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九年的夏天,缅甸仰光的雨季来得特别早。我拖着两只大行李箱,站在公司安排的宿舍楼下,雨水顺着铁皮屋檐哗啦啦地流,像一道水帘。

“你是新来的技术员吧?”

一个女声从楼梯口传来。我抬头看,一个穿着碎花衬衫和筒裙的姑娘站在那里,手里拎着菜篮子,皮肤是东南亚人特有的浅棕色,眼睛很亮。

“是,我是林海,今天刚到。”我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我叫杜梅,财务部的。住你楼上。”她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雨这么大,你先上来坐会儿吧。”

这就是我和杜梅第一次见面。那年我二十五岁,国内大学毕业后被外派到这家中缅合资的纺织厂做设备维护。她二十三岁,是厂里的缅方会计,会说一口流利的云南方言,因为她母亲是云南人。

搭伙过日子

宿舍条件简陋,一层楼共用厨房。起初我只是偶尔煮个泡面,直到有天晚上,我蹲在走廊的小煤炉前,被烟呛得直咳嗽,手里还攥着一把糊了的面条。

“你这哪是做饭,是放火吧?”杜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摇摇头,接过我手里的锅:“明天开始,我们一起做饭吧。你出钱买菜,我来做。”

就这样,我们“搭伙”了。

每天下班后,我去市场买些蔬菜和肉,她则在公共厨房里忙碌。她会做缅甸菜,也会做中国菜,尤其是她母亲的拿手菜——汽锅鸡。狭小的厨房里,蒸汽氤氲,香味四溢。

“你为什么来缅甸工作?”有天吃饭时她问我。

“想出来看看,也想多挣点钱。”我老实回答,“你呢?听说你会计专业毕业,可以找到更好的工作。”

杜梅沉默了一会儿,用筷子轻轻拨弄碗里的米饭:“我父亲去年生病去世了,家里还有弟弟妹妹要上学。这里离家近,工资也还可以。”

雨声敲打着铁皮屋顶,我们都没再说话。异国他乡,各有各的难处。

七年朝夕

搭伙的日子一过就是七年。

七年里,我们一起经历了工厂的起起落落。2001年经济不景气,厂里裁员,我带着技术组改造旧设备,提高效率,保住了大部分工人的饭碗。杜梅熬夜做账,眼睛熬得通红。

“喝点茶。”凌晨两点,我把茶杯放在她桌上。

“谢谢。”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些血丝,“林海,要是没你这个搭档,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笑笑:“我们是互相搭伙,过日子不就是这样吗?”

七年里,我们搬了三次家,从集体宿舍到租下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有棵老芒果树,雨季时,熟透的芒果“噗通”掉在地上,我们会捡来做成芒果糯米饭。

七年里,我教她怎么用电脑做复杂的财务模型,她教我缅甸语,带我认识仰光的大街小巷。我们去过瑞光大金塔,在佛前并肩站着,谁也没说话。我们去过茵雅湖,看夕阳把湖水染成金色。

七年里,也不是没有过心动时刻。有次我发高烧,她守了我一整夜,用湿毛巾一遍遍给我擦额头。我迷迷糊糊抓住她的手:“你别走。”

“我不走。”她的声音很轻。

但我们都清楚彼此的处境。我是外派人员,迟早要回国。她是长女,家里离不开她。有些话,说破了反而更难。

2005年秋天,总公司一纸调令,我要被调回国内了。

临走前那个晚上,我们在小院子里坐了很久。芒果树上挂着我们七年前刚搬来时系的红布条,已经褪成了淡粉色。

“这个给你。”杜梅递给我一个小布袋,里面是一尊小小的玉佛。“保平安的。”

我接过玉佛,温润的触感。“谢谢。”千言万语,最后只说出这两个字。

“明天我不去送你了,”她低着头,“厂里还有账要做。”

我点点头:“好。”

第二天,出租车来接我去机场。车子发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二楼她房间的窗帘动了一下,但终究没人探出头来。

二十年

回国后,生活推着人往前走。我结了婚,有了孩子,升了职,每天忙忙碌碌。缅甸的七年,像一场遥远的梦。

偶尔在夜深人静时,我会想起仰光的雨季,想起公共厨房的汽锅鸡香味,想起老芒果树上褪色的红布条。那个小玉佛我一直放在书桌抽屉里,不曾拿出来,但也从未忘记。

时间一晃,二十年过去了。

2025年春天,公司计划重启在东南亚的业务,派我回缅甸考察。飞机降落在仰光国际机场时,我的心跳莫名加快。

城市变了太多,高楼林立,车水马龙。我凭着记忆找到当年工厂的旧址,那里已经变成了一家商场。

“纺织厂?十几年前就搬去工业区啦。”商场保安告诉我。

几经周折,我终于在郊区的新工业区找到了老工厂。厂房崭新,机器轰鸣,早已不是我记忆中的模样。

“您找杜梅会计?”人事部的小姑娘想了想,“她在老厂区留守处,还没退休呢。”

我的心猛地一跳。

她还在那里

老厂区在城市的另一头,已经停产多年,只剩几排旧厂房和一个留守处。院子里那棵老芒果树居然还在,只是更加粗壮茂盛了。

留守处的门虚掩着,我轻轻推开。

一个熟悉的身影背对着我,正在整理文件。头发挽在脑后,已经有了白丝,身材比记忆里清瘦了些。

“请问……”我的声音有些沙哑。

她转过身来。

时间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眼角的细纹,略微松弛的皮肤。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一眼就能认出来。

杜梅愣住了,手里的文件散落在地上。

“林……海?”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破一个梦。

“是我。”我弯腰帮她捡文件,“路过缅甸,顺便来看看。”

她接过文件,手指微微颤抖:“二十年了。”

“是啊,二十年了。”

未曾说出的时光

那天下午,我们坐在老厂区院子里的石凳上,像从前一样。她泡了茶,缅甸红茶,还是当年的味道。

“厂子搬走后,我就申请留在这里。”杜梅平静地说,“这里清静,适合我。”

“你……一直一个人?”我问出这个盘旋已久的问题。

她点点头,笑了笑:“习惯了。弟弟妹妹都成家了,母亲前年也走了。我一个人,挺好的。”

“为什么不……”我没说下去。

“为什么不再找个人?”她接过话头,望向远处的芒果树,“年轻时候觉得要照顾家里,没心思。后来……后来就觉得,一个人过也挺自在。”

但我知道不是这样。从她看我的眼神,从她颤抖的手指,从她泡茶时每一个熟悉的动作——我知道不是这样。

“我结婚了,有个女儿,上高中了。”我像汇报一样说,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些发堵。

“那很好啊。”她真心实意地笑着,“你太太一定很好。”

沉默了很久,我问:“你恨我吗?当年我就那样走了。”

杜梅摇摇头:“恨什么呀。你本来就不是这里的人,迟早要回去的。我们……我们只是搭伙过日子而已。”

只是搭伙过日子。

可是这七个字里,包含了多少个日夜的陪伴,多少无声的关怀,多少欲言又止的瞬间。

“其实你走后的第三年,有个华侨追过我。”杜梅忽然说,“人不错,在曼谷做生意。他向我求婚,要我跟他去泰国。”

“为什么没去?”

她转头看我,眼睛里有晶莹的东西在闪:“我说,我习惯了仰光的生活,去不了别处。”

不是去不了别处,是离不开这里。这里有七年的记忆,有两个人从青涩到成熟的时光,有一个没说出口的承诺。

褪色的红布条

夕阳西下时,我该走了。

杜梅送我到厂门口:“这次待多久?”

“后天就回国了。”

她点点头:“保重。”

“你也是。”我顿了顿,“那个玉佛,我还留着。”

她眼睛亮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留着好,保平安的。”

走出几步,我回头喊她:“杜梅!”

“嗯?”

“如果……如果当年我……”

她摇摇头,打断我:“没有如果。林海,我们都有各自的路要走。这二十年,我过得挺充实的,真的。”

我知道她在说谎,但我也知道她说得对。有些缘分,注定只能陪伴一程。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就让它永远留在二十年前的雨季里吧。

告别

上车前,我最后看了一眼那棵老芒果树。树枝上,二十年前的那条红布条几乎褪成了白色,但它还在那里,随风轻轻飘动。

就像有些人,有些感情,即使褪了色,也从未消失。

车子发动,杜梅的身影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她没有挥手,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温柔的雕塑。

我想起一九九九年的那个雨天,她站在楼梯口对我说:“雨这么大,你先上来坐会儿吧。”

这一坐,就是七年。

这一别,就是二十年。

有些故事没有结局,或许就是最好的结局。我们曾彼此温暖过异国他乡的漫长岁月,这就够了。

仰光的雨季又要来了。不知道今年的芒果,会不会像那年一样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