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杜月笙快死了,是个人都看得出来。

他像一只漏气的皮囊,瘫在香港坚尼地台的公寓里,旧上海的风光,连同他的精气神,都顺着哮喘的哨音一点点泄了出去。

孟小冬每天听着那声音,像听着一艘大船沉没前的汽笛。

她时常想起两年前杜家祠堂那把火,烧掉了能买下半个上海的38亿欠条。

都说杜先生仗义,烧掉的是旧时代的烂账。

只有孟小冬夜里睡不着,总觉得那火,烧掉的是他们全家在香港过日子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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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九年的上海,天是黄的,像一块放久了的陈年琥珀,混浊,看不透。

黄浦江的水也是黄的,翻滚着泥沙,带着一股子腥气。

风吹在人脸上,黏糊糊的,像刚出笼的湿面团。整个城市都弥漫着一种末日来临前的焦躁和亢奋。

杜公馆里头,更是压抑得像口深井。

那天下午,杜月笙召集了所有人在祠堂。

他坐在那把紫檀木的太师椅上,身子陷在里头,显得更小了。

他瘦得厉害,脸上的皮挂在骨头上,像一件不合身的衣服。

只有那双眼睛,还像从前一样,藏在半垂的眼皮底下,偶尔抬起来,闪一下光,像暗夜里划过的一根火柴。

祠堂正中,摆着八只巨大的樟木箱子。箱盖敞开着,里头码得整整齐齐的,全是纸。

借据、欠条、地契、股份转让书……白的、黄的、毛边的,上面用毛笔、钢笔写的黑字,还有一个个鲜红的手印,像溅上去的血。

管家姚玉笙站在一旁,手里捏着一本账簿,额头上全是汗。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有点飘。

“先生,都清点完了。按照当年法币的账面,不多不少,三十八个亿。”

三十八亿。

这个数字像一颗石头砸进水里,祠堂里顿时起了波澜。

几个儿子的眼睛都亮了,那光又贪婪又兴奋,像是饿狼看到了肉。几个姨太太则低着头,手指绞着手帕,盘算着这些纸能换成多少金条。

跪在下面的一群人,都是杜月笙的门生故旧,也是这些欠条上的名字。

他们一个个面如土色,汗水顺着脖子流,浸湿了衣领。他们知道,杜月笙要走了,这是最后的清算。是生是死,全凭他一句话。

孟小冬站在人群最后面。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旗袍,没施粉黛,像一朵被雨水打湿的栀子花。

她不懂这些账目,但她看得懂杜月笙的表情。他很平静,平静得有点吓人。

杜月笙咳嗽了几声,那种从肺腑深处撕扯出来的声音,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他抬起一只枯瘦的手,指着那八口箱子。

“抬出去。”

他的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

“烧了。”

这两个字,像两颗炸雷,在祠堂里炸开。

“阿爸!”大儿子杜维藩第一个冲上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着杜月笙的腿,“不能烧啊!这都是咱们家的根!烧了,我们到了香港,吃什么?喝什么?拿什么立足啊!”

“先生三思!”几个心腹也跟着跪下,一片哀求之声。

杜月笙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重复了一遍。

“烧了。”

几个早就候在一旁的保镖,面无表情地走上前。他们是杜月笙最忠心的手下,只听他一个人的命令。他们合力抬起箱子,沉重的木箱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

院子里,早就准备好了一个祭祖用的大铜鼎。

保镖们走到鼎边,一使劲,将箱子整个掀翻。

一时间,漫天都是纸。白色的、黄色的纸片,像一群受惊的蝴蝶,在空中打着旋,纷纷扬扬地落进铜鼎里。

那上面记录的名字,曾是上海滩的半壁江山;那上面的数字,曾是无数人一辈子的梦魇。

一根火柴被扔了进去。

“轰——”

火苗子蹿起一人多高,热浪扑面而来。

火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表情各异。杜家子女们的脸上,是绝望和愤怒;那些欠债的人,脸上先是呆滞,然后是难以置信的狂喜,最后,一个个嚎啕大哭,朝着祠堂的方向,把头磕得砰砰响。

“杜先生!您是我们的再生父母!”

“杜先生义薄云天!我们给您磕头了!”

赞美和哭喊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

杜月笙坐在太师椅上,一动不动。火光从门外透进来,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像一尊庙里的神像,看着信徒们的癫狂,无悲无喜。

孟小冬站在廊檐的阴影里,看着那熊熊燃烧的火焰。她觉得,那火烧的不是纸,是桥。一座连接着过去和未来的桥。杜月笙亲手把它烧断了。

她不明白,这个男人,在想什么。她只觉得,那场大火,是“上海皇帝”杜月笙,为自己辉煌的时代,燃放的最后一捧烟花。

烟花过后,满地都是灰。

从上海到香港的船,在海上走了三天。

船身摇晃得厉害,像个巨大的摇篮。但摇不睡人,只摇得人心慌。

杜月笙的哮喘病,在船上就犯了。他躺在狭小的船舱里,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一台老旧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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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小冬守在他身边,用热毛巾一遍遍给他擦拭额头和胸口。

她摸着他松弛的皮肤,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上海那个一跺脚整个滩头都要抖三抖的男人,好像被留在了吴淞口,没有跟上这艘船。

香港,到了。

码头上人声鼎沸,空气里混杂着海水的咸腥、鱼干的腥臭,还有一股子南方特有的、湿热的霉味。他们没有住进想象中的半山豪宅,而是搬进了坚尼地台18号的一套公寓。

房子不小,但跟上海的杜公馆一比,就显得局促寒酸。几十口人,主子、下人,都挤在这一个屋檐下。

日子,一下子就从云端跌进了泥里。

在上海,钱是什么?钱是杜月笙签个字就能调动的流水,是公馆里永远吃不完的流水席,是下人们月底领赏时沉甸甸的银元。

在香港,钱是孟小冬小本子上一笔一笔的记录。

她开始学着管家。这位曾经在舞台上光芒万丈的“冬皇”,如今每天想的,是菜市场的菜价涨了几毛,是孩子们的学费该交了,是杜先生的药费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她那双唱戏的手,拨弄过无数精美的头面,挥舞过万千气象的水袖。现在,这双手捏着一支小小的铅笔,在账本上一笔一划,仔细地计算着家用。

杜月笙带出来的钱,远没有外人想象的那么多。大部分产业和现金,都留在了大陆,成了过眼云烟。

他常常一个人坐在客厅的藤椅上,一坐就是一下午。他看着窗外那些密密麻麻、像蜂巢一样的楼房,不说话。他的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沉重。

但他的规矩没变。

有一天,一个叫阿三的男人找上门来。这人以前在上海给杜月笙的赌场看过门,生得五大三粗,此刻却像个犯了错的孩子,站在门口,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他在香港的码头上扛包,前几天跟人打架,把人打伤了,要赔一大笔钱。赔不出,就要坐牢。

他一见到杜月笙,就跪下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杜先生……救我一命……我给您做牛做马……”

孟小冬站在一旁,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家里的现金,已经不多了。这个月的开销,还不知道在哪里。

杜月笙看着他,没说话。他慢慢地站起来,走进卧室。孟小冬听见抽屉被拉开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他拿着一个厚厚的信封出来,递给阿三。

“去把事情了了。以后,好好做人。”

阿三捧着钱,磕了三个响头,走了。

门一关上,公寓里又恢复了死寂。

孟小冬走过去,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又咽了回去。

杜月笙似乎知道她想说什么。他重新坐下,闭上眼睛,低声说:“人活着,不能没有脸。”

他的哮喘又开始发作,剧烈的喘息声,像是在替他辩解。

脸面,是杜月笙最后的阵地。

孟小冬没再说话。她默默地走进厨房,看着案板上准备好的两条鱼,想了想,收起了一条。

这样的事情,不是一次两次。

昔日的门生、旧部的亲戚、八竿子打不着的同乡……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每个人都有一个悲惨的故事,每个人都把杜公馆当成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杜月笙几乎来者不拒。钱,就像沙子一样,从他指缝里流走。

家里开始出现争吵的声音。

“阿爸!我们自己的日子都快过不下去了!你还管他们!”二儿子杜维垣忍不住嚷嚷起来。他刚从外头回来,看到一个陌生人从家里拿钱走,气不打一处来。

“就是啊,”一个姨太太也跟着附和,声音尖酸,“当初在上海,那么大一笔钱,说烧就烧了。现在好了,坐吃山空!我看我们一家人,迟早要去街上要饭!”

这些话,像刀子一样,扎在杜月笙的心上。

他坐在藤椅上,一言不发。只是那张本就蜡黄的脸,变得更加灰败。他把头转向窗外,香港的夜景,灯火辉煌,却没有一盏灯是为他亮的。

夜深了,孟小冬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参汤,走进杜月笙的房间。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月光,冷冷地洒在地板上。杜月笙坐在床边,背影佝偻,像一座被风雨侵蚀的石像。

孟小冬把碗放在床头柜上,轻声说:“先生,喝点汤吧。”

杜月笙没有动。

孟小冬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了。她的声音很低,像怕惊扰了什么。

“先生……当初在上海……那些欠条……要是……要是能留下几张,哪怕只是很小的一部分……”

她没能说下去。因为她看见,杜月笙的肩膀,在微微地颤抖。

他是在后悔吗?他一定是在后悔。这个一辈子都把“面子”看得比命还重的男人,如今却要靠着妻子变卖首饰来维持家用,他心里该是何等的煎熬。

过了很久,杜月笙才回过头来。月光下,他的眼睛,亮得有些吓人。

“小冬,”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得厉害,“你……信不信我?”

孟小冬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紧紧地攥住了。她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疲惫,有歉意,还有一种她读不懂的、深不见底的东西。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就好。”杜月笙说完,转过身去,重新面对着窗外的黑暗。

从那天起,孟小冬再也没有提过一个关于“钱”的字。她把自己的戏服、首饰,一件一件地送进当铺。她用那些钱,为杜月笙请最好的医生,买最好的药,维持着这个家最后的体面。

她相信他。即使她完全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那么做。

一九五一年,香港的夏天来得格外凶猛。

空气像一堵滚烫的墙,压得人喘不过气。

杜月笙的身体,彻底垮了。他躺在床上,大部分时间都处于昏睡状态。医生来了一趟又一趟,每次都只是留下一些药,然后摇着头离开。

所有人都知道,杜先生的时间,不多了。

八月初的一天,他罕见地清醒了过来。他把孟小冬叫到床边,用那只只剩下皮包骨头的手,紧紧拉住她。

“小冬,委屈你了。我们……把婚事办了吧。”

孟小冬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跟着他大半辈子,从上海到香港,无名无分,她早就认了。她没想到,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他心里还记着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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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办得不能再简单。

就在公寓的客厅里。杜月笙被家人扶着,靠在床头。孟小冬穿了一件崭新的红色旗袍,坐在他身边。没有宾客,没有酒席,只有律师和几个子女在场见证。

拍了一张合照。照片上,孟小冬的笑容,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哀愁。杜月笙的脸,已经瘦得脱了相,只有那双眼睛,还努力地睁着。

婚礼过后没几天,杜月笙就陷入了持续的昏迷。

八月十四日,他回光返照。

他把律师和所有家人都叫到了卧室。小小的房间,挤满了人,空气里混杂着浓重的药味和死亡的气息。

杜月笙躺在床上,呼吸微弱得像风中的残烛。

“我的遗产……”他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都在……保险箱里……让姚先生……分给大家。”

姚玉笙,就是那个一直跟着他的老管家,也是他最信任的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磁铁吸引一样,死死地盯住了墙角那个黑色的铁皮保险箱。

这是最后的希望了。

大家心里都在猜测,里面到底有多少钱。杜先生一辈子纵横四海,朋友遍天下。就算在香港坐吃山空,他在海外的银行,总该有些存款吧?几十万美金?甚至上百万?

姚玉笙拿出钥匙,颤抖着手,打开了保险箱。

他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他把文件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倒在桌子上。

几张已经停止交易的股票,几张无人兑现的债券,还有一沓用纸带捆着的美金。

姚玉笙戴上老花镜,一张一张地清点。

整个房间,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蝉的叫声。

清点完毕,姚玉笙站直了身子,脸色苍白。

“诸位……杜先生留下的所有现金遗产,共计十一万美元。”

十一万。

这个数字,像一盆冰水,从每个人头顶浇下。

卧室里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压抑的啜泣声和不敢置信的抽气声响了起来。

“不可能!”杜维垣第一个失控地叫出声来,“绝对不可能!我阿爸的钱呢?”

“十一万……我们这么多人……怎么分……”一个姨太太瘫坐在地上,开始嚎啕大哭。

孟小冬站在那里,手脚冰凉。

姚玉笙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他按照杜月笙早就写好的遗嘱,开始分配。

“大太太,一万美元。”

“二太太,一万美元。”

轮到孟小冬的时候,姚玉笙递给她一个信封。

“孟太太,这是您的部分,两万美元。”

孟小冬机械地伸出手,接过了那个信封。薄薄的,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她的心,一下子空了。她不是嫌钱少,她这一生,什么荣华富贵没见过?“冬皇”的尊严,也不是靠钱堆起来的。

她只是觉得悲哀。为杜月笙感到一种彻骨的悲凉。

他英雄一世,机关算尽,到头来,竟落得如此“潦倒”的境地。他临走前,留给家人的,竟然是这样一份寒酸的遗产。她可以想象,他在最后的日子里,该是何等的悔恨与不甘。悔恨当初在上海祠堂点的火,那把火,终究是烧掉了他自己和家人的未来。

她捏着那个信封,指甲掐进了掌心。她觉得,自己似乎听到了这个男人在另一个世界不甘的叹息。

屋子里,失望和怨怼的情绪像病毒一样蔓延开来。几个儿子脸色铁青,女儿们低头抹泪,气氛尴尬得快要凝固。

主持分产的姚玉笙看着这一切,叹了口气,又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了另一份文件。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

他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在压抑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关于财产,先生还有最后的几句口头遗嘱,需要我向各位转达。”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手捧信封、神情恍惚的孟小冬脸上。孟小冬下意识地抬起头,正好迎上他的目光。

她心里猛地一紧。

她看见姚玉笙的手里,除了那份文件,还捏着一个小小的、用蜡封口的证物袋。透过透明的袋子,可以看见里面装着几片烧焦的纸片,黑漆漆的,像蝴蝶的残骸。

姚玉笙翻开了文件的最后一页,上面是杜月笙临终前用颤抖的手写下的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几乎难以辨认。

孟小冬的呼吸瞬间停滞了,她死死地盯着那几行字,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闪电般地划过她的脑海——从上海那场大火开始,这个男人布下的一个局,或许,根本不是她想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