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01

陈默第一次见孙振东,是五年前的春天。

那时候他还是督查科科长,接到举报,某国企改制中有重大资产流失。账面上八千万的厂房设备,最后只卖了两千万,买家是一家刚成立不到半年的民营企业。

陈默带队调查了三个月。账本翻了一遍又一遍,当年经手的会计、出纳、仓管,一个个约谈。线索越查越清晰——幕后有人打招呼,评估故意压低价格,买家提前得到内部消息。

关键证人是原厂长的秘书,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姓王。陈默第三次找她时,她终于松口:「有领导说了,这事要特事特办。当时分管的副县长亲自来过厂里,说民营企业接手能盘活资产,让我们配合。」

「哪个副县长?」

王秘书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孙振东。」

陈默记得那天下午阳光很刺眼。他让王秘书在笔录上签字,她的手抖得厉害,笔尖在纸上划了好几道墨痕。

「孙县长现在是市国资委主任了,」她签完字,抬头看着陈默,「你们真要查?」

陈默合上笔录本:「该查就得查。」

三天后,王秘书翻供了。在律师陪同下,她说之前的证言是「被诱导」的,她从没见过孙振东来厂里,也没听说过什么打招呼。

关键账本在那天晚上「失踪」了。仓库着火,消防队赶到时,那批存放财务档案的纸箱已经烧得只剩灰烬。

调查陷入僵局。

第四天,当时的局长——孙振东的老领导,把陈默叫进办公室。茶几上摆着一份材料,是对陈默的投诉:「工作方式简单粗暴,对企业同志态度恶劣,激化矛盾。」

「老陈啊,」局长倒了杯茶推过来,「有些事,点到为止就行了。改制工作复杂,历史遗留问题多,别太较真。」

陈默没碰那杯茶:「局长,证据还在,只要继续查——」

「继续查什么?」局长打断他,「证人翻供了,账本烧了,你拿什么查?再闹下去,影响的是全局工作大局。」

一周后,陈默收到处分通知——警告处分,理由是「工作方式不当」。同时,他被调离督查科,赋闲待岗。

但他留了个心眼。

王秘书第一次作证那天,陈默在谈话室里放了录音笔。那段录音,清清楚楚记录了她的原始证言。还有一天晚上,他在废弃的财务室里,从垃圾堆里翻出几张被撕碎的账页复印件。虽然模糊,但上面有个签名的缩写——SZD。

这些东西,陈默用防潮袋密封好,藏在家里书房的夹层里。没跟任何人说,包括他妻子。

他知道自己得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那些人露出更大的破绽,等一个能够主持公道的人出现。

五年过去了。

现在,他坐在这间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里,看着满屋子的档案盒,反而觉得有种说不出的踏实。

办公室里只有两个下属。

老张,五十八岁,原档案室管理员,离退休还有两年,每天准点上班打卡,然后就坐在椅子上刷手机,等着下班。

小周,二十四岁,去年刚分配来的大学生,本科学历,被临时借调过来「协助工作」。第一天报到时,他看着堆积如山的发霉档案,脸都绿了。

陈默到任的第三天,李斌来「慰问」。

他穿着笔挺的西装,手里提着一盒茶叶,推门进来时,还特意皱了皱鼻子:「哎呀,这味儿可真够呛。陈主任,这环境……」

他把茶叶放在陈默桌上,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孙书记交代了,让我多关照关照你。这地方虽然清静,但也挺适合……养生的。」最后两个字,他咬得特别重。

陈默抬头看他,没接话。

李斌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用脚尖踢了踢一个档案盒:「这些老古董,整理起来可有得忙了。不过也好,您也到了这个年纪,少操心点业务上的事,对身体好。」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笑容里全是虚情假意:「对了,陈主任,以后有什么困难,尽管跟我说。咱们虽然现在不在一个科室了,但当年您可是我的老领导。我会照顾好督查科的,您就放心养老……哦不,放心工作吧。」

等他走后,老张叹了口气:「陈主任,认命吧。咱们这办公室,就是个养闲人的地方。我还有两年就退休了,您……唉。」

小周在旁边不知所措地站着,想安慰几句,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默打开李斌送的茶叶盒,看了一眼,合上盖子推到一边。那是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连包装都是去年的款式。

「小周,」他叫住年轻人,「你学过档案管理吗?」

小周愣了愣:「学校里学过一点,但都是理论……」

「那正好,」陈默站起身,拍了拍最近的一个档案盒,扬起一片灰尘,「从明天开始,我教你怎么整理档案。我们要把这里所有的档案,按时间、事项、涉及人员重新分类,建立电子索引。」

老张吃惊地看着他:「陈主任,您这是……何必呢?这些破烂玩意儿,谁会在乎?」

陈默没回答。他走到窗前,透过铁栅栏看着外面狭窄的天光。

「档案是有生命的,」他轻声说,「每一份文件背后,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也许现在没人在乎,但总有一天,会有人需要知道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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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接下来的日子,陈默真的开始认认真真整理档案。

每天早上八点,他准时到办公室,换上旧工作服,戴上口罩和手套,一箱箱地打开那些尘封多年的档案。

老张看了几天,摇摇头,继续刷他的手机。小周倒是跟着干了起来,虽然常常被呛得咳嗽。

但很快,陈默就发现,这个表面上的「冷宫」,其实处处都是刁难。

申请一台电脑,用来建立电子档案目录。行政科的回复冷冰冰的:「该办公室无信息化工作需求,不予批准。」

申领办公用品,发下来的是别的科室淘汰的旧货——笔芯断墨的圆珠笔,纸张发黄的便签本,连钉书机都生锈了。

更过分的是工作安排。

孙振东隔三差五就批一堆「紧急」文件下来——都是历史遗留的信访件,涉及多方利益,基本无解。有的事情过去了十几年,当事人都找不到了;有的涉及好几个部门,互相推诿扯皮。

但批示上写得清清楚楚:「请历史遗留问题清理办公室陈默同志牵头研究处理,三日内报告。」

陈默每次都按时交报告,写得密密麻麻,分析得头头是道,但结论永远是:「建议组织协调会商,由相关部门共同研究解决。」

这种报告,交上去就石沉大海。

年终考核时,李斌作为考核组组长,给陈默打了最低分。考核表上,他用红笔写了一行评语:「工作消极,难以胜任。思想认识不到位,缺乏担当精神。」

那天晚上,陈默回到家,妻子正在厨房里做饭。看见他进门,连围裙都没解,就开始数落:「老陈,你到底什么时候能调回去?你看看咱们家,这半年光孩子补课费就花了三万多,你那点工资够干什么的?」

陈默脱下外套:「再等等。」

「等什么等?」妻子把锅铲摔在灶台上,「人家都说你是被打入冷宫了,这辈子就这样了。儿子下周学校有家长会,你去不去?」

「去。」

「你上次也这么说的,结果呢?临时又说有工作,孩子在班上多没面子!」

陈默沉默了。上次确实是有工作——李斌突然要求他加班,整理一份根本不重要的材料。他知道那是故意的,但他还是去了。因为他需要保持「服从」的姿态,不能给对方任何借口。

儿子从房间里走出来,看了父亲一眼,什么也没说,又回房间关上了门。

那一刻,陈默攥紧了拳头。

但第二天,他还是准时到办公室,继续埋头在那些发霉的档案里。

因为他在等。也在找。

在整理档案的过程中,他慢慢发现了一些东西。

这个办公室虽然名义上是新成立的,但这间地下室以前是档案室的仓库,堆放着大量过期的、本该销毁但一直没处理的档案。

其中有不少是九十年代末到两千年初的文件——那正是孙振东担任副县长、主管矿产资源和国企改制的时期。

这些档案管理混乱,有些是正式归档的,有些只是草稿或会议记录的复印件,还有一些根本不知道为什么会留在这里——比如一些审批流程中的过程性文件,按规定应该在最终文件归档后销毁的。

陈默开始用私人笔记本电脑,建立一个秘密的电子目录。每整理一批档案,他就把关键信息录入进去——时间、事项、涉及人员、文件性质。

老张偶尔瞥见他在电脑上敲字,以为他只是在做工作记录,也没在意。小周更是全身心投入在学习档案分类法上,根本没注意到主任在整理什么。

三个月后的一天,陈默在一堆发黄的文件里,翻到了一份东西。

那是一份会议纪要的草稿,时间是二〇〇二年六月,主题是某矿产公司探矿权审批的专题会。纪要上记录了讨论过程,有人提出程序不符合规定,建议退回重新申报。

但在页边空白处,有一行手写的批注,笔迹潦草但有力:「特事特办,加快审批。同意直接通过。」

下面是一个签名的缩写——SZD。

陈默手指微微颤抖。他把这份文件小心翼翼地拍照,存进加密的云盘里,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往下翻。

又过了两周,他又发现了几份类似的过程性文件,都跟那家矿产公司有关。公司全称是「恒发矿业资源开发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叫周建平。

陈默让小周以「学习业务」的名义,去工商局查询企业登记信息。小周这孩子单纯,觉得主任让做什么就做什么,也不问为什么。

查回来的资料显示,恒发矿业成立于二〇〇一年,注册资本五百万,周建平占股60%。二〇〇五年增资到五千万,股东变更,新增了一个叫刘海的人,占股30%。

陈默看着这个名字,眉头紧锁。刘海……他记得在五年前调查那个国企改制案时,低价收购资产的那家民企老板,姓刘。

他打开电脑,在私人目录里搜索,找到了当年的记录——刘德明,昌隆实业法定代表人。

刘德明和刘海……会不会有关系?

陈默又让小周去民政局,查两个人的户籍信息。这次小周有点疑惑了:「主任,咱们查这些干什么?」

陈默抬头看他,神色平静:「档案整理,需要厘清人物关系。你就当是做练习。」

结果出来了——刘德明和刘海,是表兄弟。

那天晚上,陈默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所有信息在笔记本上画成一张关系图。

孙振东在副县长任上,主管矿产资源审批。

恒发矿业得到了探矿权,程序异常简化。

恒发矿业的股东刘海,和昌隆实业的刘德明是表兄弟。

昌隆实业低价买走国企资产,孙振东当年「打过招呼」。

一条若隐若现的利益输送链条,开始在纸上显现。

但这还不够。还需要更直接的证据,证明孙振东从中获利。

陈默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地下室里很安静,只有老式日光灯的嗡鸣声,像是某种古老的低吟。

他知道自己在做一件危险的事。但五年的压抑和等待,让他已经没有退路。

更重要的是,他相信,那些犯过错的人,一定会留下痕迹。只要他足够耐心,足够细心,一定能找到。

03

转眼到了第二年春天。

单位组织年度表彰大会,陈默照例没收到通知。

那天他正在整理档案,听见楼上传来热闹的音乐声和掌声。小周探头看了看楼梯口,回头小声说:「主任,楼上在开表彰大会,您不去吗?」

陈默头也没抬:「没我的事。继续干活。」

中午时分,李斌穿着崭新的西装下来了,胸前别着大红花。他推开门,满面春风:「陈主任还在忙啊?哎呀,刚才表彰大会您怎么没来?孙书记还问起您呢。」

陈默停下手中的活:「没接到通知。」

「是吗?可能行政科疏忽了吧,」李斌笑得更开心了,「不过也无所谓,您这个岗位……咱们都理解。对了,我今年被评为先进工作者了,孙书记亲自颁的奖。」

他拍了拍胸前的红花:「督查工作这一年,我们抓了好几个大案子,为局里挽回损失上千万。孙书记说,年轻人就得有冲劲,不能像有些老同志,倚老卖老,畏首畏尾。」

每个字都像针,扎在陈默身上。

小周在旁边听得脸都红了,想说什么,被陈默用眼神制止了。

李斌走后,小周憋不住了:「主任,他这是在羞辱您!」

陈默摘下手套,拍了拍上面的灰:「小周,你知道档案整理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是什么?」

「耐心,」陈默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档案盒,「有些东西,埋得越深,越要一层层剥开。着急没用,生气也没用。你要沉得住气,一点点找,一点点理。」

小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但接下来的事,让陈默几乎也沉不住气了。

单位组织去外地考察学习,陈默的名字不在名单上。月度例会改时间,没人通知他。就连食堂打饭,师傅看见他,都会少给一勺菜。

更难受的是家里。

儿子高二那年的家长会,陈默又没能去成——李斌临时给他下了个任务,要求连夜整理一份材料。陈默知道那不过是故意刁难,但他不能拒绝。

儿子回家后,看都没看他一眼,直接进了房间。妻子在客厅里哭:「老陈,你到底还是不是这个家的一员?孩子他爸,你知道今天老师在家长会上说什么吗?说咱们家长对孩子的教育不重视!我一个人坐在那里,多丢人!」

陈默坐在沙发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书房里待到凌晨。

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是五年前拍的。那时候他意气风发,儿子还会骄傲地说「我爸是督查科长」。

现在呢?

陈默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两鬓已经有了白发,眼角的皱纹深了很多,整个人瘦了一圈。

他是不是错了?

是不是应该像老张说的,认命算了?

就在他几乎要动摇的时候,命运给了他一个信号。

那是一份尘封在档案盒最底层的信访摘要。

原件是十年前转来的,纪委当时做了初步了解,认为「情况不实,无需立案」,就转回到档案室存档了。

信访人反映,孙振东任副县长期间,其司机赵刚名下突然多出一套房产和一辆进口车,价值超过其收入水平,资金来源不明。

陈默看到这份材料时,心脏砰砰直跳。

他立刻查询赵刚的信息——此人现在是恒发矿业的副总经理。

线索又连上了。

陈默在笔记本上重新梳理时间线:

二〇〇一年,恒发矿业成立。

二〇〇二年,孙振东特批恒发矿业的探矿权。

同年,孙振东的司机赵刚购置房产和车辆,资金来源不明。

二〇〇三年,孙振东调任市国资委。

二〇〇四年,国企改制,昌隆实业(实控人刘德明,恒发股东刘海的表哥)低价收购资产。

二〇〇五年,赵刚离职,进入恒发矿业担任高管。

每一个点单独看,都可以解释。但连起来,就形成了一条清晰的利益输送链。

但还是缺少最关键的一环——资金流向的实证。

陈默把这份信访摘要小心地拍照保存。他知道,他需要继续等待。

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04

这个时机,在第三年春天来临了。

省里下发通知,将在全省范围内开展「矿产资源领域专项巡视回头看」,重点关注历史遗留问题和新增问题。

消息在单位里传开的时候,陈默正在整理一批二〇〇〇年前后的审批文件。

小周兴冲冲地跑进来:「主任,省里要来巡视了!听说专门查矿产资源的事。」

陈默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翻:「哦。」

「您怎么一点都不关心?」小周奇怪道,「这可是大事。」

「与我们无关,」陈默淡淡地说,「我们继续干我们的活。」

但那天晚上,他在办公室里待到了深夜。

把这三年来整理的所有档案、建立的关系图谱、保存的证据照片,全部重新梳理了一遍。

像一个将军在战前检查武器库。

三月中旬,省巡视组正式进驻。

动员大会开在局里最大的会议室,孙振东亲自做汇报。他西装笔挺,声音洪亮:「我局高度重视矿产资源管理工作,始终把制度建设摆在首位。历史问题,我们已经全面梳理,该整改的整改,该移交的移交。新问题,我们严把审批关,确保不出纰漏……」

台下,陈默坐在最后一排,静静地听着。

巡视组组长是个六十出头的老同志,国字脸,眉毛很浓,全程没什么表情。听完汇报后,他只说了一句话:「本次'回头看',既要看新问题,也要查老问题是否整改到位,更要深挖问题根源。希望你局全力配合。」

散会后,陈默刚要离开,被李斌叫住了。

「陈主任,等一下,」李斌走过来,脸上挂着笑,但那笑容怎么看都假,「孙书记有指示,巡视组可能要调阅一些历史档案,你对这一块最熟,局里决定由你负责对接,提供所需材料。」

他拍了拍陈默的肩膀:「这可是重要任务,可别出岔子啊。」

说是「重要任务」,实际上谁都明白——这是把最琐碎、最容易背锅的活儿推给他。如果巡视组要什么材料找不到,或者提供不及时,板子就会打在陈默头上。

陈默点点头:「我明白。一定全力配合。」

李斌满意地走了。

小周在旁边压低声音:「主任,他们这是故意的……」

「我知道,」陈默看着李斌远去的背影,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但这正是我想要的。」

接下来一周,陈默和小周全天候待命,随时准备巡视组调阅档案的要求。

巡视组的工作很细致,要这个、要那个,陈默每次都能迅速准确地提供。那些杂乱无章的档案,经过三年的整理,在他脑子里已经建立了清晰的索引。

巡视组的普通组员对他的效率赞不绝口。

转折出现在第八天。

那天下午,巡视组的副组长——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女同志,戴着银框眼镜,眼神锐利——来到档案室,要求调阅九十年代末的矿产审批档案。

陈默和小周搬来了七八个档案盒。

副组长一本本翻阅,眉头越皱越紧。

翻到第三个盒子时,她抬起头看着陈默:「这些档案的归档目录和实际内容对不上,缺页、顺序混乱的情况很严重。一直是这样吗?」

陈默如实回答:「这批档案年代久远,当年管理不规范。我接手后正在重新整理,目前只完成了一部分。」

副组长盯着他看了几秒:「你整理的那部分,我看很有条理。剩下的,还要多久?特别是涉及矿产资源审批这一块的。」

陈默心中一动,但面上依然平静:「大概还需要两个月。如果巡视组急需,我可以优先整理这部分。」

副组长放下手里的档案,站起身,目光直视陈默:「我要你重点整理,孙振东同志任副县长、分管矿产资源期间,所有相关的审批文件、会议记录、过程性材料。要快,要全,要准。」

她顿了顿,加重语气:「包括那些本应销毁但还留存的草稿、批注。」

陈默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位副组长,是个明白人。

「我明白,」他点头,「三天内完成。」

副组长深深看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等她走远了,小周才松了口气:「吓死我了,她的眼神好厉害。主任,她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陈默没回答。他走到那堆档案前,轻轻抚摸着那些泛黄的纸页。

三年了。

他终于等到了这个时机。

那天晚上,李斌又来了。

理由是「检查消防安全」,但谁都知道,他是来探虚实的。

孙振东显然已经得知巡视组副组长的指示,开始警觉了。

李斌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随手翻看陈默整理好的档案,状似无意地说:「陈主任,这些老黄历,没必要太较真。有些东西,模糊一点,对大家都好。」

陈默头也不抬,继续在电脑上录入索引:「巡视组要的是清晰、完整。职责所在。」

李斌冷笑一声,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陈默,别忘了五年前你是怎么下来的。孙书记现在如日中天,巡视组也不过是走个过场。识时务者为俊杰——」

他停顿了一下,换了个语气:「有些材料,该'丢失'就'丢失',该'模糊'就'模糊'。事后,少不了你的好处。孙书记说了,可以把你调回业务科室,恢复副科待遇。你想想,就快五十了,再熬几年就退休,难道真要在这个破地方待到老?」

威逼利诱,一起来了。

陈默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看着李斌。

李斌以为他动摇了,加码:「你儿子今年高考吧?想进个好大学,孙书记或许能帮上忙。你妻子那边,我们也可以帮忙安排个轻松的工作。陈主任,三年了,你也该看清形势了。」

陈默沉默良久。

地下室的日光灯发出嗡鸣,窗外是一片漆黑。角落里,累极了的小周趴在桌上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李斌耐心地等着,嘴角带着笃定的微笑。在他看来,陈默被打压了五年,早就没了锐气。现在给个台阶,给点好处,他怎么可能不下来?

良久,陈默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李科长,你说得对,有些东西,是该清晰一点。」

李斌眼睛一亮:「您是答应——」

陈默站起身,打断了他的话。他走向角落那个上锁的铁皮柜——那是他存放私人整理资料和笔记本电脑的地方。

李斌眼神一紧:「你干什么?」

陈默没有回头,一边掏钥匙,一边说:「巡视组副组长要的是孙振东副县长期间'所有'相关记录。我这里,恰好有一些……当年可能被'遗漏'的过程性草稿,还有一份关于某笔资金异常流动的分析笔记。」

他打开铁皮柜,从里面取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和那台贴着标签的私人笔记本电脑。

转过身,将东西抱在胸前,看着李斌。灯光下,他的眼神异常清明:「我觉得,应该一并提供给巡视组,这才叫'完整'。」

李斌脸色骤变,上前一步:「陈默!你疯了?!那些东西早该销毁了!你私藏档案,想干什么?!」

陈默已经把档案袋和笔记本放在了桌上。他看着李斌,嘴角露出一个淡淡的笑:「我没疯,李科长。我只是做了五年前,一个督查科长应该做、却没来得及做完的事。」

他打开档案袋,抽出最上面一张文件——那是孙振东当年亲笔批注「特事特办」的审批草稿。

「你说,如果我把这个档案袋,还有这个笔记本里梳理清楚的时间线、人物关系图,明天一早交到巡视组副组长手里——」

陈默顿了顿,逼视着李斌:「她会不会觉得,这次'回头看',看得还挺'清楚'?」

李斌呼吸急促,手指着陈默,想抢又不敢,声音发颤:「你……你这是诬告!是报复!孙书记不会放过你!你想想后果!」

这句话,触到了陈默的痛处。

他猛地向前走了一步,气势逼人:「后果?五年前,你们让我背锅的时候,想过我的后果吗?我儿子因为我'工作不力'被同学嘲笑的时候,你们想过后果吗?家长会上,我妻子一个人坐在那里,被老师说'不重视孩子教育'的时候,你们想过后果吗?」

他举起手中的档案袋和笔记本:「至于这是不是诬告——」

「这里面,有孙振东亲笔签名、同意绕过集体决策程序的审批草稿;有那家矿产公司股权变更中,指向他原司机赵刚的蛛丝马迹;还有我花了三年时间,从这些'垃圾'档案里拼凑出来的,资金从国企流向私人公司,再流向某些人海外账户的可能路径图。」

陈默盯着李斌,一字一句:「李科长,你觉得,巡视组和省纪委,会对哪一样更感兴趣?」

李斌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陈默说的都是真的。

更知道,如果这些东西真的提交给巡视组,孙振东完了。

而他李斌,作为孙振东的亲信,也完了。

「你……你想怎么样?」李斌的声音已经软了下来。

陈默走回座位,重新坐下:「我不想怎么样。我只是一个档案管理员,做好本职工作而已。」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凌晨两点半。

「李科长,你现在有两个选择,」陈默声音平静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