他滚蛋。

总之,她在我眼里,就是一个遥远的、强大的、不苟言笑的女领导。我从没想过,我们之间会有工作以外的任何交集。

第一次改变,是在一个星期天的下午。

那天天气闷热,我的自行车链条掉了,还绞死了。我把它搬到楼下的空地上,蹲在那儿鼓捣。手上、胳膊上,弄得到处都是黑乎乎的油泥。

程雪梅的儿子小军,就在不远处玩弹珠。

他大概六七岁的样子,长得瘦瘦小小的,很安静。一颗玻璃弹珠滚到了我的脚边,他看着,却怯生生地不敢过来。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立刻把头低了下去。我心里莫名地有点软。

我放下手里的扳手,想用手去捡,一看满手的油,又缩了回来。最后,我用还算干净的衣袖擦了擦手指,小心地捏起那颗弹珠,递给了他。

“拿着。”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点。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小声说了句“谢谢叔叔”,接过弹珠跑开了。

就在这时,程雪梅从楼里走了出来,应该是来找儿子的。她看到了这一幕,脚步顿了一下。

我赶紧站起来,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窘迫地喊了声:“程主任。”

她没有像在车间里那样板着脸,只是冲我点了点头,目光在我满是油污的手上扫过,然后落在我脸上,说:“谢谢你啊,小王。”

那声音很轻,很平静。

这是我们第一次在工作之外的场合说话。我心里有点紧张,胡乱应了一声,又蹲下去继续跟自行车链条较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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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交集,是在半个月后。

厂里那台从德国进口的精密镗床深夜里出了故障,整条生产线都停了。

这种关键设备,平时都是老师傅们负责。但那天不巧,老师傅们都回家了,技术科只有我一个住在厂里的单身汉。

我被电话从床上叫起来,顶着惺忪的睡眼就往车间跑。

车间里灯火通明,机器的轰鸣声停了,显得异常安静。几个车间的领导都在,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我一看那架势,瞌睡虫立马跑光了。

我一头扎进设备里,对着复杂的电路图和机械结构,一根线一根线地排查。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进了眼睛,又涩又疼。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感觉身边有人递过来一个玻璃瓶子。我回头一看,是程雪梅。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喝口水吧。”她说。瓶子是冰镇的橘子味汽水,瓶壁上还挂着水珠。她又递给我一条干净的毛巾。

在那个年代,汽水可不是随便能喝到的东西。

我接过来,一口气灌下去半瓶,一股冰凉的甜意从喉咙一直窜到胃里,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

她没有像别的领导那样,在旁边指手画脚地催促,问“到底行不行啊”“还要多久啊”,她就那么安静地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

又过了一个多小时,我终于找到了问题所在,是一个继电器烧坏了。换上备用的,机器重新发出平稳的轰鸣声。

我累得直不起腰,浑身像散了架一样。

程雪梅走过来说:“小王,辛苦了。明天我让科里给你记一功。”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但很真诚。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个“铁娘子”主任,好像也没那么不近人情。

可这点工作上的小插曲,并不能解决我眼前的根本问题。

分房登记的截止日期,只剩下最后三天了。我彻底死了心,连宿舍里的东西都开始盘算着要不要提前打包,寄回老家。

那几天,我整个人都像被霜打了的茄子,蔫头耷脑的。在食堂吃饭,看着别人兴高采烈地讨论着新房子的事,我只能把头埋进饭碗里。

这一切,程雪梅都看在眼里。

登记截止前两天的傍晚,我没去食堂吃饭,一个人在宿舍楼下抽闷烟。

夏天的傍晚,天色暗得慢。西边的天空烧着一大片红彤彤的晚霞,映着远处那几栋崭新的家属楼,轮廓清晰。

我能想象,再过不久,那里的窗户就会亮起一盏盏灯,每盏灯后面,都是一个完整的家。

而我,什么都没有。

烟一根接一根地抽,脚下很快就积了一小撮烟头。蚊子开始嗡嗡地在耳边叫唤,我烦躁地挥了挥手。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脚步声。

是程雪梅,她带着小军散步回来。

小军一眼就认出了我,他拉了拉程雪梅的衣角,小声地喊了句:“妈妈,是那个叔叔。”

我赶紧把烟掐灭在地上,用脚碾了碾,站了起来,有些局促。

“程主任。”

程雪梅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几秒,然后对小军说:“小军,你先上楼去,把电视打开。”

小军听话地“哦”了一声,噔噔噔地跑上楼了。

楼道里传来他跑动的声音,然后是开门声,关门声,最后一切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我和程雪梅,站在暮色里。

她走到我面前,停下。晚风吹起她额前的几缕碎发。

“小王,有心事?”她的语气很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洞察力,好像什么都瞒不过她。

我窘迫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一个大男人,为分不到房子的事愁成这样,说出去都丢人。何况对方还是自己的领导。

“为了房子的事?”她又问。

我猛地抬起头,有些惊讶她怎么会知道。

她嘴角似乎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但很快就消失了。“你这几天魂不守舍的,厂里为了房子发愁的单身汉,又不止你一个。”

被她一语道破,我反而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泄气。积压了这么多天的苦闷和委屈,一下子找到了一个出口。

我把自己的积分怎么算都不够,因为单身汉的身份被卡死,托人介绍对象又被嫌弃没房子的事,一股脑地全说了出来。我说得又快又急,像是在控诉,又像是在自嘲。

程雪梅就那么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我。她的眼神很专注,不像是在听下属汇报工作,更像是在听一个朋友倾诉。

等我说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心里堵着的那块大石头,好像松动了一点。

周围很安静,只有草丛里的虫子在不知疲倦地叫着。

我以为,她会像别的领导一样,说几句“年轻人要以工作为重”“困难是暂时的”之类的官话来安慰我,或者干脆教训我几句,让我别因为私事影响工作。

可她没有。

她沉默了片刻,夏夜的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她看着远处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空,又把目光转回到我的脸上。

那眼神很奇怪,异常认真,没有了平时的威严和距离感,反而带着一种深思熟虑的平静。

她缓缓地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的夜里,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小石子,清清楚楚地砸在我的心上。

“小王,为这点事犯愁,不值当。我给你出个主意。”

我猛地抬头,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出主意?难道她有什么内部消息?或者,她能帮我找领导通融通融?我熄灭多日的希望,瞬间又在心里燃起了火苗,眼睛里都放着光。

我紧张地看着她,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只见程雪梅直视着我的眼睛,像是下了某种巨大的决心,一字一顿地说道:

“娶我。跟我去登记结婚,房子、孩子,你不就一下子都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