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嗒”,一声轻响。
那声音在凝固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婆婆赵秀兰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满桌的人,连同那个一向迟钝的丈夫,都停下了动作。
所有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她。
她没有看任何人,目光空洞地落在桌子中央那块空着的地方。
嘴唇动了动,用一种近乎叹息、又带着一丝颤抖的声音,轻声说……
我呆住了。
心里那点小小的、关于委屈的盘算,瞬间被砸得粉碎。
林婉记得,那个周末的阳光很好。
光线穿过老式居民楼的窗户,在水泥地上切割出明亮的几何形状。
她和丈夫高建业走在楼道里,皮鞋踩着台阶,发出空旷的回响。
建业手里没提东西,这在过去两年里,是头一回。
林婉的心里,也空落落的,象是揣着一团被风吹散的棉絮,不踏实。
往常,她手里总会提着一个精致的果篮,或者一个厚实的塑料袋。
里面装着从市中心百货大楼进口柜台买来的时令水果。
春天的草莓,红得像鸽子血。
夏天的荔枝,剥开时汁水会溅到手背上,又甜又黏。
秋天的葡萄,挂着白霜,一颗颗饱满得象是小小的紫色灯笼。
她喜欢看公婆看见这些水果时的表情。
尤其是婆婆赵秀兰,她总会先嗔怪一句“又乱花钱”,然后小心翼翼地接过去。
那份小心,象是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让林婉觉得自己的心意落到了实处。
可这种满足感,通常持续不了多久。
就像今天,这个什么都没带的周末,它源于上上个周末的那盒车厘子。
那天,她特意挑了最大最黑的,每一颗都像红宝石。
价钱贵得让她自己都舍不得吃。
饭桌上,气氛一如既往地融洽。
公公高国强话不多,偶尔呷一口酒,看看电视里的新闻。
婆婆则不停地给她和建业夹菜,碗里的肉堆成了小山。
饭后,林婉起身说要去洗水果。
赵秀兰却比她更快,已经走到了客厅的角落。
她熟练地把那盒车厘子打开,倒出一大半,装进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干净塑料袋里。
然后,她把袋子递给正准备穿鞋出门的小叔子,高建军。
“建军,这个拿回去给你媳妇尝尝,她爱吃这个。”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扎进了林婉的耳朵里。
高建军有些不好意思地推辞:“妈,嫂子买来给您和爸吃的,我们哪能拿。”
“给你们就拿着,她怀着孩子,嘴刁。”
赵秀兰把袋子硬塞进建军怀里,不容置喙。
林婉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洗碗的胶皮手套,水槽里的水哗哗地流着。
她看着那一大袋鲜红的车厘子,在小叔子手里晃了晃,然后消失在门后。
剩下的那一小部分,被婆婆端上桌,象是某种仪式性的剩饭。
“来,婉儿,建业,吃水果。”
她笑着招呼,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林婉拿起一颗,放进嘴里。
很甜,但那股甜味却无论如何也抵达不了心里,反而泛起一丝苦涩。
她想,或许时间就是这样一条沉默的河,冲刷着一切。
把最初的热忱和心意,都磨成了一种理所应当的习惯。
而她,似乎只是这条河流中,负责搬运石头的那个人。
石头被搬到了对岸,可谁也不记得搬运工的辛苦。
这种感觉,并非凭空而来。
它像墙角下的青苔,在林婉没有注意的角落,悄悄蔓延,直到占据了她心里的整面墙。
她想起了开春时的那篮草莓。
那是头茬的,带着一股清新的田野气息。
她排了很久的队才买到,想着让公婆尝个鲜。
结果,那篮草莓的绝大部分,也踏上了去往小叔子家的旅程。
婆婆的理由是:“王娟最近胃口不好,吃点酸甜的开开胃。”
到了夏天,她买了刚上市的妃子笑荔枝。
每一颗都圆润饱满,红皮绿顶。
她记得建业剥了一个给她,汁水四溢。
她笑着说:“留着,带回去给爸妈。”
可那些荔枝,最后也进了那个熟悉的塑料袋。
婆婆说:“天热,这东西不好放,让建军他们赶紧拿回去吃,年轻人火力旺。”
林婉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太敏感了。
她把这种困惑说给高建业听。
建业那时正躺在沙发上看报纸,报纸的油墨味混着空气中的沉闷。
他把报纸从脸上拿开,看着妻子紧锁的眉头,笑了。
“你想多了吧?妈就是疼弟弟,建军他们条件没咱们好,妈补贴一点很正常。”
“这不是补贴,”林婉试图解释,“这是我买给爸妈的心意。”
“心意到了不就行了?给谁吃不是吃,都是一家人。”
建业的逻辑简单又直接,像一把钝刀子,割得林婉心里生疼。
她无法跟他解释清楚,那份“被看见”和“被尊重”的需求。
就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很久,递出去一盏灯,希望对方能看到灯,也能看到递灯的人。
可对方只是接过了灯,转身照亮了另一个人。
这盏灯的意义,就变得模糊不清了。
林婉试着不去计较。
她告诉自己,孝顺嘛,不就是图个长辈开心。
可人心终究不是机器,按下一个按钮就能清除所有的情绪。
那些被忽视的瞬间,会像灰尘一样,一层一层地积攒起来。
直到有一天,阳光照进来,你才会发现,原来整个屋子都已是灰蒙蒙的一片。
建业不懂,或者说,他不愿意去懂。
在他看来,家庭是一架需要平稳运行的机器。
母亲是核心,弟弟是需要照顾的部件,而林婉,是那个应该主动添加润滑油的人。
他不明白,润滑油,也是会耗尽的。
那段时间,林婉下班后,常常一个人在百货公司的员工通道里多站一会儿。
看着窗外华灯初上,城市的喧嚣涌来,她却感到一种深刻的孤独。
家的概念,在她心里,开始变得有些飘忽。
那个她每周都精心准备礼物回去的地方,到底是谁的家?
转机出现在秋天。
林婉无意中听公公高国强念叨过一次。
他说,现在的水果是越来越好看,但吃起来,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味儿。
他怀念小时候吃过的一种老品种苹果,叫“黄元帅”。
皮薄,肉绵,带着一股独特的果香。
林婉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她开始留意,跑遍了城里大大小小的水果市场和超市。
现在这种苹果很少见了,几乎被富士、红蛇果这些“洋气”的品种取代。
终于,在一个远郊的农贸市场,她找到了。
一个老大爷的摊位上,摆着几小筐长得不怎么好看的黄色苹果。
它们没有光鲜的外表,甚至有些还有点斑点。
但林婉凑近一闻,那股熟悉的、质朴的果香,瞬间让她确定,就是它。
她把剩下的一筐都包了。
老大爷乐呵呵地帮她装着,说:“姑娘,你可真识货,这苹果现在年轻人都不爱吃了。”
林婉提着那沉甸甸的一筐苹果回家,心里充满了期待。
她想,这下总该不会再被送走了吧。
这是公公点名要的,是她费了很大力气才找到的。
这份心意,是专属的,是无法被转送的。
那个周末,她像一个献宝的孩子,把苹果提到了公婆面前。
高国强看到苹果时,眼睛里确实闪过一丝光亮。
他拿起一个,放在鼻子下闻了闻,点点头:“对,就是这个味儿。”
那一刻,林婉觉得之前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饭桌上,她甚至有些得意地看着那筐苹果,象是在守护自己的战利品。
可是,她还是高兴得太早了。
饭后,婆婆赵秀兰走到了那筐苹果旁边。
她拿起一个,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开始慢条斯理地削皮。
林婉以为是削给大家吃的。
赵秀兰却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了高建业。
“你爸血糖高,这苹果甜,他不能多吃。”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那满满一筐苹果,用一种不容商量的语气说:
“这个,让你弟弟带走吧。王娟刚查出来有了,多吃点苹果,对肚子里的孩子好。”
那句话,像一盆冰水,从林婉的头顶浇了下来。
她所有的期待、得意和满足,瞬间被浇得透心凉。
原来,还有“对孩子好”这个她无法反驳的理由。
原来,在婆婆心里,孙子的分量,远远超过了丈夫几十年的念想。
也远远超过了她这个儿媳妇,跑遍全城的心意。
她看着丈夫建业,希望他能说点什么。
建业只是愣了一下,然后默默地点了点头,接过婆婆递来的网兜,开始装苹果。
那一刻,林婉觉得,自己的心,连同那些黄澄澄的苹果一起,被装进了那个网兜里。
然后,被毫不留情地,送出了这个家门。
那天晚上,林婉和高建业爆发了结婚以来最激烈的一次争吵。
回到自己的小家,关上门,压抑已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
“高建业,你到底有没有心?”
她的声音带着颤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那是我特意给爸找的苹果,你妈就那么一声不吭地全给了建军?”
高建业把网兜随手放在地上,显得有些疲惫和不耐烦。
“又来了,不就是点苹果吗?至于吗?”
“这不是苹果的事!”林婉的声音拔高了八度。
“这是尊重!她尊重过我吗?尊重过爸吗?在她眼里,我是不是就一个免费的采购员?”
“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妈?”建业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我妈什么人你不知道?她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心里疼建军,王娟又怀孕了,她能不操心吗?”
“她操心小儿子,就可以忽视大儿子和大儿媳妇的感受吗?”
“我们有什么感受?我们过得不好吗?建军他们多难,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们难,就该我们所有东西都让着他们吗?我花钱花心思买的东西,凭什么成了理所当然的补贴?”
争吵陷入了死循环。
他们就像站在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上,谁也无法理解对方的逻辑。
在建业看来,林婉是小题大做,是斤斤计较,是不够体谅。
在林婉看来,建业是和稀泥,是愚孝,是把她的付出当成空气。
最后,建业说了一句让她彻底心寒的话。
“林婉,我真觉得你有点变了。以前你不是这样的,你很懂事的。”
“懂事”,这个词像一根刺,深深地扎进了她的心里。
所谓的“懂事”,是不是就是意味着要吞下所有的委屈,要无条件地退让?
如果是这样,那她宁愿“不懂事”一次。
那晚,她一个人睡在客房,听着窗外的风声,一夜无眠。
她想了很多,从结婚时的甜蜜,到婚后的一地鸡毛。
她发现,很多时候,压垮骆驼的,真的不是最后一根稻草。
而是之前,一根又一根,被她默默忍受下来的,看似无足轻重的稻草。
她做出了一个决定。
一个小小的,无声的反抗。
下一个周末,她什么都不买。
她想看看,当那个“中转站”停止运转时,这个家,会是什么样子。
她也想看看,婆婆赵秀兰的脸上,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是失望,是责备,还是,会有一丝丝的愧疚?
她不知道。
她只是觉得,自己需要一个答案。
一个关于她在这个家里的位置,和她那些心意的价值的答案。
上个周末,终于到了。
去公婆家的路上,高建业几次欲言又止。
他大概是奇怪,为什么今天林婉两手空空。
但他终究什么也没问,或许是上次的争吵还让他心有余悸。
楼道里,依旧是熟悉的味道,混杂着老房子的潮气和邻居家的饭菜香。
林婉的心跳,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快。
她像一个即将揭晓考试成绩的学生,紧张,又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
开门的是婆婆赵秀兰。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往林婉和建业的手上扫去。
在发现空无一物时,她脸上的笑容,明显地僵硬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暂,快得像风吹过水面,只留下一点点涟漪。
但林婉捕捉到了。
“妈,我们回来了。”建业像往常一样打着招呼。
“嗯,回来啦,快洗手吃饭吧。”
赵秀兰很快恢复了常态,转身进了厨房,锅碗瓢盆的声音比平时响亮一些。
一整顿饭,气氛都有些诡异。
小叔子高建军和弟媳王娟那天没有来,桌上只有他们四个人。
公公高国强依旧沉默地喝着酒,看着电视。
建业埋头吃饭,似乎想用这种方式来回避空气中的尴尬。
林婉则食不知味,她能感觉到,婆婆的目光,好几次落在她的身上。
那目光很复杂,不像责备,也不像生气,更象是一种探究和不解。
饭桌上没有了往日的热络。
赵秀兰没再给林婉夹菜,只是偶尔问一句:“今天厂里忙不忙?”
林婉简单地回答:“还行。”
然后,就是长久的沉默。
每一秒钟,都像被拉长了一样,在寂静中缓慢地流淌。
林婉的心,也随着这沉默,一点点往下沉。
她预想过很多种可能。
或许婆婆会借题发挥,指桑骂槐。
或许她会直接发问,让她下不来台。
但她什么都没说。
这种沉默的压力,比任何直接的冲突,都更让人窒息。
饭菜快吃完了,桌上只剩下一些残羹冷炙。
以往这个时候,婆婆会催促林婉去洗水果,开启饭后的“水果茶话会”。
但今天,桌子中央那块习惯了被水果占据的地方,空空如也。
就像一个舞台,主角迟迟没有登场。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盯着那片空白。
空气,仿佛凝固了。
就在这时,“嗒”的一声轻响,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婆婆赵秀兰,慢慢地,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筷子尖在搪瓷盘子的边缘上,磕出了一声清脆的响动。
满桌的人,包括一向迟钝的丈夫建业,都停下了动作,齐刷刷地看向她。
她没有看任何人。
她的目光空洞地落在桌面上那块空着的地方,象是透过那片空白,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她的嘴唇动了动,用一种近乎于叹息、又带着一丝不易察察的颤抖的声音,轻声说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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