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市场资讯
来源:保险圆桌
作者:苏可
新年伊始,窗外的雪大抵是还没化尽的。
我坐在书桌前,摊开几张有些沉重的报表。
一张来自江西监管局的行政处罚决定书,像是一块被风吹落在冰面上的红砖,虽不响亮,却让这静谧的保险圈子里起了些微妙的波纹。
在那张纸上,清楚地写着一个人的名字,叫作蒲杨,他被禁止进入保险业 15年。
15年,对于一个正值壮年的人的一生来说,实在是漫长得有些叫人透不过气。
在 2025 年这个年头的开头,阳光人寿的江西分公司被处以了 31万元 的罚款。
理由是那些被称为 五虚 的老话题。
无非是未如实记录业务,或者是员工在理赔上弄了一些虚假的名堂。
这种事情在行业里大约是见惯了的,但真切地落实到一个具体的、近乎剥夺职业生命的期限上,终究还是让人有些心惊。
我在灯下踱步,心里想,一个行业如果总是要在真假之间做这种生死缠绕,那它的基石大抵是不太稳固的。
在那 2025 年的上半段,阳光人寿其实是交出了一份很鲜亮的账本的。
他们在那段日子的总保费收入有 554.4亿元。
那反映未来成色的新业务价值,更是同比增加了 47.3%。
这种在报表上盛开的数字,红艳得有些刺眼,往往能让路人也驻足赞叹。
然而在这些繁花似锦的背后,却似乎总是跟着一串并不太整齐的脚印。
在近一年的日子里,阳光人寿在各地领到了 30余张 罚单。
那罚没的金额合在一起,竟然也有了 600万元 的规模。
这就好比一个走在路上的大户人家,身上穿着极考究的绸缎,兜里却不停地往外掉着几颗碎银子,或者是带血的皮屑。
我想起这些脚印大抵是遍布在祖国的大江南北。
一月初,通化那边因为夸大收益被罚了 7万元。
过了没几天,晋城那边又因为佣金管理不规范被警告。
最惊动众人的,恐怕还是那张来自宁波的罚单。
阳光人寿因编制提供虚假报告资料、资金运用管理不到位、未按照规定使用经批准或备案的条款费率。
于是公司被罚了 221万元。
被处罚的人里,甚至包括了当时的合规负责人聂锐和副总经理董迎秋。
这就让我感到一种深深的疑惑。
本该是守护篱笆的人,怎么倒成了让牛羊走丢的缘由。
合规这个词,在官方的文件里是沉甸甸的,可是在某些人的执行中,却仿佛是一层薄如蝉翼的纸,只要利益的手稍微重一点,它便碎得悄无声息。
于是那表面的 光辉 之下,那些被遮蔽的裂缝,正在随着每一份新的合同在寂静中悄悄延伸。
保险这一行,本质上做的是关于 信任 的生意。
但我却听闻了许多并不让人感到愉快的故事。
在 2019 年的时候,有一位王先生在代理人的劝说下买了一份合同。
那位推销的人大抵是承诺过。
二十年后可以退回本金,且获得更高的收益。
可是到了缴费的第 5 年,王先生翻开合同细看,才发现那里面根本没有什么退还本金的许诺。
合同上有的只是一个叫作 现金价值 的名词。
这个词在精算师的眼里是严谨的数据模型,在普通人的眼里却往往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坑洞。
当王先生去寻求一个合理的说法时,得到的却只是阳光人寿那边漫长的沉默和推诿。
这种事情,并不是独一份。
在辽宁锦州,还有一位崔先生为了理赔的事情在公堂上奔波。
崔先生因为重症急性胰腺炎而在病床上陷入了深度昏迷,整整挺了 10多天。
然而当这份合同需要履行责任的时候,却遇到了一堵叫作 格式条款 的墙。
深度昏迷须有格拉斯哥昏迷分级结果为5分或以下。
阳光人寿说崔先生的昏迷不符合这个得分。
法院的法官倒是明事理,认为这种极其苛刻的要求,其实是在变相地限制保险人的责任。
在很多时候,这种看似专业的指标,不过是给拒赔披上的一件 科学的外衣。
这种事情在全社会的统计数据里反映得很直接。
在 2024 年的年报里,阳光人寿自己收到的投诉竟然多达 38602件。
其中有超过 74% 的问题都集中在 销售纠纷 上。
这说明在把那一纸契约换成钞票的那一刻,有些极其珍贵的东西确实是被遗忘在了风里。
我坐在桌前,又想起了关于 现收现付 的那些陈年旧事。
这一制度最早大抵是 1889 年由德国人发明的。
那时候的人们大约还很天真,觉得上班族交的钱能供养退休的人,就像是一种循环往复的温情。
可一旦那人丁变得稀疏了,那天平便会剧烈地倾斜。
这大概也就是为什么,现在的人们面对养老的结余测算会感到前所未有的 焦虑。
那种枯竭的年份,即使从 2035 年推迟到 2044 年,也不过是让那些担忧稍稍晚来了一会儿。
现在的阳光人寿,大抵也正处在一种这种关于 平衡 的剧烈挣扎中。
他们的高增长是肉眼可见的。
但这种增长却似乎越来越依赖于投资端的波动,而不是保险服务的深耕。
在 2025 年的上半段,他们的投资收益增长了近 20%。
为了维持这庞大身体的运作,他们在三月发行了 50亿元 的永续债,利率只有 2.75%。
这说明他们在资本市场上依然是有地位的。
可是与此同时,那真实的经营成本却在悄悄爬坡。
承保财务损失在这段日子里增加了 78.23%。
更让人费解的是那些高得离谱的 退保率。
比如那款名为‘臻爱倍致’的终身寿险,退保的规模已经超过了 23亿元。
甚至有一款在银保渠道售卖的产品,其退保率居然惊人地达到了 103.24%。
这就是说,在这段时间里流出去的水,竟然比接进来的还要多。
这种 倒挂 背后,暴露出的是一种名为业绩压力下的竭泽而渔。
张维功董事长是从监管岗位走出来的。
他曾在南京、在广东担任过局长,他理应是懂这些生存的规矩的。
他在 62 岁这一年,在那篇字斟句酌的报告里说,要聚焦 新阳光战略。
这本是极其远大的抱负。
但在我想来,一个大的战略如果不建立在一张张真实的、没被注水的保单上,它便很难真的在那时间的长河里立得住脚。
那一纸禁业 15年 的决定,大抵不是为了针对哪一个人,而是为了给这种疯狂的奔跑钉下一颗沉重的界桩。
所谓的 合规,原本不该是为了阻碍这种生长,而是为了让这种生长不至于最终变成一种灾难。
那些抱持着‘国家替我来养老’这种梦想的朋友们,大抵也该从这些数据里听出一点异样的声音。
保险本应该是我们对抗那些不确定性的 最后的防线。
如果连防线上的哨兵都开始在报表里虚构战斗,那我们所依赖的安全感到底还剩下多少呢。
我们这些在外头观望的人,看着那一串串百万级的罚款,心中终究是期盼着这一抹 阳光 能真的是暖和的。
而不应该是寒冬里一种带着冰冷金属光泽的虚幻折射。
当一个人的职业生命被定格在那一段长达十五年的空白里。
对于整个行业来说,这无疑是祭出了一记极其响亮的 杀威棒。
只是不知道,在繁华的写字楼里,那些正忙着推销那些数字的游戏的人们,能不能真的感觉到这一记痛楚。
这种修补裂痕的工程,恐怕要比再去卖出一百亿的新业务还要紧迫。
那些在理赔单据面前感到困惑的人,那些在虚假承诺中感到被套路的人。
他们才是这个行业能长久活下去的真正的 泥土。
在那冰冷的精算算法和繁琐的格式条款之外。
我们应当去寻找一种更诚恳、更具有人格尊严的对话方式。
这种方式其实并不需要什么精深的数学,大抵只要那一份本真的 守信,便已经足够在这寒冷的季节里温暖人心了。
我在深夜里放下笔,窗外的雪影依然影影绰绰。
在这二十多年的起起落落里,我们总在呼唤诚信。
可是这诚信如果仅仅停留在几张纸面上,那就难免会遭遇那一记又一记的杀威棒。
我也在思索。
再过 15年,当那个年轻人重新回到这个行业的时候。
他眼前的这个江湖,是否能真的如同它的名字那样,公正且温暖地照在每一个平凡的人身上呢。
但愿这种痛感能成为一种药。
能医好那些关于疯狂扩张的狂躁症。
让那最后一点真正的阳光。
能在明天清晨,实实在在地落在每个人的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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