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腊月的北平,胡同里刮着脆生生的西北风,年仅七岁的李敖拎着糖炒栗子,从琉璃厂一路小跑到西四牌楼。那一刻,他压根想不到,此地会在六十多年后以截然不同的姿态迎接自己。

1937年至1949年,李家几次搬迁:哈尔滨、北平、上海,再到基隆。战火与海峡将少年投掷到台湾,也磨出了他日后敢言的棱角。教他古文的鲁荣坤、在台中一中倾心栽培的严侨,都把“独立思考”四个字写进他的骨子。

1953年,严侨身份暴露被捕。17岁的李敖被拉去问讯,小伙子冷汗直冒,却硬撑着说了一句:“老师教我的是读书,不是阴谋。”幸运保住自由,但那场惊魂让他对权力的冷暖看得透彻。

60年代,他在《文星》杂志写文章“开炮”,又在大学里念历史,昼伏夜出地查资料、挑灯夜战。到了70年代,因协助彭明敏外逃被判十年。铁窗四年,他读完牛津版《世界史》、背下《庄子》。出狱后,他索性把牢房里憋出的见解一股脑写成《李敖大全集》。

镜头切到2005年9月19日下午17时10分。波音737的起落架刚触地,北京塔台电台里传来平稳落地的提示音。机舱第8排靠窗,70岁的李敖看见跑道尽头晚霞映红,轻轻嘟囔一句:“这回,可算是回来了。”

连战、宋楚瑜前脚走过“和平之旅”,舆论正热。李敖抵达首都机场新闻区,玩笑开得飞起:“别写我怕坐飞机,我只是怕没空姐。”记者哄笑,闪光灯一通乱闪,他却把手里的拐杖当话筒:“各位,文化之旅,非政治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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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日清晨8点45分,天安门城楼上迎来熟悉的北平腔:“李先生,请往这边。”讲解员介绍“大中华门”修缮沿革,他一边听一边补充细节:“1949年10月1日,我在台北电台里听到广播放着《东方红》,心揪成一团。”说罢在留言簿劈手写下“休戚与共”。

走到正屋,围栏后面摆着两排明黄缎椅。讲解员诚恳地请他落座:“这是当年毛主席、周总理休息的椅子。”李敖瞅了瞅,忽然后退半步,半开玩笑却语气郑重:“我屁股烫不得,这位置留给历史。”周围人一怔,旋即心领神会。

拒坐并非造势,而是他多年的戒尺——对权威既尊重又保持距离。同行的一位老同学小声调侃:“你不是最爱热闹吗?”李敖摆手:“典故摆在这儿,咱别抢戏。”一句话,既有“李大师”的桀骜,也带着书生的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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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城楼,故宫红墙就在眼前。太和门前石狮子静立,他用拐杖轻点石阶纹路,像验钞一样观察。院长郑欣淼陪同至漱芳斋,捧出《韩熙载夜宴图》复制品与《乾隆月曼青游》牙雕。李敖掏出放大镜,招呼儿子李戡:“瞧,中轴线透视法,绝!”随即承诺捐出珍藏的乾隆题跋手稿,把“只有皮没有瓤”的旧评,当场改口。

午时,人民大会堂北京厅摆下十人圆桌,金丝楠木椅子闪着柔光。菜单罗列鱼翅泡饭、葱烧鲍鱼。服务员按座位摆名牌,“李敖”三个字正对主位。用餐间他调侃:“菜太精致,我都不好意思动筷。”席间又一句:“人生难得几回饱,今天算一回。”

下午,他拎着百合和康乃馨,冒雨到安华里五区探望86岁的鲁荣坤。老太太帕金森导致言语困难,只能用目光回应。李敖单膝跪地,声音放得老响:“老师,我来看您!”握着老师的手,他把一个装着1000美元的小红包塞进枕边:“买些营养品。”鲁老师没有说话,嘴角却微微上翘。

雨越下越急,巷口积水没过脚背。鲁老师的大女儿撑伞相送:“下回来北京,给您做炸酱面!”李敖说了声“成交”,转身钻进车里。车窗上滑下的雨水,映出城楼灯火。

21日北大演讲,礼堂里“敖哥,欢迎回家”的横幅很扎眼。三千多名学生挤满过道,他抛出一句:“年轻人要敢于拍桌子,但别把桌子拍塌!”掌声如潮。他又赶去校医院,看望15岁的肿瘤少年吴子尤。少年笑着说:“我病多,算赢您一局。”李敖拍拍他肩膀:“你要赢到最后。”离开时,把《教育与脸谱》赠给少年。

三天行程密集而短暂,北京的秋风裹着桂花香。22日凌晨,李敖在长安街边的饭店窗前独站良久。街对面工人收起国旗,灯光映在他灰白的发梢。雨后的路面微亮,他笑着自语:“北平,北京,一字之差,却隔了半生。”随后合上窗,世界归于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