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5月14日,西安城外的细雨刚停,一队外宾车队驶入临潼秦始皇帝陵博物院。刚刚抵达中国的印度总理莫迪在棕色披肩下快步下车,抬头望向半掩在薄雾里的秦陵。几分钟后,他在一号坑观景台前停下,目光扫过那片波澜壮阔的地下军阵,突然扬声说道:“Why are there no women among these warriors?”陪同的中方专家一愣,随即微笑点头示意:“总理先生,这个问题很有意思,我们不妨从两千多年前的秦国说起。”

莫迪的疑惑并不奇怪。自1974年兵马俑横空出世,世界各国元首接踵而来,好奇与惊叹总在耳边盘旋,但真正把“男丁独占”当作核心提问的,却寥寥可数。或许是身处有着“女兵传统”的南亚文化背景,莫迪对性别比例尤为敏感。那位年轻的解说员回忆说,这是他第一次被问到如此“刁钻”的问题,却也是一次难得的历史答题机会。

想弄清“为何只有男人”,还得翻开公元前3世纪的史卷。秦王嬴政十三岁即位、二十有二称皇,倚靠的是一支日夜厮杀、铁血严整的职业军团。《史记·秦始皇本纪》记修陵始于即位之年。近四十载之间,关中、巴蜀、三川之民轮番徭役,仅兵马俑坑就造像近八千。关键在于,这八千士卒并非随意捏造,而是对实际军制的“影子复刻”:车兵、步兵、弓弩手、骑兵,分列方阵,等级森严,盔甲、发式、官阶标识一丝不乱。既然秦军本身没有女兵,陪葬泥俑自然全是阳刚之躯,这是最直截了当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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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事情并非只有“军中本无女”这一个层面。秦人心目中,地下世界是“阳间翻版”。真天子驾崩,需携带完整军队去“六国再征”。正因如此,始皇宁愿调度上万工匠制成陶俑,也不肯把活兵殉葬。若在俑阵里塞进女装塑像,那就破坏了这支“阴兵”雷霆万钧的气势。古人讲究“阴阳有序”,家内外、内外朝的职司泾渭分明。女性虽在礼乐、宫廷、生产等领域有一席之地,却极少进入官方军制。最终,兵马俑化身为纯粹的战斗象征,没有女性,是礼制与军制的共同选择。

说来有趣,兵马俑的“纯男性”并不代表秦陵里没有女性元素。上世纪八十年代,考古队在封土东北角探得一处大型从葬坑,出土数十具女性骸骨,初判多为宫女或陪葬妃嫔;更早的百戏俑坑,亦发现手捧乐器、仪态柔和的陶俑。可见,在秦始皇对死后世界的总体设计里,文娱与侍奉皆有女性担当,只是被安顿在距前线数百米外、更隐蔽的角落。换言之,女性在秦宗法秩序中并未缺席,而是被限定在“后勤”与“内廷”角色。

这番解释抛出后,莫迪仍皱着眉头。随行翻译补充了一句,“总理先生意思是,您们古代真的没有女战士吗?”带队专家笑了,“传奇里有花木兰,可那是北魏的事,秦人没有留下正规‘女军’的记录。”这短短对话,引出一个更深的话题:不同文明对女性参军的容忍度为何差异如此之大?

两千年前的印度孔雀王朝,象兵、战车、长枪林立,史书偶尔也提到女武士。希腊更早的亚马孙女战士神话,同样映射女性参与战争的想象。然而,中国自周以降,兵制核心是“男丁当兵,女子纺织”。春秋时虽有妇好领兵、秦汉后亦有樊梨花、秦良玉领军事迹,但那是英雄传奇,非制度常态。嬴政秉持法家思想重农抑商、男耕女织,军户系统全部绑定男性,故兵马俑也就只剩男儿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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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看到这一点,得回到1974年的尘土里。那年三月,临潼西杨村几位农民凿井时,井壁冷不丁掉下一截灰褐色“人脸”,可把众人吓了半晌。西安市文管会赶到后,才确认是战国晚期的灰陶。进一步勘探,三座俑坑铺展开来,面积近两万平方米。打井人王圪墩回忆,起初的土腥味混着雨泥味冲上鼻尖,“以为挖到了啥子棺材”,谁也没料到背后竟沉睡着一支庞大军团。

这支军团的出世,很快把国内外媒体的目光吸引到黄土塬。1976年8月,刚从北京飞抵西安的李光耀,在颠簸的吉普车上颇为雀跃。那是兵马俑首次迎来外国访客。车窗外的麦浪翻滚,他却盯着随身笔记,生怕错过任何解说词。进入馆内,面对风卷残云般的泥色士卒,他久久不语。随行人员提醒时间,他摆手示意再等等。临走前,他留下了一句被反复引用的话:“这里,是人类文明的又一道奇迹。”

从此,兵马俑成了中国外交的“第二会客厅”。1978年10月,希拉克以“世界第八大奇迹”的评语,让巴黎媒体连篇累牍。1979年春,丹麦女王玛格丽特二世首次破例下坑,亲手抚摸一尊跪射俑的袖甲纹,惊呼“工匠之心,与神为邻”。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基辛格五度造访,每次都要问一句:“主墓什么时候开?”得到的回应始终一致:时机未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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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考古学界的视线也聚焦于性别缺席的谜团。1980年代的测量报告显示,一、二、三号坑所见全部为男性武士,平均身高约一米八。科研人员提取俑面五官数据,发现“非流水线复制”而是“高度个体化”。也就是说,陶工们塑造了一个个活人形象,却依规避开了女性题材。若弄个女俑塞进方阵,那便是对秦军“师出无名”的僭越。

秦朝对军功授爵极看重。《睡虎地秦简·编年纪》明载:男子二十三岁编入军籍,女子则承担纺织、酿造、治麻,缴纳布帛、粮谷折抵徭役。如此分工,直接决定了兵马俑只能以男性现身。更何况那是帝王的“随葬卫队”,还要象征军纪铁律。放眼先秦,唯有鲁国春秋“女师尹吉甫”一例出现在《左传》,且多被史家视为传奇。秦律乃是当时最严格的,想在帝陵前列陈“女兵”,恐怕始皇也要摇头。

当然,时代从不止步。女性掌兵的先例在中国并非绝无仅有。东汉末的吴将妇好、唐代樊梨花、明末秦良玉,都是史书可考的巾帼战将。彼时的印度,则在十四世纪出现了率军抗击莫卧儿帝国的“女王”拉尼·杜尔加蒂。看似平行的历史轨迹,其背后是不同社会结构对性别分工的适应与调整。莫迪的好奇,正源于这一差异。

再把目光挪回兵马俑。考古界曾揣测,秦陵深处或许另有绢衣木俑、金钱玉人陪葬,只是迄今未敢全面发掘。考古专家段清波坦言:“如果今天打开地宫,湿热空气进入,漆彩会在几十秒内粉化。”为了让后人能看到真正的原貌,国家文物局自上世纪九十年代起多次推迟主墓开掘计划,把希望寄托在更成熟的保护技术之上。正是这份谨慎,让兵马俑始终带着一丝朦胧美,仿佛在地下与历史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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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马俑的外交旅程亦在继续。2014年,首登澳洲的“秦·兵马俑:永恒的守卫”特展,一票难求;2023年夏,伦敦大英博物馆展出的十尊俑再次引爆欧洲媒体。每一次出境,都是数月级的恒温恒湿箱与文保专家随行,背后是数十年储备的抢救性保护经验。正因为珍贵,所以每一步都慎之又慎。

至于“只见男俑”的疑问,后来成为各国贵宾最常提到的话题。“在秦代,女兵罕见,故不得入列。”这句话听来简单,却折射中国古社会两性分工、法律体系与殡葬观念的复杂结合。更妙的是,它也成了外交场合的最佳谈资:一段对话,就让来访者对中华古文明的深厚背景多了几分敬佩,也为官方解释赢得了轻松的氛围。

从一块“泥人头”到“世界第八大奇迹”,兵马俑见证了近半个世纪中国的对外文化交流史。数不清的闪光灯留下了各国政要的惊叹,而那八千张沉默的脸,则一直诉说着来自公元前210年的战马嘶鸣与金戈铁甲。莫迪的提问像是一把钥匙,再次打开了人们对性别史与军事史交点的思考。也正因如此,秦陵的神秘还在延续,等待未来的考古灯光为它再添一层新的注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