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六十三岁那年,老伴儿走了。儿子在深圳,忙,一年回来一次顶天了。女儿在杭州成了家,三番五次打电话:“爸,你一个人搁东北我不放心,来杭州吧,咱一家住一块儿。”我心里是抗拒的,故土难离啊,哈尔滨那老房子,角角落落都是回忆。可耐不住闺女软磨硬泡,加上那年冬天雪特别大,出门摔了一跤,心里是真有点怵了。行吧,就当去“旅个长游”,我把老房子托付给老邻居,拎着个塞满棉衣的行李箱,南下了。
头半年,浑身不得劲
刚来那会儿,真是哪哪都别扭。房子在十几楼,电梯上上下下,像个铁盒子,关在里面喘气都不匀。女儿女婿把最大的主卧给我了,朝南,亮堂。可这床垫太软,一躺就陷进去,比不得我东北的炕,硬实,睡得腰板直。晚上静得出奇,没了楼下那熟悉的、偶尔拌嘴的市井声,反倒失眠。阳台望出去,楼挨着楼,缝隙里才能看见一溜天,灰蒙蒙的时候多。
最要命的是说话。我这大嗓门,在楼道里跟女儿唠两句嗑,对门保准开门瞅一眼。去菜市场,我跟那卖鱼的老板娘说:“姑娘,这鱼给我称条肥的!”人家愣一下,笑笑。女儿后来悄悄跟我说:“爸,这边叫‘阿姨’或者‘老板娘’,不兴叫‘姑娘’。”我这心里头,啧。
吃饭更是问题。女儿家口味淡,菜里放点糖,油也少。我那想吃口酸菜炖粉条、锅包肉的心思,只能自己偷偷咽口水。有一回实在馋了,自己跑去超市买了两棵大白菜,想积点酸菜。结果找不到合适的缸,用塑料桶堆付,放在阳台角落,没几天就让女婿以为是垃圾,差点给扔了。女儿笑着说:“爸,你想吃咱就出去吃,或者买现成的。”那能是一个味儿吗?
我觉得自己像个客人,还是个添麻烦的客人。他们上班忙,外孙女上学也忙,我白天一个人守着大房子,电视看不进去,下楼又不认识谁,只能一遍遍擦已经够亮的桌子,或者盯着窗外发呆。那段时间,心里空落落的,老想着哈尔滨的老伙伴,想着中央大街的石头路,想着松花江开化的声音。我跟女儿说:“要不,我还是回去吧。”女儿没吭声,眼圈先红了。
转变,从走出这扇门开始
女婿心思细,看出来我的憋闷。一个周六早上,他拎着个保温杯,一双轻便的鞋给我:“爸,换衣服,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他开车带我到了西湖边。不是那种游人扎堆的地段,是一条靠山的安静小道。树高得很,叶子绿油油的,水汽混着草木的清气扑面而来。沿着湖边慢慢走,看到不少跟我年纪相仿的人,有的慢跑,有的打太极,还有几个围在一起,吊嗓子唱越剧,咿咿呀呀的,听不懂,但调子婉转,怪好听的。女婿说:“爸,这片儿空气好,您以后早上可以来这儿溜达,比闷在家里强。”
打那天起,西湖边就成了我的据点。我认识了老赵,江苏人,也是来给儿子带孩子的。我俩都算“南漂老人”,有共同语言。从一起遛弯,到一起喝茶。老赵带我去爬保俶山,不高,但爬到初阳台,能看到大半个西湖,水光潋滟的,心里一下子开阔了。他还教我认西湖边的树,香樟、桂花、梧桐,以前在我眼里就是绿,现在能叫上名了,感觉它们都成了老朋友。
女儿也变了法子。周末不再只是问我想吃啥,而是说:“爸,今天天气好,咱去梅家坞喝杯新茶吧?”或者“爸,植物园的梅花开了,听说特别香,看看去?”一家五口人,挤在一辆车里,外孙女叽叽喳喳说学校的事,车窗外是绵延的绿意和时不时闪过的花海。我慢慢发现,杭州的美,不在高楼大厦,就在这些山水花草里,得静下心,走进去,才能品出来。
这才咂摸出点“日子”的滋味
在杭州住到第二个年头,我才真正觉得,脚踩到了实地上。我不再只是个需要被照顾的父亲,我成了这个家的一部分,也成了这个城市某个角落的一份子。
我开始接手接送外孙女放学。学校门口等着很多爷爷奶奶、姥姥姥爷,天南地北的口音都有。等孩子的时候,大家凑在一起,不知不觉就聊开了。聊孩子的功课,聊物价,也聊各自的老家。我时不时蹦出几句东北话,把他们逗得直乐,他们也教我几句有趣的杭州话。虽然学得半生不熟,但那种热热闹闹的烟火气,让我想起了哈尔滨的早市。
我甚至开发了新技能。以前在东北,我就会腌酸菜、做大酱。现在,我跟楼下宁波籍的奶奶学怎么腌出爽口的雪里蕻,跟菜市场温州老板学怎么挑最新鲜的笋。春天,我跟老赵他们一起去周边农村摘草莓、挖野菜;秋天,女儿女婿带我去满觉陇闻桂花香,买回糖桂花,我试着做了桂花酒酿圆子,虽然第一次把圆子煮成了糊,但全家都说甜,外孙女舔着碗底说“姥爷真厉害”。
最让我感慨的是去年冬天。杭州下了场难得的小雪,薄薄一层,落在常青树上,别有一番景致。女儿怕我冷,早早就开了空调。晚上,一家人围坐在客厅地毯上,暖气足,我只穿了件单衣。女婿泡上龙井,女儿端出我在家自己捣鼓的南方口味版“地三鲜”(用山药、莴笋和菌菇做的),外孙女靠在我腿边看动画片。窗外是江南的湿冷,屋里是融融的暖。那一刻,我心里突然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很踏实,很暖和。
我忽然就明白了女儿当初的坚持。日子啊,它真的不是死死守在一个地方,守着旧物件。日子是流动的,像水。在东北,它是松花江,开阔,奔放,带着冰碴子的爽利;在杭州,它是西湖,温润,含蓄,有柳浪闻莺的缠绵。但无论在哪里,真正的“日子”,是身边有惦记你的人,有你愿意去惦记的人;是你还能对新鲜的东西保持一点好奇,并且被这片新的水土温柔地接纳。
我现在还会想念哈尔滨,想得厉害的时候,就让女儿帮我打开手机,看看老邻居发的朋友圈,看看圣索菲亚教堂又下了雪没有。但那种想念,不再是撕心裂肺的孤独,而是像窖藏的酒,成了心底一份醇厚的底色。我知道,我回不去的,不只是那座城市,更是那段有老伴在的旧时光。
而在杭州,我的日子还在继续。早上依旧去西湖边溜达,跟老赵他们侃大山;下午可能研究个新菜,等孩子们回来给他们一个惊喜;周末,一家人总有各种“节目”。这就是日子啊,平平淡淡的,却有滋有味,踏踏实实地向前流淌着。挺好,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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