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我是裴清窈,当了宋南停七年“体面”的宋太太。
他初恋回国那天,他第九次递来离婚协议。
这次我签了,还附赠一份孕检报告——宫内无孕,宫外有瘤。
他撕了协议红着眼问:“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笑着按下护士铃:“因为宋总教过我,懂事的人才有资格被爱。”
后来他跪遍全城寺庙求我活下去。
可我只想看他从云端跌进泥里,听我曾听过的风声。
01
雨点敲在落地窗上,细密又冷,像谁在漫不经心地撒一把碎玻璃。裴清窈蜷在客厅那张宽大的沙发里,羊毛毯子盖到下巴,只露出一张白得没什么血色的脸。她没开主灯,只留了墙角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勉强染亮她指尖捏着的那页纸。
离婚协议书。
宋氏集团法务部的手笔,条款清晰,措辞严谨,利益分割……堪称慷慨。足够她下半辈子挥霍无度,做个体体面面、锦衣玉食的前妻。
右下角,宋南停的签名已经龙飞凤舞地落在那里,墨色很新,力透纸背。只等着她补上旁边那个空位。
这是第九次。
她目光移到协议最上方,日期栏里打印着今天的日期。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模糊了窗外城市璀璨却冰冷的灯火。
玄关传来指纹锁解开的轻响,“嘀”一声,在过分安静的房子里格外清晰。然后是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沉稳,熟悉,由远及近。
裴清窈没动,连睫毛都没颤一下。直到那身影挡住落地灯的部分光线,高大的阴影笼罩过来,混合着室外雨水的潮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属于这个家的香水味。清冽的雪松后调里,缠着点甜腻的花香。
“还没睡?”宋南停的声音响起,一如既往的平淡,听不出情绪。他脱下沾了湿气的外套,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松了松领带。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只是结束一场寻常应酬归家。
他的目光扫过她身上的毯子,掠过她没什么表情的脸,最后落在她手中那份文件上。停顿了大约两秒。
“看到了?”他问,走到吧台边,给自己倒了杯冰水,玻璃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这次的条件,你应该满意。南城那套公寓,还有西郊那处你喜欢的院子,都划到你名下。另外,这张卡里的数字,够你做任何想做的事。”一张黑色的信用卡被轻轻放在茶几上,贴着那份协议。
裴清窈终于动了动。她把协议书放到膝盖上,手指慢慢抚平纸张边缘一个并不存在的褶皱。羊毛毯滑下一点,露出她身上那件丝质睡袍的衣领,也是他喜欢的颜色和款式。
“秦薇回来了。”她开口,声音有点哑,不知道是不是被夜雨浸的,还是太久没说话。
不是疑问句。
宋南停喝水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水流滑过他喉结,他放下杯子,转身面对她。客厅昏暗的光线里,他五官的轮廓依然英俊得无可挑剔,只是眉眼间那股常年萦绕的、淡淡的倦色和疏离,此刻似乎被什么冲开了一丝裂缝,露出底下一点别的、更鲜活的东西。
他没否认。“嗯。上周回的。”语气依旧平淡,但裴清窈听出了那底下极力克制的一丝不同。是了,只有提到秦薇,他这块被商场打磨得冰冷坚硬的石头,才会渗出一点属于活人的温度。
“这次,”裴清窈抬起眼,视线第一次直直地撞进他眼里。那眼睛很深,像两口古井,望进去,只有自己苍白平静的倒影。“是下定决心了?”
宋南停迎着她的目光,薄唇抿了一下。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雨声淅沥。半晌,他开口,声音低沉了些:“清窈,我们这样下去没意义。七年了。”
七年。是啊,两千五百多个日夜。她从二十二岁嫁给他,到如今即将三十。最好的年纪,都耗在这座华丽空旷的笼子里,学着做他“体面”的宋太太。懂事,安静,不争不抢,永远在他需要的时候出现,在他不需要的时候隐形。
他顿了顿,似乎想再说点什么,最终只是道:“协议你慢慢看,不着急。有什么要求,可以提。”
裴清窈极轻地笑了一下,几乎听不见。她慢慢掀开毯子,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到茶几边。弯腰,拾起那支他常用的万宝龙钢笔。金属笔身冰凉,触感熟悉。
她拧开笔帽,在沙发旁的单人椅上坐下,将协议书重新摊在膝盖上。没有再看任何条款,笔尖悬在乙方签名处那片空白上。
宋南停就站在那里,看着她。他看着这个他法律上的妻子,和他共度了七年、却始终像隔着层毛玻璃的女人。她总是这样,安静,顺从,像一株精心培育的兰花,摆放在合适的位置,从不过分要求阳光雨露。
他甚至已经预想好了她接下来的反应。或许会像前几次那样,红着眼眶沉默,然后将协议书原封不动放回书房抽屉,当作什么都没发生。或许会低声问一句“能不能再试试”,带着她一贯的小心翼翼。然后他会用更优渥的条件安抚,或者用“宋太太”的责任与体面来说服,直到她再次妥协。
他是宋南停,习惯了掌控一切,包括这场早已名存实亡的婚姻。
笔尖落下。
第一个字,“裴”。
墨迹均匀,笔画平稳。
宋南停看着那墨水在纸面洇开一个小小的圆点,然后延伸成横、竖。他眉心跳了一下。
第二个字,“清”。
第三个字,“窈”。
她签得不算快,但异常平稳果断,没有一丝犹豫或颤抖。签完,笔尖离纸,她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
然后,她从睡袍口袋里,拿出另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同样展开,放在签好名的离婚协议书上,用指尖推到茶几中央,正对着宋南停的方向。
宋南停的视线下意识地跟随过去。
那是一份医院的检查报告单。抬头是本市一家以肿瘤专科闻名的私立医院。患者姓名:裴清窈。日期是三天前。
他的目光迅速下移,掠过一堆复杂的医学术语和数值,定格在最后那行清晰的打印体诊断结论上:
“影像学提示:左侧附件区占位性病变,性质待查;高度怀疑卵巢恶性肿瘤可能。建议尽快住院,行腹腔镜探查及病理活检。”
后面跟着几个触目惊心的缩写和箭头。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拉长、凝固。雨声、呼吸声、甚至心跳声,都从宋南停的世界里消失了。他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张薄薄的纸钉住。那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钎,狠狠烙进他的视网膜。
恶性肿瘤……卵巢……
他猛地抬头,看向裴清窈。
她还是那样安静地坐在椅子里,微微仰着脸看他。脸上甚至带着一点很淡的、近乎虚幻的笑意,像是在等待他的反应,又像只是单纯地……完成了某件拖延已久的事情,感到一丝解脱。
“你……”宋南停的声音像是从砂纸里磨出来的,干涩嘶哑得可怕。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试图找回自己的声音,或者仅仅是吸入一点空气。“这是什么?”他问,目光死死锁住她,仿佛想从她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挖出这是一场恶劣玩笑的证据。
裴清窈眨了眨眼,笑意深了些,却依旧没到达眼底。“如你所见,宋总。一份身体检查报告。”她语气轻缓,甚至称得上温和,“本来不想打扰你的,不过,既然今天签这个,”她指了指离婚协议,“觉得还是该告诉你一声。毕竟,万一以后有什么纠纷,比如医药费什么的,说我不够坦诚,就不好了。”
“什么时候的事?”宋南停打断她,朝前迈了一步,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种压迫的姿势。他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异常难看,之前的平静和笃定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近乎狰狞的惊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你什么时候查出来的?为什么不说?”
“三天前。”裴清窈回答得很精确,然后偏了偏头,像是认真思考了一下,“至于为什么不说……”她顿了顿,唇角的弧度变得有些微妙,“宋总,不是你教我的吗?懂事的人,才讨人喜欢,才有资格被爱。哭哭啼啼,拿身体说事,太难看,也不体面。”
她每个字都说得清晰平缓,却像一把把淬了冰的薄刃,顺着宋南停的耳膜刮进去,割得他五脏六腑都痉挛起来。
懂事?体面?
他教她的?他什么时候……是了,他好像确实说过类似的话。在很久以前,她因为家里的事情绪低落时,他说过:“清窈,宋太太要有宋太太的样子,遇到事情要稳得住。”在她某次生病,希望他多陪陪时,他因为一个重要的跨国会议离开,事后说:“你一向懂事,知道轻重。”在无数个她需要他,而他选择了公司、应酬、或者其他什么人和事的时候,她的沉默和妥协,被他默认为“懂事”和“识大体”。
七年,他把她的安静顺从当作理所当然,甚至当作是她本性如此,是她作为“宋太太”应有的素养。他从未深究过那安静底下是什么,那顺从背后又吞下了多少东西。
原来,连身患重病,可能危及生命,在她那里,也成了需要权衡是否“懂事”、是否“体面”的事情吗?而他的离婚协议,竟然成了促使她最终拿出这份报告的契机?一个“万一有医药费纠纷”的、可笑又可悲的“坦诚”理由?
荒谬。
一股灼热的气流猛地冲上宋南停的头顶,烧得他眼珠发红。他想吼,想质问,想抓住她的肩膀摇醒她,看看这副平静皮囊底下到底藏着怎样的绝望和疯狂!可所有汹涌的情绪冲撞到喉咙口,却只化作一阵剧烈的颤抖。
他死死盯着茶几上并排放着的两张纸。左边,是他亲手拟定、她刚签好名的离婚协议,代表结束,代表他即将到来的、期待已久(或许吧)的“新生”。右边,是她的诊断书,代表可能毁灭,代表死亡冰冷的预告。
结束和毁灭,并列在一起,荒诞得像一场对他彻头彻尾的讽刺和审判。
“裴清窈……”他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音。
裴清窈却像是累了,或者说,对他接下来的反应失去了兴趣。她慢慢站起身,赤足走向客厅墙壁上那个呼叫铃——那是当初装修时,为了方便联系楼下保姆房和应对紧急情况装的,这些年几乎从未用过。
她伸出食指,轻轻按了下去。
“叮铃——”
清脆的铃声在寂静的房子里突兀地响起,穿透雨幕。
宋南停被她这举动弄得一怔,满腔翻腾的怒火和混乱卡在半空:“你干什么?”
裴清窈收回手,转身面对他。昏黄的光线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毛边,可她的眼神却清亮锐利,没有任何柔弱。
“叫护士。”她回答,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虽然这里不是病房,但我想,我需要休息了。”她看了一眼墙上的古典挂钟,时针指向凌晨一点。“宋总,协议签好了,诊断书你也看到了。很晚了,你明天应该还要去公司,或者……有别的重要安排。”
她顿了顿,迎着他几乎要噬人的目光,嘴角那点虚幻的笑意终于彻底消散,只剩下彻底的疏离和冷漠。
“现在,能请你离开我的房间吗?”
我的房间。
不是我们的卧室,不是家。是“我的房间”。
宋南停像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中,僵在原地。他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女人,看着她苍白脸上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平静,看着她赤足踩在地板上微微泛着青光的脚背,看着她身后窗外无尽的黑夜和冷雨。
胸腔里那股横冲直撞的情绪骤然冻结,然后碎裂,化成无数尖锐的冰碴,细细密密地扎进血肉里。疼,却不流血,只是无边无际的冷,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去。
呼叫铃的回音似乎还在空气里震颤。
雨,下得更急了。
02
铃声的回音仿佛还在空气里震颤,却没有任何人应答。楼下保姆房的灯早就熄了,这个家里,除了他们两人,再没有第三个活物会在这个时间回应这声召唤。
裴清窈似乎也并不真的期待谁来。她只是按下了那个按钮,完成了一个象征性的动作,划下一条无形的界限。她收回手,目光落在宋南停那张血色尽失、写满惊怒与不可置信的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平静地移开。
她没再看他,也没再看茶几上那两张刺眼的纸。赤足踩过冰凉的地板,走向卧室的方向。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像个游荡的、没有重量的影子。
“站住!”
宋南停终于从那种被冻住的震骇里挣脱出来,声音嘶哑,带着命令的口吻,却掩不住底下的仓皇。他几步跨过去,高大的身形挡在裴清窈和卧室门之间。
裴清窈被迫停住脚步,抬头看他。距离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残留的、属于另一个女人的香水味,混杂着冰水凛冽的气息,还有此刻从他紧绷身体里透出的、一种近乎狂暴的焦灼。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七年了,他何曾用这样“专注”的姿态挡在她面前过?
“让开。”她说,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碴。
“你把话说清楚!”宋南停盯着她,眼神像要将她生吞活剥,又像是想从她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伪装或动摇,“那份报告到底怎么回事?什么性质待查?什么叫高度怀疑?哪家医院做的?医生怎么说?你……”
他一连串的问题砸下来,语速又快又急,失去了平日里掌控一切的从容。
裴清窈静静听着,等他问完,才微微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冰冷又疏离。“宋总,诊断书上写得很清楚。私立明德医院,妇瘤科刘主任。至于医生怎么说,”她顿了顿,直视他烧红的眼睛,“建议尽快住院,手术,活检。听明白了吗?”
“为什么是明德?为什么不去市一院?那里的肿瘤科才是最好的!”宋南停几乎是低吼出来,他下意识地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我认识市一的院长,我现在就打电话……”
“宋南停。”裴清窈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了一度,冷硬如铁。她试着抽回自己的手,没抽动,反而被他攥得更紧,腕骨传来清晰的痛感。她不再挣扎,只是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看着他,里面没有泪,没有哀求,只有一片荒芜的平静。“放手。”
那眼神太冷,冷得宋南停心头一颤,手上的力道不自觉松了半分。裴清窈趁机猛地抽回手,白皙的腕子上已经留下一圈清晰的红痕。
她揉了揉手腕,后退一步,拉开距离。“我去哪家医院,看哪个医生,是我的事。不劳宋总费心。协议我已经签了,从法律意义上说,我们很快就没有任何关系了。我的身体,我的死活,都跟你无关。”
“无关?”宋南停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胸膛剧烈起伏,“裴清窈,你是我妻子!”
“很快就不是了。”裴清窈纠正他,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明天的天气,“第九次了,宋南停,你提了九次离婚。这一次,我同意了。你应该高兴才对。秦薇回来了,你们终于可以再续前缘,不必再被我这个‘体面’的摆设碍眼。至于我,”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又抬眼看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残忍的笑,“是死是活,都是我自己的造化。懂事的人,不应该拿这个来绑架别人,对吧?这可是你教的。”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精准的刀子,捅在宋南停最猝不及防的地方。他教她的?他什么时候教过她用自己的命来“懂事”?可那些话,那些他曾经说过的、以为无伤大雅甚至是为她好的话,此刻却化作最锋利的回旋镖,带着她七年来沉默吞咽的所有苦涩和绝望,呼啸着扎回他自己身上。
他想反驳,想说我从来没想过要你这样,想说我并不知道……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因为他知道,她说的,某种程度上,是事实。是他用七年时间,亲手将“懂事”和“体面”刻进了她的骨血里,让她连身患绝症都不敢、或不愿向他开口。
“清窈……”他试图缓和语气,声音干涩得厉害,“我们……我们先不谈离婚的事。现在最重要的是你的身体。那份报告,可能有误诊,我们明天,不,现在就换一家医院,做最全面的检查。我陪你……”
“不需要。”裴清窈再次打断他,态度没有丝毫转圜余地,“我累了,要休息。请你离开。”
她绕过他,径直走向卧室门。这一次,宋南停没有再伸手拦她,只是僵在原地,看着她单薄的背影,看着她拧开门把手,看着她走进去,然后,“咔哒”一声轻响,门在他面前合上。
落锁的声音,清晰得刺耳。
宋南停瞪着那扇紧闭的房门,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扇门,这个家,还有门里的那个女人。胸腔里堵着的那团东西越胀越大,沉甸甸地往下坠,扯得他五脏六腑都生疼。愤怒,惊惶,难以置信,还有一种更深的、他不敢细究的恐慌,交织在一起,将他淹没。
他猛地转身,目光再次投向茶几。那两份文件还静静地躺在那里,在昏黄灯下泛着冷白的光。他走过去,动作有些踉跄。拿起那份离婚协议,看着右下角她签下的名字——“裴清窈”。三个字,工整清隽,却带着一种决绝的力道,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然后,他的目光移到旁边那张诊断报告上。那些冰冷的医学术语,那些指向明确却残酷的结论,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他的眼睛。
恶性肿瘤……可能……
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纸张边缘被他捏得皱起,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下一秒,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将诊断报告抓起,看也没看,双臂用力——
“嘶啦——”
纸张被从中撕开的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突兀和刺耳。他没停,一下,又一下,机械地、疯狂地将那张纸撕成碎片,仿佛这样就能撕碎那个可怕的可能性,撕碎这突如其来的、荒谬的一切。
纸屑纷纷扬扬,落在地毯上,落在茶几上,落在他昂贵的皮鞋边。像一场仓促又狼狈的雪。
可撕碎了纸,又能改变什么?诊断结果不会变,她身上的病不会变,她刚才看着他的、那种冰冷彻骨的眼神,更不会变。
宋南停喘着粗气,看着满地的碎纸,忽然感到一阵灭顶的无力。他弯腰,想将那些碎片捡起来,手指却抖得厉害,几次都抓不牢。最终,他颓然直起身,双手撑在冰冷的玻璃茶几面上,垂下头。
雨水依旧敲打着窗户,不知疲倦。那声音,此刻听起来,不再是碎玻璃,而像无数细密的鼓点,敲在他紧绷的神经上,敲在他空荡荡的心口。
卧室门紧闭着,纹丝不动。里面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来,仿佛那个女人已经睡着了,或者……根本不存在。
他从未觉得这个他住了七年的家,如此空旷,如此冰冷,如此……令人窒息。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他机械地掏出来,屏幕亮起,显示着一个名字:秦薇。
他的指尖悬在接听键上方,停顿了很久。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最终,他没有接,也没有挂断,只是任由它在那里执拗地震动着,直到归于沉寂。
夜色深沉,雨幕无边。宋南停就那样站在满地狼藉的客厅中央,站成了一尊被雨水和寒意浸透的雕像。直到窗外天际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的灰光,他才极其缓慢地、僵硬地挪动了一下脚步。
他弯腰,一片一片,开始捡拾地上的碎纸。动作很慢,很专注,仿佛在进行一项无比重要的仪式。将所有碎片拢在一起,小心翼翼地用另一张纸包好,捏在手里。
然后,他走到书房,打开保险柜,将那个纸包,连同那份签了字的离婚协议书,一起放了进去。锁好。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卧室门外,静静地站着。里面依旧没有任何声息。
他抬起手,想敲门,手指蜷起,又放下。反复几次。
最终,他什么也没做,只是转身,拿起沙发扶手上那件带着湿气的外套,穿上。指纹锁发出解锁声,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室内昏黄的灯光,也隔绝了那个他刚刚得知、却已感到无比陌生的世界。
走廊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惨白的光映着他毫无血色的脸,和眼底密布的血丝。电梯下行,数字跳动。他靠在冰凉的轿厢壁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反复回放的,却是她最后看着他的那个眼神。平静,荒芜,了无生气。
还有她说的那句话:
“因为宋总教过我,懂事的人才有资格被爱。”
电梯到达一楼,“叮”一声轻响,门开了。凌晨的寒意夹杂着湿气扑面而来。宋南停睁开眼,眼底一片猩红。
他走进冰冷的雨幕里,没有打伞。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头发,他的肩膀,顺着他冷硬的颌线滑下。
司机早已将车开到门口等候,见他这副模样出来,吓了一跳,连忙撑伞过来:“宋总,您……”
“去公司。”宋南停拉开车门坐进去,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车子缓缓驶离这栋他曾称之为“家”的别墅,汇入凌晨空旷寂寥的车流。雨刷器左右摇摆,刮开一片又一片迷蒙的水幕。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光影。
宋南停靠在座椅里,目光没有焦距地望着窗外。手,却不由自主地,紧紧攥成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泛白的痕迹,却感觉不到疼。
03
接下来的几天,宋南停没有回家。
他把自己钉在了公司顶层的办公室里。落地窗外是这座城市永不疲倦的天际线,白日车水马龙,夜晚霓虹璀璨,繁华喧嚣与他无关。他只是坐在那张宽大的黑檀木办公桌后,处理着似乎永远也处理不完的文件,开着一个接一个的会议,批阅邮件,听取汇报。他说话,决策,发号施令,一切如常,甚至比往常更加高效、冷厉。
只有他自己知道,内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崩坏。
他无法停止去想那张诊断书,去想裴清窈苍白的脸,和她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那些撕碎的纸片,被他锁进了保险柜,却锁不住那些字句在他脑海里反复切割。
他开始失眠。即使靠着药物勉强睡去,也总是被混乱的梦境纠缠。有时是裴清窈躺在手术台上,被无影灯照亮,了无生机;有时是她背对着他越走越远,身影融入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更多的时候,是无数个过去的片段闪回——她安静地坐在餐桌对面等他吃饭,等到饭菜冰凉;她穿着得体的礼服陪他出席晚宴,笑容标准,指尖却冰凉;她在他深夜归家时,默默递上一杯温水,然后转身回到客房……
原来,他们分房而居,已经快四年了。
原来,她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早已一点点收回了所有属于“妻子”的亲密和依赖,只留下一个“宋太太”的空壳,履行着最基础的义务。
他以前为何从未觉得不妥?甚至觉得这样“相敬如宾”挺好,省心,不麻烦。
手机又响了。这次不是秦薇,是他的特别助理林深。
“宋总,您要的资料查到了。”林深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贯的谨慎,“夫人……裴小姐最近一个月内的就诊记录。除了明德医院,她两周前还去过市一院的体检中心,做了更全面的检查。另外,她名下几个主要账户,近期有大额资金转出记录,流向是几个境外的医疗研究机构和信托基金。还有……”
林深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私家侦探那边反馈,裴小姐最近一周,除了去医院,几乎没有外出。也没有联系过任何亲友。她……好像把家里所有的婚纱照和你们的合影,都收起来了。”
每听一句,宋南停的心就往下沉一分。他让她去查,想知道她是不是在说谎,是不是用极端的方式挽留他。可查到的结果,却像一记记更重的闷棍,敲得他眼前发黑。
她早就开始偷偷检查,安排后事,处理财产,甚至……抹去他们婚姻存在过的痕迹。
她是真的没打算告诉他。如果不是那份离婚协议逼到了最后,她或许会一直沉默下去,直到某一天,悄无声息地消失,或者……倒下。
“还有,宋总,”林深的声音压得更低,“明德医院那边,刘主任是业界权威,诊断……通常很谨慎。我已经通过关系预约了刘主任明天下午的时间,您看……”
“推掉下午所有的安排。”宋南停打断他,声音嘶哑,“我自己去。”
挂断电话,他靠在椅背上,用力揉着刺痛的太阳穴。办公室空旷寂静,只有空调送风的细微声响。巨大的孤独感和恐慌感像潮水般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溺毙。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裴清窈刚嫁给他的时候。那时她眼睛还很亮,带着点怯生生的依赖和欢喜,会笨拙地学着煲他喜欢的汤,会在他晚归时固执地守在客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了呢?
是他一次次因为工作爽约?是他总在她需要时缺席?还是他一次次理所当然地享受她的“懂事”,却从未给予对等的关注和回应?甚至,连她身体出了这么大的问题,他都毫无察觉。
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失败的丈夫。
桌上的内线电话响起,秘书提醒他十分钟后有个重要的跨国视频会议。宋南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他是宋南停,是宋氏集团的掌舵人,他不能倒,不能乱。
然而,会议进行到一半,当海外分部的负责人正在汇报季度数据时,宋南停的视线偶然掠过窗外。楼下街道的转角,一个穿着米白色风衣的纤细身影一闪而过,撑着伞,步履匆匆。
不是裴清窈。裴清窈很少穿那个颜色。
可他的心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抓了一下,骤然紧缩。汇报声变得模糊不清,屏幕上的图表和数据扭曲晃动。他猛地站起身,碰倒了手边的咖啡杯,深褐色的液体瞬间洇湿了昂贵的文件。
“宋总?”视频那头传来惊疑的声音。
“会议暂停。”宋南停丢下这句话,甚至没关摄像头,抓起外套就冲出了办公室。
秘书和外面的助理都惊呆了,从未见过沉稳如山的老板如此失态。林深立刻反应过来,快步跟上:“宋总,您去哪?”
宋南停没有回答,径直冲向专用电梯。他的心跳得又快又乱,额角渗出冷汗。他必须回去,立刻,马上。他要去确认,确认她还好好地在那里,确认那一切都不是真的,或者……至少,他必须见到她。
电梯飞速下降,失重感让他胃里一阵翻腾。他第一次觉得这电梯速度太慢。
车子一路疾驰,闯过两个红灯,轮胎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司机吓得脸色发白,却不敢多问。
别墅静悄悄的,和那天凌晨他离开时一样。指纹解锁,推开门。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陌生的消毒水气味,混着一点中药的苦香。客厅已经被收拾干净,地毯上不见一丝纸屑,茶几光洁如新。仿佛那场激烈的对峙和撕扯,从未发生过。
“清窈?”宋南停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房子里回荡,无人应答。
他的心往下沉。他快步走向卧室,门虚掩着。他推开——
房间里整洁得过分。床铺平整,窗帘拉开一半,窗外是阴沉的天光。梳妆台上,原本摆满的瓶瓶罐罐少了一大半,只剩下几样基础的护肤品。衣柜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似乎也空荡了许多。
她不在。
宋南停转身,又去看了客房、书房、甚至阳光房。都没有人。
最后,他在厨房的岛台上,看到了一张便签纸,压在一个白瓷水杯下面。是裴清窈的字迹,和他撕碎的那份诊断书上的签名一样,清隽工整。
“住院了。勿念。钥匙在玄关。”
短短八个字,一个句号。没有说哪家医院,没有说哪个科室,没有说任何具体情况。
“勿念”。
她让他不要挂念。
宋南停捏着那张薄薄的便签纸,指关节捏得发白。纸张边缘锋利,几乎要割破他的皮肤。
他猛地转身,冲回客厅,拿起手机打给林深:“查!她现在在哪家医院,哪个病房!立刻!马上!”
等待回复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凌迟。宋南停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像一头困兽。消毒水的味道无孔不入,提醒着他这里正在发生什么,而他被彻底排除在外。
手机终于响起。
“宋总,查到了。明德医院,住院部VIP区,17楼,1709病房。是……今天上午刚办好的住院手续。”
宋南停挂断电话,抓起车钥匙就往外冲。他甚至忘了穿外套,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衫,就这样冲进了外面淅淅沥沥的冷雨里。
04
明德医院住院部VIP区,环境清幽,走廊铺着柔软的地毯,脚步声被吸取得干干净净。空气里弥漫着医院特有的、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混合着高级香薰试图掩盖却徒劳无功的气息。
1709病房的门紧闭着。
宋南停站在门口,气息有些不稳。他一路几乎是跑上来的,电梯人太多,他等不及。衬衫被雨水打湿了肩头和后背,贴在皮肤上,冰冷黏腻。头发也湿漉漉的,几缕碎发贴在额前,让他看起来少了平日的锋锐,多了几分罕见的狼狈。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过于急促的心跳和呼吸,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个平静的女声:“请进。”
是裴清窈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宋南停拧开门把,推门而入。
病房是套间,外间是个小客厅,摆放着沙发和茶几。里间才是病床。此刻,裴清窈并没有躺在床上。她坐在靠窗的一张单人沙发里,身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过于宽大,衬得她越发瘦削。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和医院花园里湿漉漉的、没什么精神的绿植。
她手里拿着一本书,听到开门声,抬起头看过来。
四目相对。
宋南停喉头一哽。几天不见,她似乎又清减了些,脸颊微微凹陷下去,肤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漆黑平静,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映不出丝毫波澜。
她看到他这副淋雨赶来的模样,眼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又恢复平静。
“你怎么来了?”她问,合上了膝上的书。宋南停瞥见封面,是一本关于旅行散文的集子。
“我……”宋南停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质问?关心?道歉?似乎都不对,都太轻,也太迟。他的目光落在她手腕上,那里还隐约能看到那天他攥出的红痕,已经变成了淡淡的青紫色。“你住院,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裴清窈微微歪头,像是真的在疑惑,“告诉你我要来做术前检查,准备手术?宋总,你很忙,秦薇刚回国,你们应该也有很多事要处理。我不想打扰。”
又是这种平静到近乎残忍的语气。一口一个“宋总”,将界限划得分明。
“裴清窈!”宋南停的耐心和理智几乎要被这疏离磨尽,他几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胸口因激动而起伏,“你一定要这样跟我说话吗?我们之间,难道就只剩下这些了吗?”
“我们之间,还有什么?”裴清窈仰着脸,毫不避让地迎视他眼中翻涌的怒意和痛苦,“一份签了字的离婚协议,一张被你撕碎了的诊断书。哦,对了,还有七年你教我的‘懂事’和‘体面’。宋南停,是你亲手把我们的关系变成了这样,现在又何必摆出这副无法接受的样子?”
她字字诛心,宋南停被噎得哑口无言,只能赤红着眼睛瞪着她。是啊,是他。都是他。
“手术……什么时候?”他艰涩地问,转移了话题,也是他此刻最关心的事。
“三天后。”裴清窈重新拿起那本书,翻开,目光落在书页上,显然不想再看他,“腹腔镜探查,取病理。看结果再定后续方案。”
三天后。宋南停心脏一抽。“主刀医生是谁?方案确定了吗?需要我……”
“刘主任主刀。方案医院会定。”裴清窈打断他,语气淡漠,“不需要你做什么。我已经签了所有同意书,也安排了律师处理相关事宜。宋总,你只需要在离婚协议生效那天,签个字就行。其他,真的不劳费心。”
她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冷静地,有条不紊地,将他彻底排除在她的生命重大事件之外。
宋南停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从心口蔓延开。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毫无血色的侧脸,看着她握着书页的、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手指。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来,他想抓住她的手,想把她搂进怀里,想告诉她别怕,有他在,他不会让她有事,他们不离婚了,他们重新开始……
可他有什么资格?
“清窈,”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卑微恳求,“我们能不能……先不谈离婚?至少,等你身体好了再说。让我照顾你,好不好?”
裴清窈翻书的动作顿住了。她缓缓抬起眼,看向他。那眼神很深,很静,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回忆。半晌,她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暖意,只有无尽的疲惫和一丝嘲弄。
“宋南停,你是在可怜我吗?还是觉得,我生病了,就会变成以前那个对你予取予求、懂事安静的裴清窈?”她摇摇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决绝,“不会了。那份离婚协议,我签了,就不会收回。我的病,是我的事。你的照顾,我不需要,也不想要。”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他湿透的衬衫和凌乱的头发,眼底最后一丝微澜也归于沉寂。
“你走吧。以后,没什么事,不用来了。看到你,我会想起很多不愉快的事,不利于养病。”
逐客令,下得明明白白,干脆利落。
宋南停僵在原地,仿佛被无形的冰锥钉在了那里。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冻住了,然后碎裂,带来细密却尖锐的疼痛。他看着她重新低下头,专注地看着手里的书,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已经打扰了她清净的陌生人。
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所有想要伸出的手都僵在半空。
最终,他什么也没能做,什么也没能说。只是极其缓慢地、一步一步地后退,退出了病房,轻轻带上了门。
门合上的瞬间,他仿佛听见自己心脏某处,也跟着“咔哒”一声,关上了。有什么东西,被永远地锁在了里面,再也不会打开。
走廊里安静得可怕。宋南停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湿冷的衬衫紧贴着皮肤,寒意一丝丝渗透进来,却不及心底寒冷的万分之一。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重新睁开眼,眼底一片空洞的红。他直起身,慢慢地、脚步沉重地走向电梯。
电梯镜面映出他此刻的模样:脸色灰败,眼神涣散,头发凌乱,衬衫褶皱,哪里还有半点宋氏总裁叱咤风云的影子。
他按下下行键,数字跳动。电梯门开,里面空无一人。他走进去,靠在角落里。
镜子里的男人,看起来陌生而可悲。
05
接下来的两天,宋南停没有再去医院。
他回到了公司,用近乎自虐的方式投入工作。每天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批阅堆积如山的文件,开冗长的会议,见各式各样的客户和合作伙伴。他变得异常沉默,除了必要的公事交流,几乎不开口。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锋利冷峻,仿佛覆着一层永不融化的寒冰,让身边的人噤若寒蝉。
林深几次欲言又止,将私家侦探每天汇报的、关于裴清窈在医院的情况简报送上,他都只是面无表情地接过,扫一眼,然后锁进抽屉,不发一言。简报上无非是些例行检查、身体状况平稳、无特殊访客之类的内容。
他知道她不想见他。他也没脸再去。
那天在病房里,她那句“看到你,我会想起很多不愉快的事,不利于养病”,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反复溃烂,疼痛不止。
他开始频繁地走神。在重要的谈判桌上,在核心管理层会议上,甚至在签署上亿合同的瞬间,她的脸,她苍白瘦削的样子,她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总会毫无预兆地闯入他的脑海,打断他的思路,冻结他的血液。
他开始失眠加重,即使加大安眠药的剂量,也只能换来几个小时的浅眠,然后被噩梦惊醒。梦里有时是她浑身是血,有时是她在冰冷的器械中对他冷笑,更多的时候,是她背对着他,越走越远,无论他如何呼喊追赶,都无法拉近距离。
秦薇打过几次电话,发过信息。语气从最初的期待,到疑惑,到最后带着小心翼翼的委屈和试探。宋南停看着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名字,心里却一片麻木。他简短地回复“在忙”、“开会”,甚至后来直接设置了静音。
他发现自己竟然想不起太多和秦薇相恋时的细节了。那些曾经让他悸动、让他痛苦、让他念念不忘的过往,在裴清窈那张诊断书和冰冷眼神面前,忽然变得模糊而遥远,像隔着一层毛玻璃观看的旧电影,色彩黯淡,声音失真。
他更多想起的,是和裴清窈这七年里,那些被他忽略的、琐碎而真实的片段。她熬糊了的汤,她学着插花时笨拙的样子,她在他感冒时悄悄放在床头柜上的感冒药和温水,她深夜等他回家时,蜷在沙发上睡着后安静的侧脸……
原来,他们的婚姻并非一片空白。只是他从未用心去看,去听,去感受。他把她的存在当作背景板,把她所有的付出当作理所当然。
现在,背景板要撤走了,他才惊觉,自己的生活早已千疮百孔,一片荒芜。
手术前一天下午,宋南停终究还是没忍住。他提前结束了会议,没有让司机跟随,自己开车去了明德医院。
他没有直接去病房,而是先去了刘主任的办公室。通过林深的关系,他总算约到了这位权威专家几分钟的时间。
刘主任是个五十岁上下、气质儒雅的女医生,眼神温和却锐利。她显然已经从林深那里知道了宋南停的身份,也大概了解了他和裴清窈的关系。
“宋先生,裴女士的情况,我们已经进行了多学科会诊。”刘主任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语气专业而冷静,“从影像学和各项肿瘤标志物来看,左侧卵巢的占位恶性可能性很高。明天的手术,主要是腹腔镜探查,取病理组织进行快速冰冻活检。如果是良性,切除病灶即可。如果是恶性……”
她顿了顿,看着宋南停骤然收紧的瞳孔,继续道:“根据病灶大小、位置和可能的浸润情况,我们需要在术中决定手术范围。最坏的情况,可能需要切除单侧甚至双侧卵巢、输卵管,以及部分盆腔组织。当然,一切以保住患者生命和争取最佳预后为第一原则。裴女士本人已经签署了知情同意书,对可能的情况表示理解。”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宋南停心上。切除卵巢……那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对于一个还不到三十岁的女人来说,几乎是毁灭性的打击。
“成功率……有多大?”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颤。
“任何手术都有风险,尤其是肿瘤手术。”刘主任推了推眼镜,“不过,裴女士发现得还算及时,没有明显远处转移的迹象。我们医院在这方面的技术是成熟的。宋先生,现在最重要的是患者本人的心态和配合。裴女士……很坚强,也很冷静,这是好事。”
坚强,冷静。
宋南停咀嚼着这两个词,嘴里满是苦涩。她不是天生坚强冷静,是他,用七年冷漠的婚姻,将她磨砺成了这样。连面对可能死亡的疾病,都能如此“懂事”地独自承受,安排好一切。
“我……能做什么?”他问,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刘主任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怜悯。“作为家属,给予情感支持很重要。不过,”她话锋一转,“裴女士明确表示,手术期间不希望有任何家属陪同或探视。她签署了授权书,一切医疗决策由她自己和她的委托律师共同负责。宋先生,我理解您的心情,但我们也必须尊重患者的意愿。”
家属。他现在还算哪门子家属?一份签了字的离婚协议,早就将他们割裂开来。
宋南停失魂落魄地走出刘主任的办公室,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许久没有动弹。走廊里人来人往,医生护士步履匆匆,病人家属面色焦虑或哀戚。这里是生死交界处,每天都上演着悲欢离合。而他,连站在她身边,以“家属”身份给她一点支持的资格,都被自己亲手葬送了。
他最终还是没去病房。只是在住院部楼下花园的长椅上,坐了很久。初冬的风带着湿寒,穿透他单薄的外套。他望着十七楼那个方向,想象着她此刻在做什么。是在看书?还是在静静地看着窗外?她会不会……也有那么一丝害怕?
天色渐暗,华灯初上。宋南停终于起身,双腿因为久坐而有些麻木。他走到停车场,坐进车里,却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车里还残留着她以前喜欢用的那款车载香薰的味道,清淡的茉莉香,如今闻起来,却只觉得刺鼻又心酸。
他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很久没有拨过的号码——裴清窈的。犹豫了很久,手指悬在拨出键上,微微颤抖。
最终,他只发了一条短信。删删改改,最后只剩下四个字:
“清窈,加油。”
没有回应。意料之中。
他将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发动车子,汇入车流。城市的霓虹灯流光溢彩,透过沾着雨渍的车窗,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变幻不定的光影。
这一夜,宋南停没有回那个空荡荡的别墅,也没有去公司。他去了市中心一家酒店顶层套房。这里视野开阔,可以俯瞰大半个城市的夜景,却更加空旷冰冷。
他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烈酒,却一口也没喝。酒精也麻痹不了那从骨髓里透出来的寒意和恐慌。
明天。明天她就要上手术台了。
而他,被宣判了“不得靠近”。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病重临终时,握着他的手说:“南停,人这一辈子,别等到失去了,才知道什么是最重要的。”
当时他年少,并不完全懂得。后来和秦薇分手,他以为那是“失去”,痛苦了很久。可现在,当裴清窈可能真的要永远离开他的生命时,那种灭顶的、仿佛整个世界都要崩塌的恐惧和绝望,才让他真正明白了父亲那句话的含义。
有些东西,你以为它一直在那里,平淡无奇,甚至可有可无。直到它即将彻底消失,你才发现,它早已是你生命的基石,是你呼吸的空气,是你赖以生存的光。
可惜,明白得太晚了。
窗外的城市依旧喧嚣,灯火璀璨,永不眠息。宋南停却只觉得,自己被遗弃在了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寒冷里。
06
手术日。
天还没亮,宋南停就醒了。或者说,他几乎一夜未眠。酒店套房的窗帘没有拉严,露出一线灰蒙蒙的、黎明前最黑暗的天光。他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纹路,脑子里一片空白,又似乎塞满了东西,沉甸甸地压着神经。
他起身,冲了个冷水澡,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冰冷的水流冲刷过皮肤,带来一阵阵战栗,却冲不走心底那厚重的阴霾和不安。
换好衣服,他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五点四十分。手术安排在上午八点第一台。
他坐在沙发上,点燃了一支烟。他其实很少抽烟,除非压力极大。灰色的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视线。烟味有些呛人,但他却像感觉不到似的,一口接一口,直到烟蒂烫到手指,才猛地惊醒,将烟头摁灭在水晶烟灰缸里。
时间一分一秒,过得异常缓慢,又异常飞快。
六点半,他离开酒店,开车前往明德医院。路上车辆稀少,城市还未完全苏醒。他开得很慢,仿佛在拖延着某个时刻的到来。
医院停车场,他停好车,却没有立刻下去。他坐在车里,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住院部大楼。十七楼,1709。她此刻应该已经做好了术前准备,被推往手术室了吧?有没有害怕?有没有……哪怕一瞬间,希望他在身边?
他推开车门,走了出去。清晨的空气冷冽清新,带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道。他走进住院部大楼,VIP区有独立的电梯和通道,但他没有上去。他只是在楼下大厅的角落,找了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这里能看到电梯口和通往手术室的专用通道入口。
他像一个潜伏的幽灵,或者一个卑微的偷窥者,只想在无人知晓的角落,离她近一点,再近一点。
七点四十分左右,电梯门开了。几个护士推着一张移动病床出来,床上躺着的人盖着白色的被子,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和输液的手臂。
是裴清窈。
宋南停的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撞得他胸口生疼。他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几乎要控制不住冲过去。
她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也失了血色。她看起来很平静,甚至有些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可那过分单薄的身体轮廓,和被被子掩盖住的、可能正在默默承受的恐惧,却像一把钝刀,在宋南停的心上来回切割。
病床被平稳地推着,经过大厅,朝着手术室的方向走去。宋南停的目光紧紧追随着,贪婪地、绝望地想要将这一刻的她刻进脑海里。他看到她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侧了侧头,眼睛依然闭着。
然后,病床转了个弯,消失在通往手术室的走廊尽头。
仿佛她从他生命里,也这样无声无息地、彻底地消失了。
宋南停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颓然跌坐回冰冷的椅子上。双手捂住脸,深深埋下头。肩膀无法抑制地开始颤抖。
他从未感到如此无力,如此渺小。在商场上,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可以决定无数人的命运。可此刻,面对她生命的危机,他却只能像个懦夫一样躲在这里,连上前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因为那会违背她的意愿,会“不利于养病”。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宋南停才缓缓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脸色灰败。他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电梯。
他没有离开医院,而是去了手术等候区。那里已经坐了不少等待的家属,个个面色凝重,或低声交谈,或默默垂泪,或焦躁不安地踱步。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焦虑和悲伤。
宋南停找了一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离人群远远的。他不想和任何人交流,也不想被任何人注意。他只是沉默地坐着,目光空洞地望着手术室上方那盏亮起的“手术中”指示灯。
红灯刺眼,像一只冷漠的眼睛,俯视着人间疾苦。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每一秒都被拉长成难以忍受的折磨。宋南停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无数画面:她签离婚协议时的平静,她拿出诊断书时的淡然,她在病房里看他时的疏离,还有刚才病床上她苍白安静的睡颜……最后,统统定格在刘主任那句“可能需要切除卵巢”上。
如果她真的……失去了做母亲的能力,甚至要承受后续化疗放疗的痛苦……这一切,他难辞其咎。是他用冷漠和忽视,将她推到了今天这一步。如果他能多关心她一点,如果他能早点发现她的异常……
“家属!裴清窈的家属在吗?”一个护士的声音突然在等候区响起。
宋南停浑身一震,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来,几乎是踉跄着冲了过去。“我是!我是她……丈夫!”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异常艰涩。
护士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惊讶他的激动和形容憔悴,但很快恢复专业表情:“手术中取了部分组织做快速病理,结果出来了。是恶性,卵巢癌,一期。刘主任正在根据情况决定手术范围,可能需要扩大切除。这是新的知情同意书,需要家属签字。”
恶性。一期。扩大切除。
每一个词都像惊雷炸响在宋南停耳边。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确认的瞬间,还是让他眼前一阵发黑,险些站立不稳。他扶住墙壁,才勉强稳住身形。
“签字……我签。”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说。
护士递过来文件和笔。宋南停接过,手指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笔。他看着同意书上那些冰冷的条款和可能的风险,心如刀绞。他知道,这一笔下去,可能就决定了她后半生的命运。
可是,不签呢?不签字,手术无法继续,延误治疗,后果更不堪设想。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是一片猩红的决绝。他颤抖着,在“家属签字”栏里,用力写下自己的名字——宋南停。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几乎不成形,用尽了他此刻所有的力气。
护士收回文件,看了他一眼,语气缓和了些:“刘主任是顶尖的专家,会尽最大努力。你们家属也要稳住。”
宋南停木然地点点头,说不出话。护士转身匆匆回了手术室。
他站在原地,像一尊风化的石雕。周遭家属的低语、哭泣、走动,都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不清。他的世界,只剩下手术室那盏刺目的红灯,和胸腔里那颗被反复凌迟、已经痛到麻木的心脏。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到座位上的。他只是坐着,维持着同一个姿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盏灯。仿佛只要他足够专注,足够虔诚,就能将他的生命力,隔着这厚重的墙壁传递给她,护佑她平安。
等待,成了唯一的、也是最残酷的刑罚。
07
手术持续了将近五个小时。
对宋南停而言,那是他人生中最漫长、最黑暗、最煎熬的五个小时。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走在刀尖上,被无形的恐惧和悔恨反复凌迟。他滴水未进,粒米未沾,甚至没有离开过座位一步。身体僵硬冰冷,灵魂却仿佛被架在烈火上炙烤。
终于,在下午一点左右,手术室上方的指示灯熄灭了。
宋南停猛地站起身,因为久坐和血液不畅,眼前一阵发黑,身体晃了晃。他死死扶住椅背,才没有倒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破膛而出。目光死死锁住手术室的门。
门开了。几个医护人员推着移动病床出来。裴清窈躺在上面,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脸上戴着氧气面罩,双目紧闭,脸色比进去时更加苍白,几乎透明。她的头发被手术帽包着,露出的额角和脖颈皮肤上,能看到细密的冷汗。各种监护仪的管线从被子下延伸出来,屏幕上跳动着数字和波形。
她还活着。
这个认知让宋南停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一松,双腿一软,几乎要跪倒在地。他强撑着,快步跟了上去。
“刘主任……”他声音嘶哑地开口,看向走在病床旁、摘下口罩、神色略显疲惫的刘主任。
刘主任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边走边说:“手术还算顺利。病灶完整切除了,左侧卵巢和输卵管摘除,右侧卵巢做了活检,暂时保留,但需要密切观察。盆腔淋巴结也清扫了部分送检。具体分期和后续治疗方案,要等详细的病理报告出来再定。病人现在需要送ICU观察二十四小时,防止术后感染和并发症。”
左侧卵巢摘除……右侧保留但需观察……
宋南停听着,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又酸又疼,还夹杂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至少,命保住了。至少,还有一丝希望。
“她……什么时候能醒?”他问,目光追随着那张苍白安静的脸。
“麻药过了就会醒,大概两三个小时后。不过会很虚弱,也会疼。”刘主任交代着注意事项,“ICU有专业护士看护,家属暂时不能进去探视。等明天情况稳定转入普通病房再说。”
病床被推进了专用电梯,前往ICU楼层。宋南停被拦在了电梯外。他看着电梯门缓缓合上,将她带走,带往他无法触及的地方。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电梯数字停在了ICU所在的楼层,才缓缓转身,拖着沉重如同灌了铅的双腿,走向医生办公室。
他需要知道更多细节,需要确认每一个可能的风险,需要为她安排好一切后续。
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宋南停寸步不离地守在ICU外的家属休息区。这里环境比楼下手术等候区稍好,有简单的座椅和饮水机,但气氛同样压抑。他拒绝了林深送来的食物和水,只是偶尔喝一口水润润干裂的嘴唇。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石像。眼睛望着ICU紧闭的大门,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手术前后的一幕幕,还有刘主任说的那些话。疲惫像潮水般涌来,但他不敢合眼,生怕错过任何一点关于她的消息。
偶尔有护士进出,他都会立刻站起身,投去询问的目光。得到的答复总是“生命体征平稳”、“还在观察中”。这让他稍稍安心,却无法真正放松。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流逝。夜晚降临,医院走廊的灯光亮起,白惨惨的,映着他憔悴不堪的脸。
后半夜,他终于支撑不住,靠在冰凉的墙壁上,陷入了半昏半醒的迷糊状态。梦里光怪陆离,全是她和手术相关的碎片。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一阵轻微的声响惊醒。猛地睁开眼,看到一个护士从ICU里走出来。
“护士,裴清窈她……”他立刻上前。
护士认得他,这个在ICU外守了一天一夜、形容枯槁却眼神执拗的男人。“病人已经醒了,意识清楚。麻药过了,伤口会疼,我们用了镇痛泵。目前看没有出现严重的术后反应,生命体征稳定。如果明天上午检查没问题,就可以转回普通病房了。”
醒了。意识清楚。
宋南停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一些,一股巨大的疲惫和虚脱感随之袭来,让他几乎站立不住。他扶着墙壁,低声说了句:“谢谢。”
护士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宋南停重新坐回椅子上,双手捂住脸,长长地、颤抖地吐出一口气。醒了,就好。活着,就好。
第二天上午,各项检查结果良好,裴清窈被转回了1709病房。
宋南停站在病房外,却没有立刻进去。他透过门上的玻璃小窗,看到她半靠在摇起的病床上,依旧穿着病号服,脸上多了几分病后的孱弱和憔悴,但眼睛是睁开的,眼神清明,正看着窗外。
护工在房间里轻声忙碌着,整理仪器,调整输液速度。
他抬手,想敲门,手指蜷起,又放下。他想进去,想看看她,想跟她说句话,哪怕只是问问她疼不疼。可他害怕。害怕看到她排斥的眼神,害怕听到她疏离的话语,害怕自己的出现,真的会“不利于养病”。
他在门外徘徊了许久,像个找不到归处的游魂。
最终,是查房的刘主任和护士团队过来,发现了他。
“宋先生?”刘主任有些诧异,“怎么不进去?”
宋南停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刘主任似乎明白了什么,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进去吧。病人现在需要休息,也需要适当的关心。注意别让她情绪激动。”说完,带着护士推门进去了。
宋南停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进去。
病房里,裴清窈听到动静,转过头来。目光先落在刘主任身上,轻轻点了点头,叫了声“刘主任”。然后,视线掠过刘主任,看到了跟在她身后进来的宋南停。
她的眼神顿了一下,平静无波,没有惊讶,也没有厌恶,只是像看到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随即,她又将目光转回了刘主任身上,认真听着医生询问她的感受,检查伤口,交代注意事项。
宋南停就站在门边,看着她和医生交流。她说话的声音很轻,有些虚弱,但条理清晰。回答医生的问题时,会微微蹙眉,似乎在忍耐疼痛,但神色始终平静。
直到刘主任带着护士离开,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默默整理物品的护工。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裴清窈重新看向窗外,仿佛他不存在。
宋南停喉结滚动了几下,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开口:“你……感觉怎么样?疼不疼?”
裴清窈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想不想吃点东西?我让人……”
“不用。”她打断他,声音平静,“医院有配餐。护工会照顾。”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宋南停看着她瘦削的侧影,看着她插着留置针的手背,看着她额角细密的汗珠,心口堵得发慌。他往前走了两步,停在离病床几步远的地方,不敢靠得太近。
“清窈,”他声音低沉,带着浓浓的疲惫和沙哑,“对不起。”
这三个字,在他喉咙里滚了千百遍,此刻说出来,却轻飘飘的,没有任何分量。他知道,一句“对不起”根本无法抵消他七年的冷漠和她此刻承受的痛苦。
裴清窈终于缓缓转回头,看向他。她的眼神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困惑,仿佛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道歉。
“宋总,”她开口,语气疏离,“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婚姻是双向选择,走到今天,我也有责任。生病是意外,与你无关。你不需要觉得愧疚,更不需要在这里照顾我。有护工,有医生,足够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和下巴上新冒出的青色胡茬,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你看起来状态很不好,回去休息吧。公司更需要你。”
每一句,都将他推开得更远。她甚至不需要他的愧疚,他的补偿,他的陪伴。她将他彻底从她的世界里清理了出去,划清了界限。
宋南停站在那里,仿佛被剥光了所有尊严和伪装,赤裸裸地承受着她平静目光的凌迟。他想说点什么,想留下来,想做点什么,可面对她这副油盐不进、彻底将他隔绝的姿态,所有的话都堵在胸口,化作尖锐的疼痛和更深的无力。
最终,他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情绪——痛苦,悔恨,哀求,还有一丝绝望的眷恋。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转过身,脚步沉重地离开了病房。
走出医院大楼,外面阳光正好,初冬的暖阳照在身上,却驱不散他骨子里的寒意。他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刺眼的阳光,只觉得头晕目眩。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拿出来,是林深打来的。
“宋总,秦薇小姐今天又来了公司,说想见您。还有,下午三点和德方代表的签约仪式……”
宋南停听着,目光却依旧停留在医院大楼上。良久,他才对着电话那头,声音嘶哑地说:
“告诉秦薇,我现在没空见她。”
“签约仪式……你代我去。”
08
裴清窈在医院住了一周。
这一周里,宋南停没有再出现在病房。但他每天都会来医院,有时是在清晨,有时是在深夜。他不上去,只是把车停在住院部楼下,坐在车里,透过车窗,望着十七楼那个固定的窗口。有时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直到那扇窗的灯光熄灭,或者天色泛白。
他让林深安排了最好的护工和营养师,每天将她的详细情况汇报给他。他知道她伤口恢复得不错,疼痛在减轻,胃口慢慢好起来,能下地缓慢走动了。也知道她大部分时间很安静,看书,听一些舒缓的音乐,或者只是看着窗外发呆。她拒绝了很多探视,包括她娘家那边一些远房亲戚的问候。
她似乎真的在践行她的话:不需要他。
宋南停每天处理着堆积如山的工作,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可他的状态肉眼可见地变差,失眠、头痛、食欲不振,整个人迅速消瘦下去,眼神里总带着挥之不去的阴郁和疲惫。公司上下都察觉到了老板的异常,但无人敢问。
秦薇又联系过他几次,电话,信息。从最初的委屈不解,到后来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心和担忧。宋南停看着那些信息,心里却一片麻木。他简短回复“忙”、“在开会”,后来直接让林深以“宋总最近事务繁忙”为由婉拒了她的见面请求。
他发现自己已经无法像以前那样,将秦薇放在一个特殊的位置上去思考和感受。裴清窈的病,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海啸,将他过去三十多年构筑的世界观、情感认知,冲刷得七零八落。那些关于青春、关于爱情、关于遗憾的执念,在生死和沉重的愧疚面前,变得轻飘而不真实。
他现在满脑子想的,只有裴清窈。她的病情,她的恢复,她的心情,还有……他们那份已经签了字、却因为他单方面搁置而尚未生效的离婚协议。
一周后,裴清窈出院了。
宋南停提前得到了消息。他推掉了当天所有安排,开车去了别墅。他知道她可能会回这里暂住,毕竟她名下的其他房产,似乎都还没有来得及打理。
他在别墅外等了很久。下午时分,一辆医院的商务车缓缓驶来,停在门口。护工先下车,然后小心地搀扶着她下来。
她穿着简单的米白色羊绒开衫和深色长裤,外面罩着一件驼色的长款大衣,依旧是消瘦,但气色比刚手术时好了些,脸颊有了点微弱的血色。长发松松地绾在脑后,露出清晰的下颌线和苍白的脖颈。她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行李袋,动作缓慢,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
宋南停从车里下来,走了过去。
裴清窈看到他,脚步顿了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要继续往屋里走。
“清窈。”宋南停叫住她,声音干涩,“我……送你进去。”
“不用。”裴清窈语气平静,“有护工阿姨。宋总,你有事就去忙吧。”
她总是这样,三言两语就将他挡在外面。
宋南停看着她平静的侧脸,看着她因为走动而微微蹙起的眉头,知道她伤口可能还在疼。他压下心头的酸涩,坚持道:“我帮你拿东西。”说着,伸手去接她手里的行李袋。
裴清窈看了他一眼,没再拒绝,松了手。
护工很识趣地接过行李袋,递给了宋南停,自己则小心地搀扶着裴清窈,慢慢走进院子。
宋南停提着那个轻飘飘的袋子,跟在他们身后。看着她的背影,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走向那扇门。阳光很好,落在她身上,却仿佛照不暖她。
进屋后,护工扶着裴清窈在客厅沙发坐下。宋南停将行李袋放在一旁,环顾四周。家里还是老样子,整洁,空旷,冷清。只是多了一些她住院前收拾起来的个人物品的痕迹,显得更加没有人气。
“张阿姨,麻烦您帮我倒杯温水。”裴清窈对护工说,然后看向宋南停,“宋总,坐。”
她的语气客气而疏离,像是在招待一个不太熟的客人。
宋南停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护工倒了水过来,裴清窈接过,小口喝着,没有看他。
“医生怎么说?后续治疗……”宋南停开口,打破沉默。
“下周开始化疗。方案定了,周期六次,每三周一次。”裴清窈放下水杯,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刘主任说,我算发现得早,预后相对较好。但化疗反应因人而异,可能会比较辛苦。”
化疗。宋南停的心又揪紧了。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脱发,呕吐,免疫力下降,无尽的疲惫和痛苦。
“在哪里做?我……”
“就在明德,肿瘤中心。”裴清窈打断他,“我都安排好了。宋总,真的不需要你操心。”
又一次被拒绝。宋南停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清窈,我们……能不能好好谈谈?”他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恳求,“关于离婚协议,关于……我们。”
裴清窈终于抬眼,正视他。她的目光很平静,甚至有些疲惫。“宋总,协议我签了,字迹清晰,具有法律效力。至于我们,”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虚无的笑,“没有什么‘我们’了。早在你第一次提出离婚的时候,‘我们’就已经结束了。后来的每一次,不过是拖延,是我不甘心,也是你……觉得我还算‘懂事’,留着也无妨,对吧?”
她的话像淬了冰的针,扎得宋南停体无完肤。他想反驳,想说不是那样的,可她说的是事实。他提离婚,不是因为秦薇回来了,就是因为觉得这段婚姻食之无味,而她的“懂事”让他连离婚的理由都找不到太充分的。他甚至……确实觉得有她这样一个不吵不闹、能应付场面的妻子,省心。
“不是的,清窈,我……”他想解释,却发现语言如此苍白无力。
“宋南停,”裴清窈打断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放过我吧,也放过你自己。我们之间,早就没有感情了。你对我,或许有那么一点愧疚,但那不是爱。而我对你……”她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彻底的释然和一点点自嘲,“早就死心了。在我一次次等你回家等到天亮的时候,在我生病一个人去医院的时候,在你第九次把离婚协议放到我面前的时候,就死得干干净净了。”
她看着他瞬间煞白的脸,继续平静地说:“现在,我生了病,前途未卜。我不想再把所剩不多的时间和精力,浪费在早已名存实亡的婚姻,和互相折磨上。我只想安安静静地治病,努力活下去。所以,请你,签字吧。让一切都结束。”
她说得那么平静,那么清晰,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深思熟虑、不容更改的决定。没有怨恨,没有控诉,只有彻底的疲惫和想要解脱的渴望。
宋南停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片荒芜的平静,听着她字字句句将他推开、将他们之间最后一点可能都斩断的话语,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凉透了,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疼得他无法呼吸。
他想说“不”,想说“我们不离婚”,想说“让我照顾你,我们重新开始”。可所有的话,在她那双仿佛看透一切、再无波澜的眼睛注视下,都哽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知道,他说什么都是徒劳。她的心,已经关上了门,并且焊死了。是他亲手关上的。
客厅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墙壁上的挂钟,发出规律的、冷漠的滴答声。
不知过了多久,宋南停才极其缓慢地、僵硬地点了点头。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仿佛从破碎的风箱里挤出来:
“……好。”
他站起身,动作有些踉跄。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样子刻进灵魂深处。然后,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向玄关。背影佝偻,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
裴清窈坐在沙发上,没有动,也没有看他离开的背影。她只是重新端起那杯已经变凉的水,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喝着。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却感受不到丝毫暖意。
只有无边无际的、深入骨髓的疲惫。
09
宋南停最终还是签了字。
在裴清窈出院后的第三天,他将那份签了两人名字、却被他搁置已久的离婚协议,连同其他必要的文件,交给了律师,让他去办理手续。他没有再见裴清窈,只是让林深将消息和流程告知了她那边的委托律师。
他知道,这是她想要的。他不能再自私地拖延,用所谓的“愧疚”和“补偿”继续捆绑她。尽管每签下一个名字,都像是在自己心头剜下一块肉。
签字那天,他在办公室坐了一整夜。窗外灯火阑珊,室内一片黑暗。他抽了很多烟,喝了很多酒,可醉意和烟雾都麻痹不了那尖锐的疼痛。他想起她最后说的那些话,想起她平静无波的眼神,想起她苍白瘦削的样子。
“早就死心了。”
“放过我吧。”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灵魂上,留下不可磨灭的疤痕。
原来,真正的失去,不是得不到,而是曾经拥有,却被他亲手摧毁,连挽回的资格都没有。
离婚手续在双方律师的高效运作下,很快办妥了。没有财产纠纷,没有孩子抚养权争议,平静得令人心寒。当林深将那份新鲜出炉的离婚证书复印件放到他桌上时,宋南停只是扫了一眼,便挥了挥手,让他拿走。
他盯着电脑屏幕,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心脏的位置空了一个大洞,呼呼地往里灌着冷风。
与此同时,裴清窈开始了第一次化疗。
宋南停没有去医院,但他让林深安排了一个可靠的人,每天向他汇报她的情况,事无巨细。他知道她化疗反应很重,呕吐,食欲全无,虚弱得起不了床。他知道她掉了很多头发,索性让护工帮忙剃短了,戴上了帽子。他知道她情绪很低落,有时会对着窗外发呆很久,但从未哭过,也从未抱怨。
她比想象中更坚强,也更沉默。
宋南停听着这些汇报,心像被放在油锅里反复煎炸。他多想出现在她身边,哪怕只是递一杯水,说一句安慰的话。可他不敢。他怕自己的出现,会刺激到她,会让她更难受。他只能像个躲在阴影里的偷窥者,通过别人的眼睛和嘴巴,了解她的一点一滴。
他开始频繁地做一件事——去寺庙。
不是去许愿,不是去求签。他只是去,坐在佛堂角落的蒲团上,看着袅袅升起的香烟,听着悠远沉静的梵唱,一坐就是大半天。有时候,他会捐一笔不菲的香火钱,却从不为自己祈求什么。他只是觉得,在那庄严肃穆的氛围里,在那些悲悯众生的佛像注视下,他内心翻腾的悔恨、痛苦和无力,似乎能稍稍得到一丝平静,或者说,被一种更宏大的悲悯所稀释。
他不知道自己想求什么。求她健康?可伤害已经造成。求她原谅?他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或许,他只是想找一个地方,安放他那无处可去、也无法言说的罪孽感。
秦薇终于还是找上了门。在他又一次从寺庙回到公司时,她等在了他的办公室外。
她穿着一身优雅的香奈儿套装,妆容精致,但眉眼间带着掩饰不住的憔悴和委屈。看到宋南停,她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咬了咬嘴唇。
“南停……”她轻声唤他,带着从前恋爱时那种撒娇般的依赖。
宋南停脚步顿住,看着她。曾经让他心动的容颜,此刻看在眼里,却只觉得陌生和遥远。他发现自己竟然想不起太多和她有关的、具体的快乐细节了。那些记忆,似乎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
“有事吗?”他开口,声音冷淡而疏离。
秦薇被他这态度刺伤了,眼眶一下子红了。“你最近……为什么一直躲着我?电话不接,信息不回,我来公司也见不到你。南停,是不是因为裴清窈生病了,你……”她欲言又止,眼里有试探,也有不甘。
宋南停皱起了眉。他不喜欢她提到裴清窈时的语气,那种隐约的、将裴清窈的病视为障碍和麻烦的态度。
“秦薇,”他打断她,语气没什么起伏,“我们之间,已经是过去式了。我现在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很忙。以后,没什么重要的事,不要再来找我了。”
他说得直白而残酷,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秦薇猛地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过去式?南停,你忘了我们以前……”
“以前是以前。”宋南停再次打断她,目光平静地看着她流泪,心里却一片麻木,“人总要往前看。你刚回国,应该有更好的生活,不必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
他说完,不再看她,径直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进去,然后当着她的面,关上了门。
门外的秦薇,终于忍不住,捂住脸低声啜泣起来。她不明白,为什么短短一段时间,一切都变了。她满心期待地回来,以为终于可以弥补当年的遗憾,和心心念念的人重新开始。可他却像换了一个人,冷漠,疏离,甚至……有些可怕。
门内,宋南停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疲惫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知道自己对待秦薇的方式很残忍。可他真的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应付一段早已逝去的感情,去扮演一个情深不悔的旧情人。他的心,已经被裴清窈的病和离开,还有那沉重的愧疚,塞得满满的,再也装不下其他。
他只想……赎罪。哪怕她永远不知道,永远不原谅。
10
第一次化疗结束后,裴清窈的情况并没有立刻好转。严重的副反应让她虚弱不堪,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醒来也是恶心反胃,吃不下东西,迅速消瘦下去。
宋南停派去的人每天汇报,语气一次比一次担忧。他知道化疗就是这样,是一场艰苦的拉锯战,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可他听着那些描述,想象着她正在承受的痛苦,心就像被放在火上烤。
他无法再只是坐在办公室或者寺庙里等待。他必须做点什么。
他联系了国内外顶级的肿瘤专家,将裴清窈的病历发过去咨询,寻找可能减轻副反应、提高疗效的最新方案和药物。他让林深采购了最好的营养补充剂和舒缓用品,以匿名的方式送到她的住处。他甚至开始研究起了医学书籍和论文,那些艰深的专业术语,他看得头痛欲裂,却强迫自己理解。
仿佛这样,就能离她近一点,就能分担一点点她的痛苦。
他也开始频繁地出现在她住所附近。不再是坐在车里,而是乔装改扮,戴上帽子和口罩,像个普通的晨跑者或路人,在她家附近的公园、街道徘徊。他不敢靠得太近,只是远远地看着那栋房子的窗户,希望能偶尔瞥见她的身影。
有一次,他终于看到了。
那是一个天气晴好的下午,护工推着轮椅,带她在楼下小花园里晒太阳。她裹着厚厚的毯子,戴着柔软的毛线帽,帽檐下露出短短的发茬,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在阳光下几乎有种虚幻的感觉。她闭着眼睛,靠在轮椅上,仿佛睡着了,又仿佛只是无力睁眼。
阳光洒在她身上,却照不进她眉宇间那抹化不开的虚弱和疲惫。
宋南停躲在一棵大树后面,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他想冲过去,想蹲在她面前,想握住她冰凉的手,想告诉她别怕,他会一直在这里。
可他不能。他只能像个卑劣的偷窥者,躲在阴影里,贪婪地看着这短暂的、偷来的一眼。
护工推着她,在小径上慢慢走着。阳光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切都那么安静,祥和,却透着一种生命顽强与脆弱交织的悲凉。
不知过了多久,护工推着她回去了。宋南停一直等到那扇窗户的窗帘被拉上,才缓缓从树后走出来。他站在原地,望着那扇窗,许久没有动。
那天晚上,他又去了寺庙。不是常去的那座香火鼎盛的千年古刹,而是一座位于城郊、相对僻静的小庙。夜已深,庙门早已关闭,只有偏殿还亮着一盏长明灯,在夜风中微微摇曳。
他进不去,就在庙门外石阶上坐下。初冬的夜风寒冷刺骨,他却仿佛感觉不到。他只是坐着,望着庙宇飞檐的轮廓,和天边疏朗的寒星。
不知道坐了多久,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一个穿着灰色僧袍的老和尚走了过来,手里提着一盏风灯。灯光昏黄,照亮老和尚慈眉善目的脸。
“施主,夜寒风重,何故在此久坐?”老和尚声音平和。
宋南停回过头,看着老和尚,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能说什么?说他的罪孽?说他无处可去的悔恨?说他连祈求原谅都不敢的怯懦?
老和尚见他神色凄惶,眼中似有千言万语,却终化作一片死寂的绝望,便轻轻叹了口气。他在宋南停身边坐下,将风灯放在一旁。
“世间万般苦,皆由心生,亦由心灭。”老和尚缓缓开口,声音如同古井水,波澜不惊,“执着是苦,放不下是苦,求不得是苦。施主眉宇间戾气与哀气交织,心中必有大执念,大苦楚。”
宋南停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冰冷粗糙的石阶。
“佛家讲因果,讲轮回,也讲当下。”老和尚继续道,“前尘已定,无可更改。未来未至,不可预知。唯有当下,是施主可以把握的。若心中愧疚,便行愧疚之事;若想弥补,便尽弥补之能。但切记,勿让愧疚变成新的枷锁,困住自己,也困住他人。放下执念,不是忘记,而是接纳;不是逃避,而是面对。”
他站起身,提起风灯,对宋南停微微颔首:“夜已深,施主请回吧。路还长,一步一步走便是。”
说完,老和尚转身,步履平稳地消失在庙门后的黑暗里。
石阶上,又只剩下宋南停一人,和那盏渐渐远去的、微弱的灯火。
“放下执念……接纳……面对……”宋南停低声重复着老和尚的话,眼神空洞地望着漆黑的夜空。
他如何放下?如何接纳?如何面对?
他伤害了一个人,一个曾经全心全意爱着他、却被他忽视殆尽的人。现在那个人正在生死线上挣扎,而他却连站在她身边的资格都没有。
这就是他的因果。他必须承受的苦果。
不知又过了多久,天际泛起一丝微弱的灰白。宋南停才缓缓站起身,因为久坐,双腿麻木僵硬,险些摔倒。他扶着冰冷的石墙,一步一步,踉跄着走下石阶。
回到车上,他没有立刻发动。只是靠在座椅里,疲惫地闭上眼睛。
脑海里反复回响的,是裴清窈在阳光下苍白虚弱的脸,是老和尚那句“勿让愧疚变成新的枷锁”,还有她自己说的,“放过我吧,也放过你自己”。
放过。
他放不过自己。可他能继续这样,用他的“愧疚”和“弥补”,去打扰她所剩不多的、渴求的宁静吗?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深发来的每日汇报。
“裴小姐今日精神稍好,喝了小半碗粥。刘主任来电,初步病理分析结果较好,属于对化疗相对敏感的类型,鼓励坚持治疗。”
对化疗敏感。鼓励坚持。
宋南停看着那几行字,冰冷的心里,终于渗入一丝微弱的、几乎感觉不到的暖意和希望。
至少,还有希望。
他发动车子,驶离这座寂静的山庙。晨光熹微,照亮前方蜿蜒的山路,也照亮他布满血丝却异常清醒的眼睛。
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不是纠缠,不是强求,而是用她能够接受、或许永远不会知道的方式,默默地为她撑起一片天,陪她走过这段最艰难的路。
哪怕,她永远不需要。
哪怕,这只是他一个人的救赎。
后续在主页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