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01

我和陈建国结婚是2000年,那年我二十四,他二十七。

彼时他是江城市滨海区府办综合科的笔杆子,全科最年轻的,材料写得又快又好。区长大会小会的讲话稿,点名要他写。府办主任私底下跟人说:「建国这孩子,三十五之前,副科没跑。」

我闺蜜张艳在我婚礼上喝多了,搂着我的脖子喊:「婉婉,你就等着当领导夫人吧!」

我笑着推开她,心里却是甜的。

那时候的陈建国,也确实配得上这份期待。一米七八,不算高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说话不急不躁,哪怕加班到凌晨两点回来,衬衫领子都是整齐的。逢年过节,府办主任家的饭局叫他,区里其他科室的领导也拉他坐一桌。

我妈说:「这女婿,稳当。」

变故来得毫无预兆。

2001年深秋,区里一个工地出了事故,死了两个工人。工地老板是当时分管城建的李国富的亲戚。区长让综合科出一份「事故情况说明」,发给市里。

陈建国写了两版。

第一版,按事实写:施工方未按规定配备安全设施,监理单位未到岗,事故责任明确。

区长看了,把材料摔在桌上。

第二版,区长的意思是改成「意外事件」,淡化施工方责任,强调「不可抗力因素」。

陈建国交了第二版。

区长翻开一看,脸沉下来了。

第二版和第一版几乎一模一样。只在最后加了一句话:「以上内容经与安监部门核实,均有现场记录存档。」

这句话的意思是——你可以改,但原始记录在安监局放着,改了也对不上。

区长拍了桌子。

那天晚上陈建国回来,我正在厨房煲汤。他换了鞋,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没说话。

我端汤出来,他才开口:「婉婉,我可能要换个岗位了。」

我没当回事:「换就换,年轻人多锻炼锻炼。」

调令第二天就下来了。

区档案馆。

管理员。

这个调动在区府办炸了锅。综合科最能写的笔杆子,一纸调令发配去看故纸堆?这不是锻炼,这是发配。

我去找他要个说法。他只说了一句:「有些东西不能改。改了,出了事,担责的是写材料的人。」

我那时候不懂他的意思。后来才知道,那份「事故说明」如果按区长的意思改了,一旦市里追查,背锅的就是执笔人。区长不会承认自己授意,李国富更不会出面。

陈建国是在保自己的命。但代价是,他的仕途从此结束了。

去档案馆的第一个月,他就开始捡「破烂」了。

最初是单位要销毁一批到期档案。按规定,过了保管年限的文件要粉碎处理。陈建国负责监销,别人都是论筐往粉碎机里倒,他倒好,一份一份翻,看到什么就挑出来,塞进自己的帆布包。

领导问他干什么,他说:「有些旧纸头挺好看的,回家糊窗户。」

领导哭笑不得,也懒得管他——一个被贬的档案员,爱捡就捡吧。

后来不只是纸头了。老照片,作废的公章,打印室淘汰的底片盒,甚至半截砖头、碎瓦当——只要是旧城改造、老建筑拆迁运回来的「垃圾」,他都往家里搬。

我们家地下室,半年就堆满了。

我第一次发火,是女儿满周岁那天。

张艳带着她老公来吃饭,她老公在城管局当副科长,席间聊起最近的人事变动,谁提了正科,谁调去了好单位。

张艳笑嘻嘻地问我:「建国呢?档案馆有没有什么消息?」

我笑不出来,岔开了话题。

吃完饭,张艳她老公去卫生间,路过地下室门口,往里瞟了一眼,回来跟张艳嘀咕了几句。

张艳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欲言又止:「婉婉,建国是不是……压力太大了?家里怎么堆成那样?」

那天晚上我跟陈建国吵了第一次。

「你看看人家!张艳她老公跟你同年进体制的,人家副科了!你呢?天天在单位捡垃圾,回家也弄一屋子垃圾!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蹲在地下室门口,手里还捏着一张发黄的老照片,头也不抬:「这些不是垃圾。」

「那是什么?传家宝?」

他没接话。

这样的争吵,后来变成了家常便饭。

档案馆的工资只有府办的一半出头,逢年过节没有任何额外收入。女儿渐渐长大,花销越来越多。别人家的孩子报钢琴班、英语班,我只能给女儿报学校里最便宜的书法社团。

最难堪的一次,是女儿上小学三年级。她请同学来家里玩,几个孩子闹着要「探险」,跑到地下室。

一个男孩尖声叫起来:「哇!好多破烂!陈小雨你爸爸是收废品的吗?」

女儿站在楼梯口,脸涨得通红,咬着嘴唇不说话。

那天晚上,她趴在被子里哭。我去哄她,她闷声说了一句:「妈妈,爸爸能不能不要再捡了?」

我去找陈建国。他在地下室,戴着老花镜,用镊子把一块碎砖上的泥一点点剔掉。

「你女儿被同学笑话了,知不知道?」

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说让你别捡了。」

他放下镊子,摘了眼镜,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说:「跟小雨说,爸爸以后放到单位去。」

从那以后,他确实往家里搬得少了。但每个周末,他都雷打不动地「去单位加班」。

我知道他在干什么。我懒得再说了。

最让我崩溃的是去年秋天。

女儿考上了省城的高中,想报美术特长班,一年学费两万。我们拿不出来。

我跟陈建国商量:「要不你去找找李副书记?当年的事都过去十几年了,他现在分管财政,打个招呼,给咱们想想办法。你放低点姿态,就当为了孩子……」

陈建国坐在饭桌对面,筷子搁在碗上,一口饭没吃。

他盯着桌面看了很久。

「钱我想办法。人不求。」

那一晚我没再说话。第二天他请了半个月的假,去城南的建筑工地扛水泥。

半个月后他回来,把两万块钱放在桌上。

都是百元的,扎成两沓,带着灰尘的味道。

我看见他脱了外套——两个肩膀都磨破了皮,结了暗红色的痂。

我别过脸,眼泪掉下来。

不是心疼。是恨。

恨他死脑筋,恨他没出息,恨他宁可卖苦力也不肯低一次头。

那天晚上我说了这辈子最狠的一句话:

「陈建国,你一辈子就这点出息了。」

他站在卧室门口,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只说了四个字:「你早点睡。」

然后他关上门,又下了地下室。

我听见楼下传来轻微的翻动声,一直响到后半夜。

那时候的我不知道——

他翻的每一页纸,摸过的每一块砖,拍下的每一张照片,都在等一个时机。

而那个时机,在十五年后的那个周六清晨,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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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陈建国被带走了三天。

扫黑组的人周六早上把他从别墅现场接走,说是「协助调查」。没给我任何解释,也不让我跟去。我站在翠湖半岛门口,菜篮子还扔在地上,荠菜被路人踩得稀烂。

那三天我没合眼。

我打他手机,关机。打区档案馆,没人接。打110,接线员说「不属于我们管辖范围」。张艳来陪我,她也慌了:「不会是建国犯了什么事吧?」

我说不出话。我脑子里反反复复转的就是一个画面——他穿着那件破工作服,站在李国富的别墅前,像个鉴宝师一样报出那些砖瓦的年代和编号。

那个眼神,我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

不是愤怒,不是得意。

是一种……平静到让人心里发毛的笃定。

第三天傍晚,门响了。

我冲过去开门——陈建国站在走廊里,还是那身灰工作服,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出了一趟差回来。

他身后站着两个人。

年长的那位六十来岁,穿深色夹克,头发全白了,架一副金丝眼镜,气质像大学教授。他先开口,声音温和:「陈夫人好,我姓周,省文物局的。」

年轻的不到三十,穿黑色短款外套,寸头,目光锐利。他掏出一个证件,在我面前亮了一下:「嫂子好,我是省纪委驻地方工作组的,叫我小张就行。」

纪委。

我腿一软,扶住了门框。

陈建国侧过身,伸手虚扶了我一下:「没事,他们来看看东西。」

看什么东西?

他没解释,带着两个人直接往地下室走。

我跟在后面下楼。楼梯灯是声控的,「啪」地亮了一下又灭了。陈建国轻车熟路地拉了一下墙角的拉绳,头顶两排日光灯管「嗡嗡」亮起来。

我愣住了。

这是我家的地下室吗?

不——准确地说,我已经三年没下来过了。上一次来还是想把他那些「破烂」扔掉,被他拦住后大吵一架,我赌气说再也不下来了。

三年。他把这里变成了另一个世界。

靠北墙一整排铁皮货架,从地面顶到天花板,分成三层。每层都贴着手写标签,字迹工整得像印上去的。

最左边的货架上全是纸质文件。牛皮纸袋一个挨一个,侧面贴着年份:1998、1999、2000……一直到2015。每个袋子上还有细分标注——「城建」「土地」「文保」「人事」。

中间的货架摆着实物。青砖、瓦当、石雕残件、铜门环、老木构件——每一样都用软布包着,旁边立着一张硬卡纸,上面写着编号、来源、原始位置和发现日期。

最右边的货架是影像资料。相册、底片盒、录像带,还有几个U盘和移动硬盘,都装在防潮的密封袋里。

但最让我震惊的是墙上。

南墙整面墙壁被他贴满了东西——一张巨大的手绘地图,是我们区的街道图,但上面标注的不是路名,而是一个个红色圆圈,旁边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

我凑近看了一个圆圈:「金鱼巷17号,明代石牌坊,1999年3月拆除,石料去向不明。」

旁边用红线连着另一个标注:「2001年6月,李国富老家自建房院墙发现同材质石料,附照片见C-031。」

我的后背一阵发凉。

周专家已经戴上了白手套。

他从货架上取下一块青砖,翻到侧面,凑近了看。

然后他的手开始发抖。

「明……万历年间官窑纪年砖,」他的声音也在抖,「松江府造,这种砖存世极少——你们区档案馆的记录里有吗?」

陈建国走过去,从1998年的牛皮纸袋里抽出一页复印件,递给他:「文物登记册第7页,编号047。原件在档案馆,这是我当年的复印备份。」

周专家接过去,双手都不稳了。他在货架前来回踱步,每拿起一件东西都要停下来端详半天。

「这是……清代道光年间的石鼓!」

「这张图纸——天哪,1958年区粮站改建批文原件,这东西应该在省档案馆啊!」

「这些照片……」他翻开一本厚厚的相册,里面全是老建筑拆除前的影像。青砖黛瓦的巷子、雕花窗棂的老宅、长满青苔的石桥——每张照片下面都有手写说明:拍摄时间、地点、建筑年代、当时的保护状态。

周专家转过身,一把握住陈建国的手。

他的眼眶红了:「老陈,这些……都是你保存的?」

陈建国点点头:「按规定要销毁的,领导让我看着烧。我觉得烧了可惜,就挑了些出来。」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食堂吃了什么。

小张没有周专家那么激动。他从进来就一直在看,一直在拍照,一直没说话。

此刻他走到了那排纸质文件货架前,目光停在标注「1998-2002」的区域。

他抽出一个牛皮纸袋,打开,里面是一份《旧城改造文物清单(副本)》。

然后他又从旁边取出一个蓝色文件夹,封面写着「实际拆除与去向记录——陈建国手记」。

他把两份东西并排放在桌上,一行一行对照。

清单第3项:明代石狮一对(编号003),处置意见——保管移交区文保所。

手记第3项:石狮被李国富(时任城建科科长)私自运走,运输车牌号苏D-XXXX,司机姓马。

手记后面附了一张照片——石狮蹲在一户人家的院门两侧,背景是过年的大红对联。

小张抬起头:「陈老师,这张照片什么时候拍的?」

陈建国说:「2006年春节。」

「怎么拍到的?」

「每年大年初二,我都去李家那条街走走。他们贴春联、放鞭炮,院门大开,拍照不会引人注意。」

他说得平淡极了,像在讲别人的事。

小张的眼睛亮了。他翻到手记最后几页,上面是一排排日期和对应的照片编号。每年春节,每年一组照片。

十五年。

他一年不落地去拍了十五年。

我站在地下室中间,手脚冰凉。

我想起了许多事。

他每年大年初二说「出去散散步」,我以为他是去躲我妈的唠叨。

他花了三个月工资买了一台二手佳能相机,我骂他「不务正业」。

他四十多岁了突然让我教他用电脑,学怎么扫描、怎么存文件。我嫌他笨,扔下一句「自己百度去」就不管了。

原来这十五年——

他不是在消沉。

不是在自暴自弃。

不是在用捡破烂来逃避现实。

他是在收集证据。

一块砖,一张纸,一帧照片,一年又一年。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座隐秘的档案馆。

而那座档案馆里,藏着能压垮一个副书记的全部秘密。

03

纪委的人走了之后,已经是凌晨两点。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一杯水端了半天没喝。陈建国从地下室上来,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开始卷一支烟。

他十年前戒了烟。但那天他从抽屉最里面翻出一包皱巴巴的黄鹤楼,烟丝都干了,他还是点上了。

我看着他被烟雾模糊的脸,开口问了一句十五年来没问过的话:

「建国,你到底在干什么?」

不是质问,不是发火。

是真的想知道。

他抽了半支烟,掐灭了,站起来朝我伸出手:「来,我带你看个东西。」

他拉着我回到地下室,走到最里面的货架。那个位置最暗,平时被一块灰绿色的防尘布盖着,我一直以为下面是更多的废砖碎瓦。

他掀开防尘布。

底下是一块一米五宽的白板,贴在墙上,边角用螺丝固定。

白板上密密麻麻,全是照片、便签、手写卡片,以及不同颜色的连线。

左边,红色区域,标题是:「李国富——文物侵占与输送」。

时间线从1998年拉到2015年。每个年份下面挂着几张小卡片,写着具体事件:什么时间,什么文物,从哪里到了谁手里。每张卡片旁边都别着对应的证据编号。

中间,蓝色区域,标题是:「相关人员爱好与往来」。

几个名字我看着眼熟——有区里的,有市里的,还有一个名字后面写着「省(退)」。每个名字底下记录着:收了什么、什么时候收的、经谁的手。

右边,黑色区域,是一张手绘的关系网。

李国富在中心,线条向外延伸,连着老板、官员、拍卖行、物流公司。每条线上都标注了时间和事件代码。

我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后背的寒意从尾椎骨一路爬到后脑勺。

「你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个的?」

「2002年。」他说,「去档案馆的第二年。」

他靠着货架,开始讲。

讲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汇报工作。但我听出了他压在每个字底下的东西——那是积攒了十五年的、滚烫的愤怒。

1998年秋天,旧城改造。

他当时还在府办,负责协调文物迁移的对接工作。有一批明清时期的建筑构件要从拆迁区转运到文保仓库——石雕、门楣、老砖墙,都编了号登了记。

运输那天他去现场盯着。

其中有一对明代石狮,编号003,最珍贵的一件。搬运工把石狮装上卡车之后,他亲眼看见李国富——当时还是城建科科长——走过来跟司机说了几句话。

卡车改了路线。

不是去文保仓库,而是拐上了通往李国富老家的那条路。

陈建国跟科长汇报了。

科长说:「国富跟区长关系近,这种小事别声张。」

他不甘心,写了份书面报告交到府办主任手上。

主任看了,锁进抽屉:「建国啊,你业务能力好,但做人要灵活点。」

第二天他被调去「协助档案馆整理工作」。

一个月后,调动正式生效。

那是他第一次明白——有些事情,从上面捅是捅不破的。因为上面的人都连在一张网上。

他从那时候起就决定了:从下面挖。

一块砖一块砖地挖。

2003年,新一轮城市开发。

他已经在档案馆了。有一批标注为「已销毁」的古建筑构件清单过了他的手——按登记,这些东西都已经被粉碎处理了。

但他留了个心眼。他假装去废品站卖旧报纸,骑着三轮车在城郊转了三天。

在一个商人的私人会所后院,他看到了那些「已销毁」的构件。一扇雕花门板改成了茶台,两根石柱立在花园里当装饰。

他拍了照。回来后偷偷复印了原始清单,和照片一起编号存档。

2010年是最关键的一次。

区里建文化广场,施工队挖地基时挖出了一片清代墓群。按《文物保护法》,必须停工,通知文物部门进行保护性发掘。

李国富批示了四个字:「无价值,清理。」

三天之内,墓被推平了。出土的十几件瓷器不知去向。

陈建国当时已经在有意识地跟踪了。他发现有一辆厢式货车从工地出发,沿国道开了四个小时。他骑摩托车远远跟着。

货车最后停在邻省一个农庄门口,有人来接货。

他在路边拍了照片——车牌号、时间、地点。

两个月后,他在一本文物杂志上看到消息:香港某拍卖行上拍一批「私人收藏清代瓷器」,图录上的器型和他在工地见过的一模一样。

他买了那期杂志,把图录剪下来,和工地的照片贴在一起。

「你这么多年,就没怕过?」我问他。

他想了想:「怕过。2010年跟那辆货车的时候,有一段路就我们两辆车,要是司机起了疑心……」

他没说下去。

「那你为什么还要跟?」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没读懂过的东西。

「因为那些瓷器在地底下躺了两百年,好不容易见了天日,不能让它们就这么消失。」

他顿了顿。

「人做错的事,总有人要记住。」

他告诉我他的方法。

身份是最好的掩护——一个档案馆管理员,整天跟旧纸堆打交道,没人觉得他危险。而「捡破烂」这个习惯,更是天然的保护色。他蹲在墙根翻垃圾桶,没人多看一眼。他蹬着三轮车在大街小巷转悠,别人只当他在收废品。

时间是他最大的武器。一年的证据不够,两年的不够,五年的也不够。因为对方还在往上爬,保护伞还没有松动,单拿出任何一件事来,都会被压下去。

但十五年——

十五年的每一笔,连成一条线,就是一张谁也撕不烂的网。

他的证据体系有四层:官方文件——他有权力接触待销毁的档案,合法地留下复印件;实物证据——那些被他「捡」回来的砖瓦构件,每一件都能和官方清单上的失踪记录对应;现场照片——他用十几年时间拍摄那些文物的「新家」,证明流向;时间线——他手绘的变迁图,把每一件事都精确到年月日。

「原件呢?」我突然想到,「你留的都是复印件,原件在哪?」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原件在安全的地方。你别问。」

我心里一紧。

「最后一件事,」他说,语气变了,变得沉了一些,「三个月前的事。」

女儿的学费。

我让他去求李国富。他没去。

但事情不是到此为止的。

女儿学校今年要翻修教学楼,拨款报告打到区里,分管财政的正是李国富。报告在李国富桌上压了两个月,批了四个字:「经费紧张。」

学校的校长急得跳脚,到处打听是怎么回事。后来有人递话——李国富的意思是,「档案馆那个陈建国的女儿在你们学校?让他来找我谈谈。」

他想让陈建国去求他。

去低头。

去承认十五年前的事他认了,从此做一个听话的废人。

陈建国没去。

学校拨款继续压着。女儿的特长班也差点报不上。

有三个晚上,陈建国一个人坐在地下室,对着那面证据墙,一坐就是几个小时。

然后,在第四天的清晨,他拿起手机,拨出了一个号码。

一个他存了十五年、从没打过的号码。

04

电话那头的人叫周正。

陈建国的大学同学,和他同一届考进体制,分到不同的区县。2001年陈建国被贬到档案馆那年,周正考上了省纪委的遴选,离开了基层。

十五年里,他们只通过三次信。

信。纸质的,手写的,平信寄出,内容都是些家长里短——你家孩子多大了,我这边天气怎么样,最近身体还好吗。

没有一个字提到工作,没有一个字涉及「那件事」。

只有一个暗号。

第三次通信是2014年,陈建国在信的结尾写了一句:「老家院子里的柿子树今年结了不少,就是还没红透,再等等。」

周正回信:「不急,柿子这东西,越晚摘越甜。」

三个月前,陈建国拨出电话,只说了一句话:

「老周,老家的柿子红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钟。

然后周正说:「我知道了。」

挂了。

没有寒暄,没有追问。

两天后,一个外地号码发来一条短信,内容是一个时间和一个地点——市郊的一家茶庄,下午三点。

陈建国去了。

周正已经坐在包间里了。十五年没见面,他头发白了大半,但眼神还是当年的样子——沉稳、锋利。

他现在是省纪委第三纪检监察室的副主任。

两个人喝了一壶茶。

周正听完陈建国的讲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材料给我看看。」

陈建国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档案袋——那只是十五年证据的一小部分,一份目录索引。

周正翻了二十分钟。

翻完之后他把档案袋合上,双手放在上面,低头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眼睛有点红。

「建国,你一个人……干了十五年?」

陈建国端着茶杯:「总得有人记着。」

周正带走了目录索引。

三周后,以「涉嫌文物盗窃」立案,省扫黑办专案组正式介入。

切入点是李国富的别墅——那座翠湖半岛六号别墅太招摇了,院子里到处是古建筑构件,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不对。以文物案的名义查,不会打草惊蛇。李国富会以为这只是一桩文物案件,不会想到有人在用它当钥匙——撬开后面十五年的工程腐败、土地违规和利益输送。

陈建国跟我说这些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四点了。

我靠在沙发上,脑子里嗡嗡的。

「你这十五年……」我张了几次嘴,声音发哑,「他们那么多人,如果有谁发现了你在收集这些东西……你想过后果吗?」

陈建国笑了。

是真的笑了——不是苦笑,不是自嘲,而是一种有点得意的笑,像一个猎人提起自己设的陷阱。

「他们不会注意一个捡破烂的。」

他从茶几底下拽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个巴掌大的记事本,封面磨得看不出颜色了。

他翻开,一页页给我看。

上面记的不是证据,而是他这些年「帮过的忙」。

档案馆门口保安老赵的儿子,高考落榜想复读,他帮忙找了家教。

食堂阿姨秦大姐的老房子被划进拆迁范围,补偿不合理,他用业余时间帮她写了申诉材料。

区府办的老传达室师傅退休后生病住院,他去探望了三次。

甚至——

李国富的专职司机小马,他父亲肝癌住院,是陈建国帮忙托人找的省医院专家号。

「小马后来跟我说了不少事,」他把记事本合上,「当然,他不知道我在干什么。他只是觉得我这人实在,喝酒时嘴松了一些。」

我看着他。

此刻在我眼里,他不再是那个窝囊废、那个捡破烂的怪人。

他是一个在黑暗中潜行了十五年的人,每一步都算过,每一个善意都不是白给的——不,也不全是。他本来就是那种人,看见别人有难会伸手。只不过这份善良同时成了保护色。

没有人会怀疑一个老好人。

我哭了。

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感动。

是愧疚。

我想起这些年我怎么对他的。

每次闺蜜聚会回来,我摔门进屋:「你看看人家老公!」

女儿说「爸爸是收废品的」那天晚上,我没有替他说一句话。

他扛水泥把肩膀磨烂了,我说的是「你一辈子就这点出息」。

他深夜蹲在地下室,我骂他「不务正业」——而他在做的事,是我这辈子连想都不敢想的。

我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淌下来。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走过来,蹲在我面前,用粗糙的手指擦掉我脸上的泪。

「告诉你,你每天都睡不着觉。」

他顿了顿。

「而且,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不是不信你,是怕万一你哪天跟张艳说漏了嘴……这事就全完了。」

我哭得更厉害了。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站起来:「别哭了。最难的部分已经过去了。」

他看向窗外。天边已经泛出一线鱼肚白。

「剩下的事,」他的声音很轻,「交给他们就好了。」

05

但事情远没有结束。

别墅的搜查进入第三天。

省文物局的周专家带着团队,把翠湖半岛六号别墅里里外外翻了个遍。初步清点结果是:别墅内外共发现疑似文物八十七件——门廊砖雕、院中石刻、室内摆件、墙上挂件——从明代到清代,横跨三百年。

李国富被隔离审查。

他咬死了一个说法:「都是仿品,我是古玩爱好者,地摊上买着玩的。谁还没个爱好了?」

他的律师更狠,拿出一沓某古玩城的收据,说这些东西都是「合法购买的仿制工艺品」。

八十七件。如果真是仿品,那文物案就不成立。

专案组组长秦一鸣站在别墅客厅里,手里捏着鉴定组的初步报告,眉头拧成了疙瘩。

鉴定需要时间。逐件送检,至少要一个月。如果在这一个月里,李国富的关系网运转起来,会发生什么——谁都说不准。

他看向陈建国:「老陈,还有吗?」

陈建国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

然后他走向书房。

书房里有一面顶天立地的红木书柜,占满了整面墙。雕工精美,包浆浑厚,一看就不是新东西。

陈建国走到书柜前面,伸手摸了摸柜面上的木纹。

他的手指慢慢滑过去,像在摸一道旧伤疤。

「这书柜本身,」他说,「就是证据。」

李国富的脸色一变。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被两个工作人员按住:「你胡说什么!这是我花钱买的红木家具!」

陈建国没看他。

他示意技术人员过来:「扫描一下木材。」

红外光谱仪照上去,数据跳了出来。技术人员盯着屏幕,声音都变了:「这……这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