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那把新换的铜锁,在我的口袋里,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
饭桌上的空气,也是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岳父苏长青一直没怎么动筷子。
他只是端着一杯酒,看着酒杯里晃动的液体,象是在看另一个世界。
终于,他放下了酒杯。
杯底和桌面接触,发出一声轻微却清晰的“叩”。
整个屋子,瞬间鸦雀无声。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我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深不见底的疲惫。
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象是被砂纸磨过……
陈峰一直固执地认为,空间是有灵魂的。一个家,并不仅仅是四面墙和一扇门,它是一个人精神的外延,是抵御外部世界所有喧嚣和疲惫的最后堡垒。
当他决定将自己所有的积蓄都投入到岳父那套老房子里时,他投入的其实是他对未来生活的全部想象。
那套房子,坐落在城市的老工业区,周围是错落的红砖楼房和早已沉寂的烟囱。房子本身,也像一位退休的老工人,墙皮剥落,管道锈蚀,每一个角落都散发着时光的霉味。岳父苏长青说:“我跟你妈回乡下老宅住,清静,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就给你们年轻人折腾吧。”这话语里透着一种交接的意味,象是一种无声的嘱托。
陈峰接受了这份嘱托,并且是以一种近乎虔诚的态度。他并非建筑专业出身,却买来一摞摞的装修杂志和室内设计的书籍,夜以继日地研究。他画的图纸,用铅笔和尺子,一遍遍地修改,比他当年准备高考还要认真。
他想要的,不只是一个能住的地方,而是一个能让他卸下所有防备、安放灵魂的所在。为此,他不惜血本。从砸下第一锤开始,那三个月,他就像一个钉子,牢牢地钉在了那片尘土飞扬的工地上。
他亲自去建材市场,为了几块瓷砖的色差能跟老板磨上一下午;他亲自监督水管的走向和电线的铺设,生怕有一点隐患。工人们都笑他,说没见过这么较真的业主。
他只是笑笑,不解释。他无法向别人解释,当他抚摸着新砌的墙壁时,心里涌起的那种踏实感。他能清晰地“看”到未来的景象:阳光穿过一尘不染的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妻子苏晴蜷在米白色的沙发里,腿上盖着薄毯,手里捧着一本书;而他,就在隔壁那间朝南的书房里,泡上一壶茶,听着窗外的风声,整理他那些散乱的思绪。
这个画面,是他对抗生活中所有不如意的精神支柱。所以,当装修工程的最后一块遮尘布被揭开,当空气中弥漫着崭新的木料和涂料的清香时,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
苏晴从背后环住他的腰,把脸颊贴在他因劳累而消瘦的脊背上,轻声说:“辛苦你了,我们的家真好看。”
陈峰转过身,紧紧抱着妻子,他用力地说出那句话:“对,是我们的家。”那一刻,他坚信,这棵由他亲手栽种、用汗水浇灌的树,终于要开花结果,为他往后的岁月,提供一片安宁的荫蔽。他万万没有料到,最先栖上枝头的,却不是带来好运的喜鹊。
入住后的生活,起初确实如同陈峰所设想的那般静谧美好。他和苏晴享受着二人世界的甜蜜,在新家里探索每一个角落,布置每一个细节。
然而,这份宁静在第一个周末就被打破了。小舅子苏涛带着妻子刘燕和五岁的儿子,提着大包小包,像一阵旋风般闯了进来。岳父苏长青的电话紧随其后,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苏涛他们家热水器坏了,厂家说要过几天才能来修。
这几天天冷,让他们在你那儿挤一挤,洗个热水澡。”陈峰虽然心里有些不快,觉得自己的私密空间被侵犯,但转念一想,毕竟是苏晴的亲弟弟,又是刚搬新家,亲戚来热闹一下,也无可厚非。他压下心里的那点不适,热情地招待了他们。
可他很快发现,自己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几天”很快过去,热水器也修好了,苏涛一家却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岳父的电话又来了,这次的理由是:“刘燕最近身体不大好,总咳嗽,你们那儿新装修的,空气好,阳光足,让她多住几天,养一养身体。”这个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陈峰无法反驳。
于是,他的家,开始慢慢地变了味道。他精心设计的书房,那个被他视为精神自留地的地方,最先沦陷。书桌上堆满了苏涛儿子的玩具和零食碎屑,他那些珍贵的专业书籍被随意地抽出来,当成了画画的垫板。墙壁上,开始出现蜡笔画出的、歪歪扭扭的线条。他下班回来,想找个安静的角落看会儿资料,耳边却总是充斥着孩子尖锐的叫喊和玩具车在地板上摩擦的刺耳声音。
客厅成了苏涛的专属领地。他总是赤着上身,横躺在陈峰和苏晴精挑细选的沙发上,把脚搁在茶几上,一边看球赛一边大声喝彩,薯片的碎末掉得满地都是。刘燕则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嫂子的照顾,时常对苏晴的饭菜挑三拣四。
陈峰感觉自己像一个寄人篱下的房客,每天回到这个他付出最多心血的地方,却要小心翼翼地绕开各种障碍物,忍受着不属于这个家的噪音和混乱。
他开始频繁地和苏晴发生争执。“他们到底要住到什么时候?”他压着火气问。“我怎么知道,”苏晴一脸为难,“我爸都那么说了,我能赶我弟走吗?他现在手头也紧,你就多担待一下。”“担待?我为什么要担待?这是我的家!”
陈峰的声音忍不住提高了。“什么你的家,这房子房本上还是我爸的名字呢!你怎么这么小气!”苏晴也来了情绪。
这样无果的争吵,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们之间的感情。陈峰不明白,为什么付出最多的人,反而最没有话语权。他感到一种深刻的孤独和不公,那棵他以为能遮风挡雨的树,如今却爬满了让他窒息的藤蔓。
怨气如同一个不断被吹大的气球,在陈峰的心里,已经濒临爆炸的边缘。而最终刺破这个气球的,是一件看似不大,却触及他底线的事情。
那天公司里有一个极其重要的项目进入了收尾阶段,合作方要求临时修改几个关键数据,需要他立刻提供原始的设计蓝图。那份蓝图,是他熬了好几个通宵才完成的,是他职业生涯中一个重要的作品,他记得很清楚,就压在书房书桌的玻璃板下面。他火急火燎地赶回家,心里盘算着拿到图纸就立刻返回公司。可当他推开书房门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眼前的景象,已经不能用“乱”来形容,简直是一片灾难现场。
苏涛的儿子,那个五岁的“破坏王”,正拿着他从德国买回来的昂贵绘图笔,兴高采烈地在他新粉刷的白色墙壁上进行着“艺术创作”。而那份他视若生命的设计蓝图,此刻正被揉成一个皱巴巴的纸团,扔在地上,上面还清晰地印着几个黑乎乎的鞋印。
那一瞬间,陈峰感觉自己大脑里的血液“嗡”地一下,全都涌上了头顶。积压了数月的愤怒,像火山一样喷发了。他一个箭步冲过去,从孩子手里夺过那张已经被毁掉的图纸,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颤抖:“谁让你动我东西的!”孩子大概是被他狰狞的表情吓到了,愣了两秒钟,然后“哇”地一声,爆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哭声。
哭声引来了刘燕和苏涛。刘燕一看到儿子在哭,立刻母鸡护崽般地冲了过来,不问缘由地就对陈峰横加指责:“你一个大人跟个孩子发什么脾气!不就是画了几下吗?墙花了再刷就是了!”苏涛也拉长了脸,语气里满是不屑:“姐夫,一张破纸而已,你至于把孩子吓成这样吗?”
“破纸?”陈峰气得笑了起来,他展开那团废纸,指着上面模糊的线条和污渍,“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吗?这关系到我整个团队几个月的努力,关系到公司上百万的合同!现在全被你们儿子给毁了!”“那也不能打孩子啊!”刘燕蛮不讲理地嚷道。
苏晴闻声赶来,看到这剑拔弩张的一幕,习惯性地开始和稀泥:“好了好了,都别吵了。阿峰,你消消气,图纸我帮你看看能不能弄平……”她伸手想去拿图纸。陈峰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了她的手。他看着眼前这一家人,妻子、小舅子、弟媳,他们脸上或麻木、或指责、或为难的表情,让他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在这个空间里,他的事业、他的心血、他的尊严,竟然如此一文不值。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走进卧室,“砰”地一声关上了门。那一晚,他给领导打了无数个道歉电话,低声下气地请求宽限。挂断电话后,他坐在黑暗中,像一尊雕塑。他做出了一个决定,一个无可挽回的决定。第二天一早,他去了五金市场,买了一把全新的、结构最复杂的防盗门锁。
换锁的过程,对陈峰来说,象是一场沉默的仪式。他没有请开锁师傅,而是自己拿着工具,一颗一颗地拧下旧锁的螺丝。每拧下一颗,他都感觉心里的某个部分,也跟着被拆解下来。旧的锁芯被取出时,门上留下一个空洞的窟窿,就像他此刻的心。
他把那把崭新的、闪着冰冷金属光泽的铜锁装了上去。当他把新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听到那声清脆悦耳的“咔哒”声时,一种奇异的平静感,笼罩了他。这声音,仿佛是一道分界线,将过去那些混乱与不堪,彻底地隔绝在了门外。他配了两把钥匙,一把放进自己的口袋,一把放在了玄关的钥匙盒里,那是给苏晴的。至于那串属于苏涛一家的旧钥匙,他下楼时,毫不犹豫地将它们扔进了小区的垃圾箱。
周末如期而至,苏家的家庭聚会日,地点定在乡下老宅。去老宅的路上,车里的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拧出水来。苏晴几次想开口说话,但看到陈峰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她知道丈夫这次是动了真格,但她同样害怕接下来要面对的家庭风暴。到了老宅,推开院门,一股紧张的气氛便扑面而来。苏涛一家人已经到了,苏涛的脸色阴沉得像暴雨前的天空,显然,他们回家时已经尝到了闭门羹的滋味。刘燕正对着婆婆,也就是陈峰的岳母,添油加醋地哭诉着什么,眼神时不时地像刀子一样飞向门口。
看到陈峰和苏晴进来,屋子里所有的声音都停了,所有的目光都像聚光灯一样打在陈峰身上,充满了审视、愤怒和不可思议。
陈峰却表现得出奇的平静。他没有理会那些充满敌意的目光,像往常一样和岳父岳母打了招呼,然后在客厅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他的这种平静,反而像一瓢油,浇在了即将燃烧的火堆上。午饭时间,是这场无声战争的高潮。一张饭桌,坐着心怀鬼胎的几个人。岳母频繁地进出厨房,用端菜的忙碌来掩盖她的不知所措。苏涛用筷子狠狠地戳着碗里的米饭,仿佛那不是米饭,而是陈峰的脸。刘燕干脆就没动筷子,只是用眼角的余光,一遍又一遍地凌迟着陈峰。苏晴坐在陈峰身边,食不知味,手心全是汗。
陈峰自己,却吃得不紧不慢。他知道,今天这一关,躲是躲不过去的。他只是在等,等那个真正能做出裁决的人——岳父苏长青开口。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或许是一场劈头盖脸的痛骂,或许是让他交出钥匙的命令。他甚至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大不了就摊牌,把他垫付的几十万装修款的发票拿出来,把这个所谓的“家”,彻底算个清楚。他只是觉得无尽的悲哀,亲情,怎么就走到了需要用一把锁和一沓发票来衡量的地步?
时间,在碗筷的轻微碰撞声中,被拉扯得无比漫长。饭桌上,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比任何激烈的争吵都更具杀伤力。每个人都像一座孤岛,被汹涌的暗流包围着。那把无形的锁,横亘在所有人心中,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陈峰能感觉到妻子苏晴放在桌下的手,在微微发抖。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她的手一片冰凉。就在他以为这场压抑的午餐会就此结束时,一直埋头喝酒的岳父苏长青,终于有了动作。
他没有像陈峰预想的那样拍案而起,也没有怒目相向。他只是缓缓地,将手中的那个小瓷酒杯,放回了桌面上。杯底和桌面接触,发出了一声极轻微,却在死寂的空气中被无限放大的“叩”声。这个声音,像一个休止符,让屋子里仅存的那点声响,也彻底消失了。
连苏涛那个一直在玩闹的孩子,都仿佛被这气氛所慑,安静地偎在了妈妈的怀里。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都汇聚到了苏长青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
他没有看任何人,眼神有些失焦地在桌上的菜肴间游离了片刻,最终,那双浑浊的眼睛,穿过桌子,直直地看向了陈峰。
他的眼神很复杂,复杂到陈峰一瞬间无法解读。
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责备,甚至没有质问。有的,只是一种仿佛从骨子里渗透出来的,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悲凉。他看着陈峰,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他端起酒杯,将剩下的一点白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似乎给了他开口的勇气。他放下酒杯,再次发出一声“叩”的轻响。
然后,他用一种沙哑得象是被砂纸打磨过的声音,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开了口。他问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感到莫名其妙的问题:“阿峰,那房子的窗户,是不是都朝南?”陈峰被问得一愣,他不明白岳父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个,但他还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为了更好的采光和通风,他在设计时,特意将主卧和客厅的窗户都改成了朝南的。苏长青得到肯定的答复后,眼神飘向了窗外。冬日的阳光,透过老宅的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显得苍白而无力。
他看着那片微弱的光,象是自言自语,又象是对所有人宣告一个残酷的事实:“刘燕她……”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仿佛接下来的话,有千斤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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