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我是皇帝亲封的容华郡主,及笄那年先帝赐婚谢家嫡子谢执玉。
八年光阴,他从不提婚约,任我成满京笑柄。
母亲哭求我退婚另嫁,我倔强摇头:“他说过会娶。”
直到那日,我亲耳听见他吩咐管家:“准备聘礼,三日后去柳尚书家提亲。”
他冷笑:“郡主想清楚了,出了谢府大门,你此生再难觅良缘。”
后来,我凤冠霞帔嫁给镇北王那日,他率禁军围了王府。
“郡主以为,换了婚约对象,就能逃出我的手心?”
01
永和二十三年的春,似乎比往年来得更迟些。皇城根下的柳梢,才刚怯怯地探出点鹅黄,风一过,仍是料峭的寒意,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容华郡主苏绾,立在听雪轩二楼的菱花窗后,指尖无意识地捻着那早已凉透的雨前龙井的杯沿。窗外是谢府精心打理过的庭院,一池残荷,几株老梅,景致是极好的,却也静得让人心头发慌。她在这里,一等就是八年。
八年,足够一个垂髫孩童长成翩翩少年,足够一场繁华褪尽颜色,也足够将“容华郡主痴等谢家郎”的笑话,酿成京城茶余饭后最醇厚的一味谈资。
身上的藕荷色云锦宫装,是年初宫里新赐的,缠枝莲纹用银线细细勾勒,在略显晦暗的天光下流转着低调的华泽。可再好的衣料,也掩不住周身那股被时光浸透的沉寂。侍女云雀悄步上前,想替她换盏热茶,触到她冰凉的指尖,眼圈便是一红,低声道:“郡主,回府吧。今日……怕又是等不到了。”
苏绾没动,目光落在远处月洞门的方向。那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枯藤的沙沙响。她想起及笄那年的宫宴,先帝尚在,握着她的手,将她交到那时已是探花郎的谢执玉手中,金口玉言,赐下婚约。满殿珠光宝气,贺声如潮,谢执玉一身朱红状元袍,身姿如松,望向她的眼神里,有她那时误读成的温柔。
“绾绾,等我。”他在喧闹的间隙,俯身在她耳边低语。气息温热,带着酒香,烫得她耳根发红,心尖发颤。
就为了这一句“等”,她赔上了整个韶华。
母亲,安庆长公主,最初是欣喜的,谢家清贵,谢执玉年少有为,是打着灯笼也难寻的佳婿。可一年,两年,三年……谢执玉的官越做越大,从翰林院编修到吏部侍郎,如今已是天子近臣,炙手可热的吏部尚书。他却绝口不提完婚之事。长公主从催促到质问,从愤怒到哀恳,眼泪流了不知几缸。谢家总是客气而疏离地挡回来:“谢大人公务繁忙,且容后再议。”或是,“兹事体大,需得仔细筹备,方不委屈了郡主。”
委屈?她苏绾如今立在京城贵女圈里,本身就是最大的委屈。
“郡主!”云雀的声音带上了哭腔,“长公主今早又咳血了,太医说是郁结于心……她让奴婢务必请您回去,说……说那谢大人既无心,咱们何必……”
“住口。”苏绾开口,声音有些哑,却异常平静,“母亲病了,我更该在这里等他一个准话。”
话音刚落,楼下庭院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苏绾心头猛地一跳,攥紧了袖口。是他?
来的却是谢府的管家谢忠,一个总是笑眯眯,眼神却透着精明的老仆。他站在楼下,恭敬地朝上一揖:“给郡主请安。我们大人方才回府了,不过……此刻正在书房会见紧要客人,吩咐了任何人不得打扰。大人让老奴传话,请郡主……再稍待片刻。”
又是稍待片刻。
苏绾望着谢忠那无可挑剔又满是敷衍的笑脸,一股强烈的恶心涌上喉头。她看着自己修剪整齐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留下几个弯月似的白痕,又慢慢褪成红。
“是什么紧要客人?”她听见自己平静得不正常的声音问。
谢忠笑容不变:“是柳尚书府上的二公子,来与大人商讨……一些朝务。”
柳尚书?柳家二公子?苏绾心下一沉。柳家有位待字闺中的嫡女,柳如丝,年方二八,才名远播,是近来京中夫人圈里热议的儿媳人选。
她没再说话,只是缓缓转过身,重新看向窗外。天光又暗了些,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皇城的飞檐。这听雪轩,她怕是来得太多,连角落里青砖的纹路都快要数清了。
02
书房的门窗紧闭,隔断了初春的寒气,也隔断了外间所有的窥探。紫檀木书案后,谢执玉并未如谢忠所说在处理“紧要”朝务,他甚至有些闲适地靠在宽大的黄花梨椅背里,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光滑的案面。
他对面坐着的,倒真是柳家二公子柳文轩,只是两人面前并无公文,只摆了棋盘,黑白子错落,杀得正酣。
“谢大人今日心不静啊,”柳文轩落下一子,笑道,“可是烦忧门外那尊‘望夫石’?”
谢执玉执棋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稳稳落子,吃掉对方一片白棋,语气平淡无波:“柳兄说笑了。无关紧要之人,何足挂齿。”
柳文轩摇头,半是玩笑半是试探:“容华郡主到底是先帝亲封,金枝玉叶,又痴心等待大人这么多年,满京城都看着呢。大人如此冷着,就不怕寒了人心,或是……上头过问?”他指了指皇城的方向。
谢执玉端起手边的雨过天青瓷盏,抿了口早已凉透的茶,唇角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却未达眼底:“陛下日理万机,岂会过问臣子家事。至于寒心……”他抬眼,目光掠过紧闭的门扉,仿佛能穿透厚重的木板,看到听雪轩里那个固执的身影,“是她自己愿意等。本官,从未给过任何承诺。”
除了那句早已消散在宫宴喧嚣里的“等我”。
可那算什么承诺呢?年少时几分真意几分权衡,连他自己都辨不分明了。起初是觉得她身份尊贵,性子却太过温顺板正,并非他心中理想的妻室人选,想着或许能有更好的。后来,是习惯了她的等待,习惯了这份无需代价的尊荣与痴情带来的便利——一个与皇室紧密相连却又无需真正履行责任的婚约,让他在官场上行走,多了多少无形的筹码。
再后来……是厌倦,是看到她那份执着就无端生出的烦躁。就像一件本该属于他的陈旧摆设,虽不喜,却也容不得他人置喙或觊觎。拖着她,成了某种下意识的习惯,甚至是一种隐秘的掌控。
“柳兄今日前来,不会只为调侃谢某吧?”谢执玉转换了话题。
柳文轩正了神色,压低声音:“家父的意思,如丝妹妹对大人仰慕已久,若是两家能结秦晋之好,于朝堂,于你我,皆是锦上添花。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谢执玉指尖的棋子轻轻摩挲。柳家是清流中的清流,柳尚书在士林中威望颇高,柳如丝他也见过两次,确实知书达理,姿容秀雅。更重要的是,与柳家联姻,能将他“纯臣”的形象塑造得更完美,也能彻底摆脱那个越来越成为他仕途微妙“瑕疵”的旧婚约。
他需要一场新的、门当户对、光彩体面的婚姻,来覆盖过去八年那尴尬的拖沓。
“柳尚书厚爱,谢某惶恐。”谢执玉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如丝小姐蕙质兰心,谢某亦有耳闻。只是……容华郡主那边,终究需得有个了断。”
柳文轩了然一笑:“这个自然。只要大人下定决心,些许小事,总能处置妥当。难不成,她还能抗旨不尊?先帝赐婚,可没规定死期限。”
两人相视一笑,默契尽在不言中。棋盘上,黑子已呈合围之势,白子岌岌可危。
书房外,廊下挂着几个精致的黄铜鸟笼,里头的画眉叫得正欢。谢忠垂手立在阶下,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03
听雪轩里,炭盆早已熄灭,寒气一丝丝侵透衣衫。苏绾依旧站着,像一尊失了魂的玉雕。云雀急得不行,又不敢大声劝,只得一遍遍去摸那冷透的茶壶。
“郡主,咱们回吧,身子要紧啊!长公主还病着……”
“再等等。”苏绾重复着这句话,不知是说给云雀听,还是说给自己听。等一个结果,等一个死心,或者,只是等一个习惯的终结。
楼梯再次响起脚步声,这次快而重。来的仍是谢忠,脸上却没了惯常的笑,只余公式化的恭敬:“郡主,大人有请,在花厅叙话。”
花厅,不是书房,更不是内院。是招待寻常客人的地方。
苏绾的心,直直地坠下去,落入无边冰窟。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早已僵硬的脊背,对云雀道:“你在这里等我。”
“郡主!”云雀不依。
“听话。”
花厅里,谢执玉已换了身家常的苍青色直裰,负手立在窗前,看着庭中那株老梅最后几瓣残花飘落。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
八年岁月,似乎格外优待他。三十许的男人,面容清俊更胜往昔,退去了少年的青涩,多了位高权重的沉稳与威仪,只是那双曾经或许有过温情的眼睛,如今深邃如寒潭,看不到底。
“郡主久等。”他开口,语气是惯有的疏淡客气,抬手示意,“坐。”
苏绾没有坐,她站在厅中,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谢大人今日可否给我一个准话?婚期,究竟定在何时?”
谢执玉微微蹙眉,似乎不悦她的直接,也或许是厌恶她这副“逼问”的姿态。他走回主位坐下,自己端起茶盏,却不喝,只是用杯盖慢慢撇着浮沫。
“郡主何必急于一时。”他语气依旧平淡,“眼下朝中事务繁杂,江南水患,北疆也不甚太平,陛下倚重,谢某实在分身乏术。此时操办婚仪,恐有疏漏,反而不美。”
又是这套说辞。苏绾听着,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八年来听过无数次的话,此刻像钝刀子,一下下割着她早已麻木的神经。
“朝务繁忙,我知。”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出奇地稳定,“谢大人为国尽忠,自是应当。然,先帝赐婚,至今已逾八载。我为郡主,亦是人女,母亲年迈多病,唯一心愿便是看我成家。谢大人所谓‘疏漏’,是打算让我母亲抱憾而终,让我成为天下笑柄,至死方休吗?”
最后一句,她终究没能完全压住那颤意。
谢执玉放下茶盏,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抬眼看向她,目光里没有愧疚,没有怜惜,只有一丝被冒犯的不耐:“郡主言重了。婚约乃两家之事,亦是陛下隆恩,谢某从未敢忘。只是事有轻重缓急,郡主身为皇室宗亲,更应体谅朝廷难处,顾全大局才是。至于坊间流言,”他嘴角牵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清者自清,郡主何必与那些无知蠢妇一般见识。”
体谅?大局?清者自清?
苏绾看着他那张俊美却冷漠的脸,忽然觉得无比陌生,又无比可笑。她这八年的青春,八年的等待,八年的屈辱,在他眼里,竟只是“无知蠢妇”的闲言碎语,是妨碍他“顾全大局”的微小尘埃。
一股冰冷的怒火,夹杂着彻骨的悲凉,从心底最深处猛地窜起,瞬间席卷四肢百骸。她藏在袖中的手,颤抖得厉害,不得不紧紧攥住,才能维持表面的平静。
就在这时,花厅侧面的屏风后,似乎传来极轻微的环佩叮咚之声,还有女子压低的、娇柔的笑语,依稀是“……大人这株墨兰养得真好……”
谢执玉神色微不可察地一变,随即恢复自然,但那份被打扰的不悦,清晰地落在了苏绾眼中。
柳家小姐……已经登堂入室了么?在她这个正牌未婚妻苦苦等候的书房之外?
原来,他不是忙,不是需要筹备,只是那份忙碌和筹备,从来不是为了她苏绾。
所有的坚持,所有的幻想,所有基于那句遥远“等我”而建筑起的信念高塔,在这一刻,轰然倒塌,碎成齑粉,又被冰冷的现实寒风吹散,不留一丝痕迹。
苏绾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很轻,却带着无尽的荒凉和自嘲。
谢执玉眉头皱得更紧:“郡主?”
苏绾止住笑,再抬眼时,眸中所有情绪都已褪去,只剩下死水般的平静,和一丝决绝的冷光。她抬手,缓缓解下腰间那枚触手生温的羊脂玉佩。玉佩是当年赐婚时,先帝一并赏下的,上面精雕着龙凤呈祥的图案,寓意天作之合。八年来,她贴身佩戴,从未有一日离身,仿佛那是她与那段虚幻未来唯一的维系。
玉是好玉,温润莹白,此刻在她指尖,却只觉冰凉刺骨。
她上前两步,走到谢执玉面前。谢执玉不明所以地看着她,或许还在想她是否要做出什么失态的举动。
苏绾没有失态。她只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那块承载了八年光阴、无数期盼与屈辱的玉佩,高高举起,然后,松手。
“啪——!”
清脆无比的碎裂声,炸响在寂静的花厅里。上好的羊脂美玉,摔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顿时四分五裂,龙凤图案碎裂成无数片,再也拼凑不回原状。
谢执玉瞳孔骤缩,猛地站起身:“苏绾!你……”
“谢执玉,”苏绾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地上,比那碎玉之声更冷更硬,“这婚约,我不要了。”
她看着他瞬间阴沉下来的脸,和他眼中闪过的惊怒与难以置信,心中竟奇异地生出一丝快意。原来,撕破这层虚伪的、令人窒息的温吞表象,是如此痛快。
“从今往后,你我嫁娶各不相干。”她一字一顿,说完,不再看他一眼,转身便朝厅外走去。背影挺直,步履决绝,没有丝毫留恋。
“站住!”谢执玉厉声喝止。
苏绾脚步未停。
“苏绾!”他的声音带了怒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你以为,先帝赐婚,是你说不要就能不要的?出了谢府这个门,你以为你容华郡主,还是个香饽饽?这满京城,还有谁敢娶一个被谢家‘退婚’,等了八年没人要的老姑娘?”
恶毒的话语,像淬了冰的针,密密扎来。原来,在他心里,她早已是这样一个不堪的形象。
苏绾在门口顿住脚步,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留给谢执玉一个冰冷而清晰的侧影。春日惨淡的天光勾勒着她的轮廓,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玉石俱焚般的决绝之美。
“那是我的事,不劳谢大人费心。”她的声音平静无波,“至于谁敢娶——谢大人不妨,拭目以待。”
说完,她抬起脚,毫不犹豫地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门槛之外,是料峭春寒,也是她挣脱了八年枷锁后,未知而凛冽的自由。
谢执玉站在原地,盯着地上那摊刺眼的碎玉,又猛地抬头看向她消失在门外的背影,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他没想到,一向温顺忍让的苏绾,竟敢如此!竟敢毁御赐之物,当面退婚!
“好,好得很!”他咬牙切齿,拂袖将桌上的茶盏扫落在地,又是一阵稀里哗啦的碎裂声,“苏绾,你别后悔!”
04
安庆长公主府,凝晖堂。
药香浓得化不开,混合着沉水香也压不住的衰败气息。安庆长公主靠在迎枕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唯有看向匆匆踏入房门的女儿时,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才迸发出一点急切的光芒。
“绾儿……咳咳……谢家那边,如何说?”一句话未完,便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苏绾快步走到床前,接过侍女手中的药碗,亲自试了温度,才小心地喂到母亲唇边。看着母亲憔悴的病容,想到自己这些年的执拗带给母亲的煎熬,她鼻尖一酸,强忍下泪意。
“母亲,先把药喝了。”
喂完药,仔细替母亲拭了嘴角,苏绾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握住了母亲枯瘦的手。那手冰凉,微微颤抖着。她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直视着母亲担忧的目光,清晰而平静地说:
“母亲,我与谢执玉的婚约,今日已了。”
长公主浑身一颤,眼睛骤然睁大:“了了?如何了?他……他终于肯定下日子了?”那语气里,竟还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希冀。
苏绾摇了摇头,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近乎惨然的微笑:“不是他定日子,是女儿,不要他了。”
“什么?!”长公主失声,猛地坐直了身子,又是一阵急咳,“你……你说什么胡话!御赐婚约,岂是你说不要就不要的!谢执玉他……他可是应了?”她紧紧抓住女儿的手,力气大得惊人。
“我摔了先帝赐的玉佩,当面与他说的。他应不应,不重要了。”苏绾语气依旧平稳,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疯了……你真是疯了!”长公主又急又气,眼泪簌簌而下,“那是御赐之物!是大不敬!谢执玉如今权势正盛,他若借此发难,参你一本,我们孤儿寡母……咳咳咳……你这是要把为娘气死吗!”
苏绾默默承受着母亲的责骂与眼泪,等她气息稍平,才缓缓道:“母亲,女儿没有疯。这八年,女儿等得还不够吗?他今日在府中,已与柳家商议联姻,柳家小姐就在他书房之外。母亲,他不是忙,不是不能娶,只是不想娶我。我们何必,再拿热脸去贴人家的冷石头,赔上您的身子,赔上我的一辈子,去成全他谢家的清名,和他谢执玉的锦绣前程?”
她说着,声音终究还是哽咽了,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这婚约,早在先帝仙去、陛下登基那一刻起,或许就只是他谢执玉手中一块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了。如今,他找到了更合心意的‘珍馐’,我们何不痛快些,自己把这‘鸡肋’扔了?至少,还能留点体面。”
长公主听着女儿的话,看着她眼中深藏的痛楚与决绝,满腔的怒火与恐惧,渐渐化为了无边的酸楚和悲凉。她何尝不知女儿苦?何尝不恨谢家欺人太甚?只是这世道对女子何其苛刻,退了这门御婚,绾儿往后……
“可是绾儿,你的名声……往后可怎么办啊……”长公主泣不成声,“都是为娘没用,护不住你……”
“母亲,”苏绾俯身,轻轻抱住颤抖的母亲,声音轻柔却坚定,“名声是别人说的,日子是自己过的。与其顶着‘谢家弃妇’的名头苟活,不如干干净净地断了。女儿是容华郡主,是您的女儿,就算此生不嫁,守着母亲,打理府务,教养弟妹,难道就活不下去了吗?”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芒:“至于谢执玉……他今日辱我太甚。这口气,女儿咽不下。但这账,女儿会记着,总有一天……”
她没有说完,但长公主从女儿冰冷的眼神中,看到了某种让她心惊的改变。她的绾儿,那个温柔隐忍的绾儿,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今日彻底碎裂,然后重新凝聚成了更坚硬、更锋利的形态。
良久,长公主长叹一声,疲惫地闭上眼,反手紧紧握住女儿的手,泪流满面:“罢了,罢了……是娘错了,早该……早该让你断了的……这些年,苦了你了,我的儿……”
母女俩相拥而泣,只是这一次的眼泪,冲刷掉的是经年的委屈和枷锁,尽管前路依旧迷茫坎坷。
05
容华郡主怒摔御赐玉佩,当场退婚谢尚书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了京城每一个角落。其震撼程度,远比这些年任何关于她“苦等”的流言都要猛烈百倍。
茶楼酒肆,深宅后院,处处皆是议论。
“听说了吗?容华郡主,就那个等了谢大人八年的,昨日在谢府,把先帝爷赐的婚约玉佩都给摔了!”
“真的假的?她竟有这般胆色?不是一向最是温婉守礼么?”
“温婉?那是被逼到绝路了!八年啊,女子最好的年华都耗进去了,谢家愣是不给个交代,如今又要另娶高门,泥人尚有三分土性呢!”
“话虽如此,可御赐之物……说摔就摔,这罪过可不小。谢大人能饶了她?”
“谢大人?嘿,听说当场脸就绿了!可郡主话也说死了,婚约作废。这下有意思了,看谢家如何收场。”
“收什么场?我看谢家巴不得呢!柳尚书家的闺女,年方二八,才貌双全,哪点不比‘老’郡主强?谢尚书如今可是陛下跟前第一红人,这婚事一成,啧啧……”
“可怜容华郡主,金枝玉叶,落得这般下场。这往后,谁还敢娶?”
“娶?谁敢啊?得罪了谢尚书不说,娶个‘弃妇’回去,脸面往哪儿搁?我看哪,这容华郡主,怕是只能青灯古佛了此残生了。”
流言纷纷扬扬,有唏嘘同情,有幸灾乐祸,更有恶意的揣测和中伤。谢府与长公主府,同时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谢府书房,气压低得骇人。
谢执玉面前摊开一份奏折的草稿,笔尖蘸满了墨,却久久未能落下。地上早已收拾干净,但那摊碎玉的影子,却仿佛烙在了他眼底,挥之不去。
他烦躁地掷下笔。苏绾决绝离去的背影,和她那句“拭目以待”,反复在他脑中回响。他本以为她会哭求,会纠缠,会如过去八年一样默默忍耐,却没想到她竟选择了最激烈、最不留余地的方式。
这让他措手不及,更让他感到一种权威被挑衅的愤怒。她怎么敢?她凭什么?
“大人,”谢忠悄无声息地进来,低声禀报,“柳尚书府上传话,问那批古籍……”
“先搁着。”谢执玉冷声打断,眉宇间戾气浮动。苏绾这一闹,与柳家的婚事反倒不便立刻推进了,否则坐实了他“背信弃义、嫌贫爱富”的罪名,于他清誉有损。
“宫里……可有动静?”他更关心这个。摔御赐之物,可大可小。
“暂无明旨。但太后娘娘身边的女官,今日去了长公主府探病。”谢忠回道。
谢执玉眼神一沉。太后是安庆长公主的生母,苏绾的外祖母。这是要施压,还是要庇护?
“继续盯着。”他吩咐道,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苏绾……你想用这种法子逼我就范?还是真的破罐子破摔?
他绝不相信,一个被退了婚、年过二十的老郡主,还能有什么好去处。那句“拭目以待”,不过是虚张声势,挽回最后一点可怜的颜面罢了。
等他处理好眼前这摊麻烦,腾出手来……他倒要看看,她能“待”出什么来!
06
与谢府的阴郁低沉不同,长公主府在经历最初的震荡后,反而陷入一种异样的平静。
苏绾退婚的第二日,便以母亲病重需静养为由,紧闭府门,谢绝了一切探视和拜帖,包括宫里几位与她素日交好、想来安慰的公主、郡主的邀请。
她并非逃避,而是需要时间和空间,来理清思绪,稳住局面。
凝晖堂内,药香依旧。但长公主的精神,在苏绾的精心照料和那剂“断绝过往”的猛药作用下,竟有了些许起色。或许,放下多年的心病,本身就是一剂良药。
“绾儿,”长公主倚在床头,看着女儿有条不紊地指挥丫鬟收拾库房账册,眉宇间是久违的舒展,却仍带着忧虑,“你闭门不出,虽是好事,可外头那些话……你当真不在意?”
苏绾将一册账本放好,转身走到母亲身边,微微一笑:“母亲,狗吠而已,何必入耳。我们现在越是露面,越是给人增添谈资。不如等这阵风头过去。”
“可你的终身……”长公主最愁的还是这个。
“母亲,”苏绾握住她的手,眼神清澈而坚定,“经此一事,女儿想明白了。女子的终身,未必非要系于婚姻。我有郡主俸禄,有您留下的产业,足以安身立命。如今弟弟年幼,府中内外皆需人操持,女儿正好借此机会,学着打理。待弟弟长大成人,顶立门户,女儿便寻一处清静庵堂,或是江南别院,读书品茶,了此余生,未尝不是自在。”
她说得平静,长公主却听得心酸不已。她知道女儿这是在安慰她,哪有女子真不愿觅得良人、举案齐眉?只是被伤透了心,寒透了意,不敢再奢望罢了。
“我苦命的儿……”长公主喃喃,泪光闪烁。
“母亲,女儿不苦。”苏绾替母亲掖好被角,声音轻柔却有力,“能挣脱牢笼,看清人心,女儿只觉得轻松。往后的日子,是女儿自己的,再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等任何人的施舍。”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春寒仍重,但庭院角落,一株野生的迎春,不知何时已绽开了星星点点的鹅黄色小花,在残雪未消的褐色枝头,怯怯地,却又倔强地亮着。
苏绾静静看着那抹亮色,冰封的心湖,似乎也被这一点生机,悄悄撬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07
日子在表面的平静下悄然滑过半月。京城关于“郡主退婚”的热议,渐渐被新的趣闻取代,但暗流从未停止。
这日午后,苏绾正在书房核对田庄送来的春耕账目,云雀匆匆进来,脸上带着些许惶急:“郡主,门房来报,说……镇北王世子递了拜帖。”
镇北王世子?萧衍?
苏绾执笔的手一顿,一滴墨汁滴在账册上,缓缓洇开。她微微蹙眉。
镇北王萧厉,是今上的皇叔,常年镇守北疆,功勋卓著,在军中威望极高。世子萧衍,据说性情冷峻,不喜交际,常年随父在边关,年前才因老王爷身体不适,被召回京中侍疾。她与这位世子,仅在宫宴上有过遥遥数面之缘,话都未曾说过一句,毫无交情。
他此时来访,所为何事?
“拜帖上可说何事?”苏绾问。
云雀摇头:“未曾。只说世子路过,听闻长公主殿下抱恙,特来探问。”这理由,实在牵强。镇北王府与安庆长公主府,素无深交。
苏绾沉吟片刻。若是往日,她或许会以母亲静养为由婉拒。但如今,她刚与谢执玉撕破脸,谢执玉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难保不会暗中使绊子。镇北王府地位超然,手握兵权,连陛下都要礼让三分,世子亲自上门,若是断然回绝,恐生嫌隙。
“请世子至前厅奉茶,我稍后便到。”苏绾合上账册,起身,“更衣。”
她换了一身较为正式的丁香紫折枝梅花刺绣长裙,外罩月白绣兰草纹比甲,发髻简单绾起,只簪了一支白玉簪,淡雅素净,不失郡主气度。
前厅里,萧衍并未坐下喝茶,而是负手立在窗前,看着庭中景色。他身量极高,穿着玄色织金云纹箭袖锦袍,腰束玉带,背影挺拔如松,带着久经沙场的悍厉之气,与京城那些养尊处优的公子哥截然不同。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
苏绾第一次如此近地看清这位世子的面容。肤色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小麦色,五官深邃凌厉,尤其一双眼睛,沉静如寒夜深海,目光扫过来时,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锐利和不容忽视的压迫感。他看起来约莫二十五六岁,正是男子最具气概的年纪。
“容华郡主。”萧衍开口,声音不高,略显低沉,有种金铁相击的质感,语气是惯有的简洁。
“世子殿下。”苏绾屈膝一礼,态度疏离有礼,“不知世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家母身体欠安,正在静养,不便见客,还请世子见谅。”
萧衍点了点头,目光在她沉静的脸上停留一瞬,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客套:“无妨。本世子今日前来,一是代父王问候长公主殿下病情。二来,”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直视苏绾,“是想问问郡主,对于北疆互市新开的几家皮货、药材商铺,可有兴趣?”
苏绾一怔,完全没料到他会提起这个。北疆互市是朝廷新策,利润丰厚,但风险也大,且多由军方或有特殊背景的商号把控。她一个深闺郡主,从未涉足商事,他为何突然问她这个?
“世子说笑了。”苏绾谨慎回道,“我一介女流,深居简出,于商事一窍不通,岂敢觊觎互市之利。”
萧衍似乎早料到她会如此回答,神色未变,只淡淡道:“郡主过谦。安庆长公主府在京郊、江南的田庄、铺面,近年打理得井井有条,收益稳中有升,可见郡主并非不通庶务之人。互市新开,机缘难得。王府可提供货源、通路保障,郡主只需出部分本金,派可靠之人打理即可。所得利润,五五分成。”
条件优厚得令人难以置信。这简直像是……送钱给她。
苏绾心念电转。萧衍此举,目的绝不单纯。是试探?是拉拢?还是……别有深意?她与谢执玉退婚闹得满城风雨,镇北王府此时伸出橄榄枝,难道是想借她,来敲打或者拉拢谢执玉背后的势力?
又或者,是因为谢执玉近日与柳家走得近,而柳尚书在朝中是文官清流领袖,与镇北王府这等武将势力,向来有些微妙的制衡?
无论哪种,她都不想被卷进去。
“世子美意,苏绾心领。”她抬起眼,不卑不亢地迎上萧衍审视的目光,“然苏绾新逢变故,身心俱疲,且母亲病体未愈,府中诸事繁杂,实在无心亦无力涉足他业。恐怕要辜负世子一番好意了。”
她拒绝得干脆利落,不留余地。
萧衍深邃的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似乎没想到她会拒绝得如此果断。他看着她沉静如水的眸子,那里面的确没有丝毫对财富权势的热切,只有一片清醒的疏离和疲惫。
沉默在厅中蔓延了片刻。
“既如此,不便强求。”萧衍并未纠缠,似乎真的只是随口一提,“望长公主早日康复。告辞。”
他行事干脆,说完便转身离去,毫不拖泥带水。
苏绾望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影壁之后,微微松了口气,但心头疑云却未散去。镇北王世子……他到底想做什么?
08
接下来的几日,风平浪静。萧衍未曾再来,仿佛那日的拜访真的只是一时兴起。苏绾将更多精力投入府中事务,跟着母亲留下的老管事学习打理产业,偶尔也拿起闲置多年的书卷,或是抚弄久未碰过的琴弦,试图在忙碌和旧日爱好中,寻找内心的安宁。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日,苏绾正在绣房查看新送来的春衫料子,云雀脸色发白地跑进来,手里捏着一张大红洒金的帖子。
“郡……郡主,谢府……送来的。”
苏绾接过,打开一看,是谢府以谢老夫人名义发出的赏花宴请柬,日期就在三日后。帖子上还特意用簪花小楷备注了一句:“闻郡主近来心绪渐平,府中玉兰正盛,特邀郡主过府一叙,以慰旧谊。”
旧谊?苏绾几乎要冷笑出声。谢执玉这又打的什么算盘?是觉得风头过了,想看她笑话?还是以为她闭门不出是后悔了,想再施舍点“怜悯”,或是逼她当众低头,挽回他谢家的面子?
“郡主,咱们不去!”云雀气得眼圈发红,“他们欺人太甚!”
苏绾指尖摩挲着请柬冰凉的纸张边缘,目光落在“以慰旧谊”四个字上,眸色渐冷。去,必然是鸿门宴,自取其辱。不去,倒显得她怕了,躲了,坐实了“无颜见人”的流言。
她将请柬轻轻放在案几上,抬眼望向窗外。庭中那株野迎春,花开得更盛了些,金黄的一片,在依旧凛冽的春风里摇曳,有一种脆弱又蓬勃的生命力。
“去。”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为何不去?”
“郡主!”云雀急道。
“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苏绾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那抹亮色,“谢执玉想看我狼狈,我偏要让他看看,我苏绾离了他,是不是就活该灰头土脸、一蹶不振。”
她转过身,对云雀吩咐:“去把去年宫里赏的那套翡翠头面找出来,还有那件新做的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裙。既然要赴宴,总不能失了郡主体统。”
云雀看着郡主眼中许久未见的、带着冷冽锋芒的光彩,愣了愣,随即用力点头:“是!奴婢这就去!”
09
三日后的谢府,果然热闹非凡。虽然“郡主退婚”余波未平,但谢执玉如今是朝中炙手可热的新贵,谢老夫人亲自下帖,京中够得上品级的人家,谁不想来凑个热闹,顺便瞧瞧那位“胆大包天”的容华郡主,是否真敢露面。
花园里,玉兰花开得正盛,朵朵洁白如玉,缀在枝头,确实赏心悦目。宾客如云,锦衣华服,珠翠环绕,笑语喧阗。夫人小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看似赏花闲谈,目光却总有意无意地瞟向入口的方向。
谢执玉陪着几位重量级的男宾在水榭那边说话,神情自若,谈笑风生,仿佛半月前那场风波从未发生。只是偶尔,他的目光会掠过女宾聚集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
柳如丝也在,穿着一身娇嫩的鹅黄衣裙,俏生生立在几位小姐中间,言笑晏晏,举止得体,不时有夫人上前与她说话,态度亲热。她眼波流转间,偶尔望向水榭方向,与谢执玉目光相接,便飞快垂下眼帘,颊边飞起两抹红晕,一切尽在不言中。
就在众人以为容华郡主必定怯场不敢来时,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苏绾来了。
她并未如众人预想的那般憔悴黯淡,或是强作镇定。她穿着一身海棠红缕金百蝶穿花云锦宫装,那颜色极正极艳,衬得她肤光胜雪。梳着端庄的凌云髻,正中簪着一支碧莹莹的满绿翡翠簪,两侧点缀着珍珠蝴蝶步摇,行动间流光溢彩。面上薄施脂粉,唇点朱红,眉如远山,眸似寒星。她身姿挺拔,步履从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郡主的矜持浅笑,在一身华服的映衬下,竟有一种灼灼逼人、不可直视的明艳光华。
一时间,满园玉兰仿佛都失了颜色。所有的窃窃私语和探究目光,在她出现的那一刻,都凝滞了一瞬。
她怎么敢……怎么还敢如此盛装出现?而且,竟比往日更加耀眼?
苏绾对四面八方射来的目光恍若未觉,径直走向被几位宗室女眷围着的谢老夫人,依礼问安:“给老夫人请安,愿老夫人身体康健,福寿绵长。”声音清越,不卑不亢。
谢老夫人年过六旬,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赭石色五福捧寿纹锦缎袄裙,面容慈和,眼神却透着精明。她拉着苏绾的手,上下打量,叹了口气:“好孩子,来了就好。前些日子……受委屈了。今日既来了,便好好散散心,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话说得漂亮,却绝口不提婚约,只将一切轻描淡写归为“委屈”和“过去的事”。
苏绾微微一笑,不动声色地抽回手:“劳老夫人挂心。苏绾一切安好,并无委屈。过去种种,如昨日死,确实不必再提。”
她态度坦然,语气平和,倒让谢老夫人准备好的许多“劝慰”话语堵在了喉咙里。周围的几位夫人交换着眼色,这位郡主,似乎和传言中那个懦弱可欺的形象,不太一样。
柳如丝站在不远处,看着苏绾那身耀眼的海棠红和镇定自若的姿态,袖中的手悄悄捏紧了帕子。她今日特意选了最显娇嫩的鹅黄色,本以为能压过对方,没想到……
谢执玉不知何时已从水榭那边走了过来。他今日穿着月白色银线暗纹直裰,越发显得清俊出尘。他看着苏绾,目光复杂,有审视,有恼怒,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惊艳。他以为会看到一个苍白憔悴、强撑门面的苏绾,却没想到,她竟像是挣脱了什么束缚,焕发出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夺目的光彩。这光彩,刺得他心头极为不适。
“郡主今日肯赏光,蓬荜生辉。”谢执玉开口,语气是一贯的疏淡,却暗含机锋,“只是这身衣裳,颜色倒是鲜亮。”
这是在暗指她退婚之人,不该穿得如此喜庆?
苏绾转眸看向他,唇角笑意未变,眼神却清凌凌的,不带丝毫温度:“谢大人说笑了。春和景明,百花争艳,自然该穿得鲜亮些,方不辜负这大好春光。倒是谢大人,一身月白,雅则雅矣,只是在这姹紫嫣红中,略显清寂了。不过,”她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不远处故作矜持的柳如丝,“想必很快,谢大人府上,便要添一抹更亮丽的颜色了,到时自然热闹。”
她语气平淡,仿佛在谈论天气,可话里的意思,却让在场竖起耳朵听的人都心头一跳。这分明是在说谢执玉与柳家联姻之事!
谢执玉脸色微微一僵,眼底划过怒意。他没想到苏绾不仅敢来,还敢当众如此暗讽于他!他正要说话,苏绾却已不再看他,转向谢老夫人,微笑道:“老夫人,那边几位夫人好似在唤我,苏绾先失陪了。”
说完,她微微颔首,转身款款走向另一边几位与她母亲有旧、方才对她露出善意目光的夫人处,言谈从容,笑语嫣然,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刀光剑影从未发生。
谢执玉站在原地,看着她在人群中游刃有余、光彩照人的侧影,拳头在袖中缓缓握紧。她竟真的……毫不在意了?不,他不信。这一定是她强撑的伪装!她越是这样,他越是要撕破她的假面!
一场赏花宴,表面上衣香鬓影,和乐融融,底下却暗潮汹涌。苏绾的出现,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也让许多人暗自改观——这位容华郡主,似乎并非可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10
赏花宴后,苏绾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之前的轨道,闭门打理府务,深居简出。只是,有些东西,终究不同了。那日谢府之行,像是一次淬火,让她彻底告别了过去那个只会隐忍等待的苏绾。
谢执玉却无法平静。苏绾在宴会上坦然自若、甚至隐隐反将一军的态度,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他本以为退婚后的苏绾会迅速凋零,成为他辉煌人生中一个微不足道的暗淡注脚。可她没有,她反而以一种更醒目的方式,存在于众人的视线里,提醒着他的“背信”和她的“不屈”。
这让他烦躁,更让他隐隐不安。他绝不允许一个他“不要”的女人,过得比他预想中更好。
数日后,早朝结束,百官从宣政殿鱼贯而出。谢执玉与几位同僚边走边谈,刚出宫门,便见一辆玄色马车停在路边,车帘半卷,露出萧衍那张冷峻的侧脸。
“谢尚书。”萧衍目光扫过来,语气平淡。
谢执玉脚步微顿,心中诧异。他与这位镇北王世子素无深交,甚至因文武殊途,立场微妙的缘故,彼此还有些疏离。萧衍主动打招呼,实属罕见。
“世子殿下。”谢执玉拱手,面上挂着得体的微笑,“殿下今日也来上朝?”
“父王旧伤复发,陛下体恤,准我留京侍奉,偶尔旁听。”萧衍言简意赅,目光在谢执玉脸上停留一瞬,忽然道,“听闻前几日谢府玉兰花开得甚好,热闹非凡。”
谢执玉心中一动,笑道:“不过是家母闲来设宴,邀亲友小聚,当不得‘热闹’二字。倒是世子殿下深居简出,未曾亲临,遗憾未能款待。”
萧衍似乎没兴趣与他客套,话锋一转,直截了当:“容华郡主,也去了?”
谢执玉笑容微凝,心中警铃大作。萧衍为何突然问起苏绾?还是在宫门之外,众目睽睽之下?他不动声色地答道:“郡主念旧,确曾赏光。”
“念旧?”萧衍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目光却锐利如刀,刮过谢执玉的脸,“谢尚书觉得,郡主是念旧之人?”
这话问得极其刁钻。若答是,岂不是承认自己负了旧情?若答不是,又显得自己刻薄寡恩。
谢执玉面色不变,心中却已掀起波澜,斟酌道:“郡主仁善,自然是念旧的。只是时移世易,许多事,强求不得。”
“强求不得?”萧衍嘴角似乎勾了一下,极淡,几乎看不清是笑还是讽,“谢尚书说得是。既知强求不得,当初何必应下?既已应下,又何必拖沓八年,误人青春?”
他声音不高,语气也谈不上激烈,可字字句句,都像裹着冰碴子的鞭子,抽在谢执玉脸上。周围的几位官员早已停下脚步,竖起耳朵,面上装作若无其事,心中却已翻江倒海。谁也没想到,向来不理闲事的镇北王世子,竟会为了容华郡主,当众给谢执玉如此难堪!
谢执玉脸色终于控制不住地沉了下来,袖中的手紧握成拳。他强压着怒气,冷声道:“世子殿下,这是谢某私事,不劳殿下费心。”
“私事?”萧衍目光更冷,“御赐婚约,关乎天家颜面,亦是国事。谢尚书拖了八年,闹得满城风雨,最后以郡主‘不识大体’、‘自请退婚’收场,倒成了你的‘私事’?谢尚书这‘私事’,未免也太大了些。”
他字字诛心,毫不留情。周围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谁都知道谢执玉对婚约的处理不地道,可碍于他如今权势,无人敢当面指摘。萧衍却毫无顾忌。
谢执玉脸上一阵青一阵白,难看到了极点。他盯着萧衍,眼神阴沉:“世子殿下今日,是特意来为容华郡主出头的?”
萧衍迎着他的目光,毫无惧色,反而向前逼近半步,那股久经沙场的凛冽气势陡然压向谢执玉:“本世子行事,何需向谢尚书解释?只是提醒谢尚书一句,为人臣子,当知忠义礼信。连一纸婚约尚可如此儿戏背弃,他日立于朝堂,手握权柄,又岂能令人信服?”
说罢,他不再看谢执玉铁青的脸,转身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所有视线。玄色马车缓缓启动,驶离宫门,留下谢执玉僵立原地,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含义各异的目光,仿佛被当众剥光了衣服,羞愤难当。
萧衍!他竟敢!为了苏绾那个弃妇,如此羞辱于他!
谢执玉胸中怒火翻腾,几乎要喷薄而出。好,很好!苏绾,你果然本事不小,竟能勾得镇北王世子为你出头!你们……给我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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