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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中天说:“西方文明的核心是什么呢?独立、自由、平等。这是我的破房子,风能进,雨能进,国王不能进。这就是观念,然后有一系列的制度保障这个观念”。

易中天这话应该说了有些年了。手机互联网时代的确有点怪,多年前的常识,经常被翻出来吊打一番。

攻击易中天的人,大概是说你看西方多虚伪,各种侵犯人权的事,哪里来的“国王不能进”?

我看这些朋友并没有读懂易中天的话。易教授明明说了,这是观念,谁能否认这种观念的正确性?

至于美国的各种政治虚伪,那是行为层面的事。尼克松“水门事件”就是活生生的例子,美剧《纸牌屋》《亿万》已经把美国权力和金钱的罪恶全都说清楚了。

《战狼2》中吴京一脚把强拆战友房子的恶霸踢个半死,同意吴京这一脚的,应该不会反对易中天这句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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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中国传统文化中的优秀成果与现代价值观并不冲突,换句话说,中国传统文化有不少符合或贴近现代文明的东西

易中天的这句比喻,中国人自古也向往。既然是观念,那就会有很多人类共有的东西,西方人能想到,中国人当然也能想到。

杜甫的“夜宿石壕村,有吏夜捉人,老翁逾墙走,老妇出门看”,就是反对这些兵痞随便抓丁。

白居易的“一车炭,千余斤,半匹红绡一丈绫,系向牛头充炭直”,就是反对宫里的鸟人强取豪夺。

柳宗元的《捕蛇者说》“叫嚣乎东西,隳突乎南北”,是反对衙役进村搞得鸡飞狗跳。

再往上,孔子的“苛政猛于虎”,是儒家老祖宗最早定调的。

陶渊明的《桃花源记》就是想象了一个谁都不能进的乌托邦。现实中没有,作家依靠想象来构建,这也是观念。

刘备三顾茅庐,诸葛亮的房子,就是风能进,雨能进,国王不能进。张飞看着哥哥恭敬地站在外头,诸葛亮却在里面“草堂春睡足”,嚷嚷要把房子烧了,被刘备一顿呵斥。

刘备是求贤若渴,假如他不是有求于人,是否还会尊重孔明、崔州平那些人的田园牧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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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这些,都是中学语文课本中的东西,下面说一个课本之外的。

明末清初有一个学者叫李颙,也叫李二曲。这个人是陕西周至人,自学成才,成了大儒。此时已经是康熙年间,当地大官听说他的名声,去拜访他,他推不掉,勉强见了一面,此后大官经常有馈赠,送了很多次他也不收。再以后,朝廷征召博学鸿儒,当地就推荐这位隐逸的高人,李二曲以各种理由回绝,说自己学问不够,没资格为朝廷效力;说自己年轻时未能尽孝,如今母亲死了,不忍远离母亲坟茔;说自己明明隐居,如果此时出山,必定被人笑话走终南捷径,总之各种理由。

还有一条更有力的,他说中国自古以来,就允许隐居不仕,就像严子陵隐居富春江,光武帝刘秀也只能顺从这志向。

有一次,当地官人要接他去见皇上,他装病不肯去,赖在床上。官家要抬着他走,他就不吃饭,相持了好几天,最后他甚至要拿刀自尽,官府才算死了心,不再征召了。

后来康熙皇帝西巡,想见他,他又装病,不去,让自己的儿子去了,还带了自己的几本著作送给皇帝。康熙写了“关中大儒”匾额送给他。李二曲由此更成了“大网红”,可他越发闭门谢客,谁也不见。

骂李二曲很简单,骂他“装”就是了,为了名声“这犊子让他装的”,可是一个人一辈子能“装”成这样,我看也太难得;还可以骂他“懦弱”,康熙又不是老虎,有什么不敢见的,可是这种“懦弱”,我看恰恰需要大勇。

古代中国人的这点自由,也经常被剥夺。孔尚任《桃花扇》写官府到山中去“请”隐逸之士:“大泽深山随处找,预备官家要,抽出绿头签,取开红圈票,把几个白衣闪人吓走了”。

白衣山人是平定安史之乱的功臣、道士、唐肃宗的高参、后来的大唐宰相李泌。这个李泌的特点是,一看李家内部纷争,立即去当道士,待大唐到了危机时刻,他又出山收拾烂摊子,辅佐了三代皇帝。郭子仪靠“自污”苟活,李泌却是一辈子保持距离,拿得起,放得下,摆得开,看得透。

陶渊明、李泌、李二曲这些人,秉承的都是“不合作主义”。

“不合作主义”,可以看作“不说违心话,不做违心事”,谁也强迫不了,即使是国君,也无法征服李二曲们的内心。

一个人有在法律范围内做某件事的自由,更有不做某件事的自由。

这应该是最低限度的独立、自由、平等,发展开去,就是“风能进,雨能进,国王不能进”的人之所以为人的各种权利。可惜中国人没能向前发展这种观念,能当个隐士就不错了:即不做某件事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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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中天有太多被误解之处,更有太多假冒他的言论。他特意在微博中这样强调:

我的一贯主张可以简述如下:人类文明,共同价值。实事求是,推进共识。与此相悖者,均非我言,敬请识别!

想歪曲易中天是很容易的,就这16个字,同样很容易歪曲。

易中天所强调的,是中西文化可以寻求共同点,这与百年来中国文化走向是一致的:百年来我们正是舍弃了传统文化中不适合现代文明的部分,借鉴世界优秀文明成果,寻求中国文化与现代文明的融会。

砚边翮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