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4年深秋,武汉汉口江滩的晨雾尚未散去,一个身穿旧军装的女军医拎着药箱匆匆赶往病房。岁月在她额头刻下细纹,却埋不掉那股子干练劲头。很少有人知道,眼前这位女军医,此后几十年会把自己所有积蓄默默攒下,只为完成一个关于故乡的心愿。直到2018年9月13日上午十点,武汉天河机场一家工商银行营业厅里,她和老伴递出一本存折,要分两次向黑龙江木兰县汇去整整一千万元,才让世人突然意识到——这位头发花白、衣着陈旧的老人,正是新中国第一位女空降兵马旭。

银行工作人员潘媛与同事见惯了大额业务,却从没想过“巨款+破旧迷彩服”会出现在同一场景里。她再三确认:“您要汇往东北?总额一千万元?”老人点点头,神色平静。为防意外,银行叫来派出所。民警到场、核对身份、电话回访部队与木兰县教育局,前后不过半小时。一切尘埃落定,才确定这并非骗局,而是一场历时数十年的约定。马旭握着老伴颜学庸的手说:“家乡的孩子急等教室和图书,不能再拖了。”声音虽沙哑,却铿锵得让人心里一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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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旭与黑龙江的牵绊,要追溯到1931年。那年“九一八”事变,日寇铁蹄闯进东北,山河动荡。她出生在木兰县一个普通农家,三口之家以说书卖艺糊口。父亲早逝,母亲带着姐弟二人躲战火,常常以稀粥充饥,双腿浮肿仍要在集市支起纱灯,唱一段评书挣几个铜板。邻里乡亲见不得孤寡母女的清瘦,总会把一篮子窝头或土豆悄悄搁在门口。那份恩情,马旭一直放在心头。

1948年,解放战争进入决胜阶段,14岁的她在哈尔滨街头,看见八路军战士肩背钢枪列队而过。鼓点声震人心弦,她忽地转身对母亲说:“我想跟他们走。”母亲红着眼却没再阻拦,“要做,就做个顶天立地的人。”就这样,小姑娘成为东北民主联军的一名卫生员,背着药箱冲进了辽沈会战的硝烟。

随军行军,弹片、饥饿与严寒从不怜香惜玉。她缝合伤口、抬担架、替牺牲的战友合眼;夜里埋锅造饭时,悄悄掰半个窝头给面黄肌瘦的伤员。部队急行军三昼夜夺锦州,她抱着药箱紧跟尖刀连,一个夜晚下来,脚底磨出水泡,依旧硬撑不掉队。有人打趣:“小马,你腿这么短咋跑得这么快?”她憨一笑:“跟着大部队,再累也不敢慢。”

1950年夏,抗美援朝的号角吹响。马旭在驻地医务处递交请战书,“我会包扎也会打枪,让我上前线吧!”同在医院的年轻外科医生颜学庸被她的坚决震住,两人相互鼓劲,一同跨过鸭绿江。在战云密布的长津湖地区,他们经历了寒彻骨髓的零下三十多度,亲眼见证黄继光用胸膛堵枪眼的瞬间。那一夜,枪炮声停息后,马旭在昏暗的月光下为伤员剪去血衣,手都冻得抖,却死死咬牙坚持缝合。复员时,她留下二等功、三等功各一枚奖章,还有被炮火卷边的急救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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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5年春,她被送往第一军医大学进修。按理说,毕业后进入后方医院,工作安稳无忧,可马旭不甘心。1959年,中央军委决定组建空降兵后方医疗队,医护人才奇缺。这一次,她递交了“再参军”申请,却迎面撞上规章——女军医可分配到综合医院,不予空降训练。马旭硬是自己挖了个三米见方的沙坑,每天练跳台,五百次起跳,腰上绑沙袋,手里抓哑铃。夜间路灯下,影子起落,一遍遍砸进沙坑。

部门领导终于被她倔劲打动,同意试训。1961年6月,湖北广水空投场,马旭背着近二十公斤装备,从五千米高空一跃而下,身体收紧成“香蕉”姿态。降落伞绽开,风急,她用自己设计的“防扭索带”稳住方向,安全落地。这一跳,她成为共和国首位女空降兵,也在军中打开了女兵参与特种作战训练的先河。

随后的岁月,马旭与丈夫一道,把医学、工程和跳伞经验结合,改进护踝绑带、冲击防护背心、腰椎支撑垫,先后获得多项专利。资料室灯火常亮,夫妻俩常被战友打趣:“你们的度假就是看书写论文吧?”他们笑而不语,继续埋头在图纸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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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进入八十年代,改革春风吹来,军队编制调整,两位老人选择离休归隐。不同于不少同期战友下海经商,他们搬进武汉郊外一处老旧筒子楼,一张木床、一口煤炉,窗外就是自家菜畦。积年津贴、稿费、专利收入,被他们攒进一本小小的存折。马旭算过一笔账,若照这样紧日子过到老,应该能攒下一笔钱,“将来有用。”她说完便把存折压进书柜最深处。

时间来到2018年,木兰县教育局在媒体上发出求助启事:多所乡镇小学校舍陈旧,孩子们午餐还需步行数里。消息辗转到了武汉小院。85岁的马旭翻出那本发黄的存折,长吁一口气,“钱留着干什么?拿回去给娃娃们修校舍,安图书角,让他们好好上学。”老伴听罢,只说一句:“就按你的想法来吧。”

于是就出现了开头那一幕。捐款完成后,马旭只留下两千元生活费。她向民警道谢后,拄着拐杖出门,临走还回头叮嘱银行姑娘:“记得帮我盯着到账情况,可别耽误了孩子们开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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媒体追访而至,镜头里,这位瘦小的老人被问起当年跳伞的事,只轻描淡写:“那时候年轻,想着多救人,就得自己先跳下去看看。”至于捐款,她摆摆手:“我用不着花钱……乡亲们当年救过我娘仨一命,这笔账总得还。”

数十年间,从烽火连天的东北到寒风凛冽的长津湖,再到热浪翻滚的武汉训练场,马旭把青春、荣誉与积蓄都交给了国家与家乡。人们惊叹于她“平民百万富婆”的慷慨,她却只在简易小院里种菜、读书,与老伴互相搀扶。一封薄薄的汇款单,串起了东北雪原的旧日恩情,也让“女空降第一人”的名号重新被人记起。

有人感慨,这一千万元,是多少个孩子的新课桌、多少盏温暖的宿舍灯。马旭却说得干脆:“能让他们不再像我小时候那样饿着肚子听课,就值了。”八十五年的坎坷与荣光都写在她质朴的话语里。对这位老人而言,捐出全部积蓄并非壮举,而是一生信念的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