滑州白马驿的黄昏,总比别处坠得迅疾。公元905年六月的风裹着黄河的腥气,卷过光秃秃的柳梢,将西天的晚霞染成一片浑浊的殷红,像谁把满腔热血泼在了天幕上。河水拍打着河滩,翻涌的浪涛泛着诡异的铁锈色,混着泥沙与若有似无的血腥气,在驿道尽头弥漫开来。三十名身着紫袍的老者被反绑双手,颈间绳索勒得生疼,一步步被押至岸边,靴底碾过硌人的沙砾,发出细碎而绝望的声响。
为首的裴枢微微眯起眼睛,浑浊的目光穿透暮色,落在行刑官蒋玄晖腰间晃动的刀鞘上。那乌木刀鞘的缝隙里,还凝着深褐色的血痂——他认得那血腥味,那是昨夜洛阳九曲池畔,昭宗九子被缢杀时残留的气息。不过一夜光景,李唐皇室的血脉尚未冷却,这朝堂最后的支柱,便也被推到了黄河边上。蒋玄晖的眼神冷得像刀,扫过这群须发皆白的大臣,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语气里满是戏谑:“诸公皆是国之重臣,朱公念及旧情,特赐你们葬身大河,也算全了君臣体面。”
“体面?”裴枢突然发力,挣开押解士兵的束缚,被岁月与风霜压弯的脊背,此刻竟挺得如青松般笔直。紫袍因动作褶皱,却难掩一身傲骨,他目光如炬,扫过身旁三十位同僚,声音虽沙哑却字字铿锵:“我等食唐禄、事唐君,生为唐人,死为唐鬼,何须乱臣贼子赐什么体面!”
三十位大臣闻言,纷纷整肃衣冠。有人抬手拂去袍角的尘土,有人理了理歪斜的进贤冠,动作缓慢却庄重。不知是谁先起了头,沙哑的吟诵声在河风中响起:“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那是《诗经·黍离》的哀歌,是古人凭吊故国的悲叹,此刻由这群大唐遗臣唱来,字字泣血,声线在呼啸的风里碎成残片,飘向洛阳的方向——那里曾是大唐的神都,如今只剩虎狼环伺。
他们都懂,朱温的屠刀从来不是只为斩断李唐血脉。从昭宗被弑,到九子殒命,再到今日的白马驿,他要湮灭的,是这个王朝传承三百年的士人风骨,是那些藏在笔墨里、刻在风骨中的道义与坚守。河滩上的沙砾渐渐被血浸润,变得黏腻湿滑,第一个被押上前的大臣,是年近七旬的太子少师卢渥。他没有挣扎,只是对着长安的方向深深一揖,便被士兵猛地推下河去。浊浪瞬间吞没了他的身影,只余下一声沉闷的水花声,在暮色里格外刺耳。
礼部尚书独孤损紧随其后。他被推下河时,头顶的进贤冠竟挣脱束缚,浮在浑浊的水面上,乌纱质地坚韧,在浪涛中打转,久久不肯下沉。那顶象征着大唐官僚体面的官帽,像一面倔强的旗帜,刺痛了蒋玄晖的眼睛。“废物!”他狠狠啐了一口,厉声命令士兵:“把这些破帽子都捣碎!我要让这大唐的官威,连同这群老东西一起,沉进黄河底!”
士兵们手持竹竿,俯身猛击水面。乌纱帽被竹竿击碎,棉絮与纱料四散开来,混着血水在漩涡中搅拌,凝成暗红色的泡沫,顺着浪涛漂向远方。一顶、两顶、三顶……三十顶乌纱,曾是三十位大臣的荣耀与使命,此刻却沦为浊流中的残片,像极了这个正在分崩离析、缓缓溶解的大唐帝国。河风更烈了,卷着碎帽与血沫,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仿佛在为这个王朝唱着最后的挽歌。
裴枢是最后一个。他站在河滩上,望着眼前的惨状,目光平静得令人心悸。这位历经文宗、武宗、昭宗三朝的宰相,此刻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进士及第的那一日。长安朱雀大街上,杏花如雪般飘落,香气满溢街巷,他身着新科进士的锦袍,策马游街,意气风发,那时的大唐虽已暮气沉沉,却仍有烟火气与希望。可如今,杏花早已落尽,长安只剩残破,而他,也要随这王朝一同远去了。
他对着洛阳的方向,缓缓躬身长揖,动作从容而庄重。束发的玉簪应声而断,青丝散落肩头,遮住了他眼角的泪光。“臣,裴枢,恭送大唐。”话音落,他主动转身,纵身跃入黄河。浊浪瞬间将他吞没,没有挣扎,没有哀嚎,只有那根断裂的玉簪,落在沙砾上,被血色浸染,静静诉说着一个时代的终结。
三十具尸体堵塞了黄河支流,河水流速渐缓,血腥味在下游蔓延开来。附近的渔民连日来只敢远远观望,半月之内,无人敢下河捕鱼——他们说,河底有冤魂在哭泣,那是大唐最后的臣子,在为故国悲鸣。
而在更上游的汴州城,朱温正搂着儿媳王氏,在宫殿里欣赏新排的《秦王破阵乐》。戏台上的演员们戴着仿制的唐冠,身着华丽戏服,舞步铿锵,歌声嘹亮,仿似在重现大唐的盛景。可谁都知道,真正的唐王朝冠冕,此刻正深埋在黄河底,与淤泥作伴,被浪涛冲刷,再也无法重现天光。
后世总说,宋太祖赵匡胤陈桥驿黄袍加身,终结了五代的乱世,开启了文人治世的安宁。可少有人提及,在那个血色黄昏的白马驿,三十个白发老者用身体丈量过黄河的深度,他们的骨骼至今仍在河床深处,保持着面朝长安的姿势,从未倒下。那是大唐最后的绝唱,是士人风骨最后的坚守,纵使王朝覆灭、血脉断绝,那份藏在骨子里的道义与傲骨,也如黄河般,在历史的长河中,留下了永不磨灭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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